"弄堂晚声"

灶烟正起，鱼锅翻香。一巷人声忙。忽闻警车入弄口，众人回望。   担架抬归，面色如霜。旧事落人身上。灯影摇摇梧桐下，晚风无声

第七十章

陆庭升的大房太太已过世。两个儿子去了美国。陆庭升平反的事，一直没有人替他递申诉材料。

三毛和培琪带着孩子回上海后，把这件事同三爷叔、小狗爷叔几个商量了。

他们便写过一些材料递上去。但案子仍石沉大海。

三爷叔后来讲，这件事最大的功劳，其实是培琪。

培琪在美国找到了陆庭升的两个儿子。

两个儿子又把事情告诉了他们在台湾的大伯。

浮生一梦。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

陆庭升的大哥——当年害他倒霉的那个国民党大官——辗转香港、美国、台湾。如今却成了统战对象。

正是他，把厄运连连的陆庭升从地狱里捞了出来。

与城市家庭断绝联系近三十年之后，陆庭升忽然又回到了上海。

他在屈辱的生活里熬了这么多年。额前垂下一绺花白头发。人沉默寡言。

可旧派做人做事的规矩，却一点没有少。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郑重其事地来到宝妹姆妈的亭子间。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为了李伟的罪，也为了宝妹受的灾。他向宝妹姆妈深深致歉。

弄堂里的人听说后，都说：这就叫上品人。上等人的道德气度。

以前说大家陆庭升是舞厅老板，是腰里别枪的白相人。

可白相人里，陆庭升也是名符其实的一等白相人。

至于他这些年究竟怎样活着？劳改犯又怎么会有一个儿子？儿子又怎样潜回上海，把他的老婆杀了？继女又怎样为后父奔走平冤？这一连串离奇的故事。

在弄堂里，非但没人说清楚，而且还越传越玄。

不过这几天弄堂围绕他们的，又多出一段新的传闻。

“你们晓得吗？培琪把公安局退还的一些首饰，还给了陆庭升。

陆庭升又把那些首饰给了宝妹姆妈。”

“宝妹姆妈原本不肯收。后来一想——

冰冰到底是陆家的孙女，于是就收下了。”

“你们晓得是什么首饰吗？”

“讲出来怕把你给吓着。”

“其中的一条翡翠项链，比宋美龄脖颈上的那条还要珍贵！”

春去秋来。冰冰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邻里依旧没有定论。

但三毛高兴起来，总把冰冰顶在肩膀上满弄堂转。

  于是三毛在安义坊里，不管是亲爷还是蛮爷，总是小冰冰的爹。

那时候，弄堂口常有走江湖的艺人，乓乓两声铜锣一敲。活森册巴戏开场。

一个魁梧汉子，紫红脸膛，蓝裤袄，腰里扎一根旧皮带。抱拳一圈：

“小弟来自河南信阳，今日流落江湖走天下，上海的父老乡亲们，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锣声当当。台中央，一只毛猴被铁链牵着，上蹿下跳。

三毛必会肩上骑着冰冰，冲向那里。

小姑娘看得眼睛发亮，比那只要上台表演的猴子还兴奋。

弄堂口的老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地上。小冰冰一只手牵着陆庭升，一只手拉着宝妹姆妈。

阿珍、阿娟、小狗爷叔这些人，很快又挤眉弄眼。那天灶披间里甚至有人认真讨论：“要是宝妹姆妈与陆庭升，两个人若真走到一起。宝妹姆妈的人生，

怕是又要享一阵男人福了。

“陆庭升不是劳改释放犯吗？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又成上海滩大佬啦？”有人提异议。

“哦哟，你们这种就叫做白玉当豆腐、翡翠当青菜，拿着古董也看不懂的缺西阿木林。”

灶披间里的姆妈们，向来是跟不上外头那套向上的新价值标杆。

“现在你们这种小囡懂啥啊？狗不识人叫一生，人不识人苦一世。”

“过日子只要人好。陆庭升这种老派人，温尔文雅、彬彬有礼。现在打了灯笼上海滩也难找。”

“哦哟，陆庭升也真是老克勒，讨老婆不是舞女，就是妓女哦。”

阿珍阿姨怪声怪气插了一句。

“哦哟哟阿珍啊，你这种伤阴骘的话就不要讲哦。”

“之前弄堂里人就讲，宝妹的扬州阿爸是打了灯笼也找不到的男人。看起来宝妹姆妈这次是不是又打了灯笼啊？”

