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现代的社会,人们没战争旱涝疫病的时段,活得甚有滋味。
虽被强权宗法严管,他们却在命运里,舞动气血和节拍。
你若穿越回去,可怜一个天天弯腰背柴的汉子,叹他劳苦,又没自由,又没选票。
他扬起眉毛,呸一口说,明天先去哪家送柴,由他说了算。
前现代的社会,人们懂规矩呢。
那世道,不令人彰显自我,只图个安守本份。
生为农人,不想在春耕时离家流浪,想给自家的耕牛起个威风的名号。
生为艺人,戏台不必大,反正没想跳出台去。
但在唱腔转折处,能偷偷升级韵味。
这样的自主不辽阔,却步步稳当,踏实,沉厚。
那时的欧亚大陆东端,很有生存的底气。
宫廷里的良工,也许一辈子只磨几块玉、铸几柄剑。
可在造物的乾坤里,他们悄悄地说一不二。
锤落的轻重,淬火的秒数,花纹里的暗号,皇帝管不着。
可凭绝艺谋生,方圆之间,露出匠人的风骨。
最妙的是,山峻水远,还有活路。
君王在舆图上画圈,可权力的马车一出京城会陷入泥泞。
庶民按时交粮、不造反,还能关门过日子,古拙,野逸。
里长能凭昨夜一个梦,判了丢鸡的案子。
巧匠能凭今早一缕风,调了秘方的配比。
这分自主,王权多半够不着,就让编户齐民成了休养生息。
面对至高权威,学者也精明。
头顶圣贤名言,脑后开放反思的花。
孟子就慢条斯理留下一句: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在权威的墙上,凿开一扇透亮的窗。
他绝不推倒祭坛,在接过道统时,用心试了刚度:无形的硬朗最硬朗。
前现代的社会,人们像逢缘就能长出的青苔。
不伸手向苍穹讨要风雨,只在既定的石缝里等啊等,默默承露,绿满荒原。
哪怕木枷沉重,罪人想到族谱和佛龛,便知来处的根,明了归去的土。
越界的狂喜?不贪。守身的安详,够份。忽然远离,还颇能思乡。
看着树高,猜着地广,人们用肉身与岁月,磨出了静气,拜父母官,更拜帝王。
管他有冕无冕,道不变,天亦不变。认了,就算了,就顺了。
用活着的信念,当作理念。用赋予的自主,当成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