   我们几个小辈听着，尽管也有点不服帖，但话讲的总归比阿珍阿姨客气一些。

  阿珍阿姨在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上，的确有些暧昧。

 她在替宝妹姆妈高兴的同时，似乎隐隐有点妒忌。也许是她自算命王先生死后，一直单身的缘故。

  阿珍阿姨虽徐娘半老，身上一股放纵女人的风情一点不缺。

  粗俗的打情骂俏，渗透在她爽利的笑声里。与男人互相身上拍拍打打，一点也不忌讳。再加上一身的烟草味，眼波流转，妩媚又炽烈。

她被男人众星捧月，捧得很舒服。

算命的王先生生前喜欢囤些龟胶、人参、牛鞭之类的大补药材。老人自己吃不完，没多久就去世了。那些补品便落到了阿珍手里。她就天天煲红枣汤喝。

喝得唇红齿白、面如桃花，活力四射。

弄堂里还有个巧凤阿姨，与阿珍阿姨差不多年纪，但是巧凤阿姨是老姑娘，四十多岁未曾婚配过。

巧凤阿姨除了胸脯生得波涛汹涌，眼小鼻塌，矮胖腿短。和有贵妃血统的阿珍阿姨自然没法比。

上个月，巧凤阿姨忽然大婚。弄堂里家家都收到一包喜糖。新郎倌一亮相，把大家下巴都惊掉。那男人生得器宇轩昂，神采飞扬。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简直像舞剧《红色娘子军》里的洪常青。

更要命的是——那男人还比巧凤阿姨小十来岁。

后来经过阿珍阿姨加油添醋传出的故事是，巧凤阿姨与那个男人原是同一个单位的财务办公室。

巧凤阿姨追这个男人，整整追了二十多年。男人结婚、生子、又离婚。巧凤阿姨几十年如一日。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冬天炖羊肉煲。夏天冰绿豆汤。

春天鸡汤。秋天银耳羹。

这份不声不响的柔情，慢慢磨过岁月。

最后竟真的把这个男人揽进了怀里。

阿珍阿姨说这些事时，明显带着贬意及醋意。

“人家男的都结婚生子，她还这样去挖男人！”

“我要是像她这样去抢人家男人，我阿珍早就不知道嫁出去多少趟了！”

阿珍阿姨妒忌巧凤阿姨，我们弄堂里人心里都有数，但是这次她连宝妹姆妈与陆庭介的醋她都吃，是大家都意想不到的。

  不久，培琪为了感谢三毛，用侨汇票买了一辆雅马哈摩托车送给他。

三毛得了车，整日兮格格地骑出去兜风。前后叠人。不到半年，这辆摩托车就被他撞得报废。

大家都说，幸亏他头顶上那顶头盔也是培琪带来的进口货。脑子没有摔烂。

只是这次赔进去一条右腿、一只胳膊。

豆腐店姆妈叹气说：“三毛真是捡了一条命。”

这几天他躺在广慈医院骨科，手脚都被吊了起来。

又一个晚霞满天的的黄昏，家家户户灶披间炊烟四起。

有人去老虎灶泡开水，有人在煎鱼时才发现葱忘了买，跨出廊沿，从破瓦盆里掐几根细细的小葱。一帮好命的闲人则倚在墙根下张家长、李家短。

这一刻，是弄堂一天二十四小时里最热闹的时辰。混乱，熙攘。却又平和。

忽然一辆警车呼啸着停在弄堂口。刺耳的刹车声划破空气。弄堂里所有的人心都猛地抽起来。大家互相对望，不知所措。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警察。外面罩着白大褂。他们从车上抬下一副担架。

走进宝妹姆妈家的楼栋。

弄堂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那副担架。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出一阵骚动。接着是哭声。哭声乱成一片。

 能听出是宝妹姆妈、还有小女孩冰冰的哭声。

窄窄的楼梯挤满了人。大伙都挤不上去。只能站在后天井里，盯着她家对着廊沿的那扇木窗。窗里的玻璃似乎也在微微发颤。

担架上躺着的人，是宝妹。是眼珠发黄，皮肤也蜡黄的宝妹。

公安局把宝妹送了回来。他们对宝妹姆妈说：“她生病了。”

“你们自己送医院治疗。”

还说：“等她病好了，剩下的刑期就不再追究了。”在宝妹姆妈等一干人的哭声中，三爷叔与小狗爷叔，明明、海明等抢在未褪尽的夕阳里，借来了菜场的黄鱼车，七手八脚铺上蓆子被单，抬起宝妹就往广慈医院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