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串红小莲和高丽棒子
吃着瘦三的灌肠,不仅嘴香肚暖,单那一声优美别致的吆喝,往往会把人送往一个忘我的境地,仿佛人生的忧乐和悲喜,早已溶进那烫嘴的荞麦面片中,再伴着辛辣的喷香,嚼巴嚼巴后就一起吞咽了去。而且,蹲着吃、站着吃、坐着吃,瘦三都会双手托了小盘子给送上来,一个铜钱便回收了一次地主老财的感觉。吃完后将钱随手丢进那个柳条筐里,大票子则自己捏了要找的零钱去,少扔了两个大子儿或多抓走两个大子儿,瘦三绝不会抬眼皮多看你一眼,但如果真的有人做了那样的事,瘦三紧接下来的一声吆喝就会让人猛听出来另一种雄壮。
王炳中拿了马扎坐在一边,瘦三拿了小刀,一片片地割了来放到热烘烘的锅内,割下来的灌肠片却比平时几乎薄了一半。王炳中一边吃,一边说:“瘦三你嘎小子儿,卖给俺的灌肠,两块儿才抵得上别人一块儿,你的小刀儿也太快了点儿吧?”
瘦三并不作答,他在美美地吆喝了一声“灌——肠——吔”之后,才抬起头说:“今儿才知道你恁大的老爷也小肚鸡肠,大鱼大肉吃不够?还在乎俺那一捏儿荞麦面儿?你哪儿都好,就这点儿坏了当老爷的架势,真嫌块儿小,就当俺送了人情,不用掏钱儿!——可是,王大老爷吃灌肠,落下个小家子气的名声儿,北圪台儿上传出去,哎!——可不是人家耽意说你。”
瘦三一边说着,一边捧了小盘子双手送上去,又凑在炳中的耳边说:“你不通泰,片儿削的薄,就煎得脆香;厚了,里边儿煎不热。俺知道你不在意肚饱,在意品味儿,品味儿!——哎,俺象不象你肚里的蛔虫?”
王炳中正吃着第三盘的时候,周大中远远地走过来,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他放下盘子便跟大中去了东边的酒楼。
酒楼二楼的东北角是两间一明一暗的雅号,雅号的包销费用便需半块银元,包销费之外的酒菜唱曲儿等等,则需要另算,除了那些肥头大耳的人,一般的主儿便很少光顾,赵世喜领了静峦寺的“红丝绸”曾在这里待了一天,那也只是大闺女上轿——头遭的事。
王炳中随了大中咯噔咯噔地上了楼去,拐了两拐就到了雅号,油光闪亮的楠木桌前坐了一个娇俏闪亮的女子,见炳中进来,她便缓缓地站起,双手抱拳低了头,躬了一下腰算是行了礼,一副小鸟依人之态。站起来后才觉身材娇小,一说话满口嘀哩嗒啦,象房檐下呢呢喃喃的燕子。
王炳中从下到上仔细地看了看:大门髅儿,两个不大的小酒窝儿,一身火红的软缎子,粉白的脸和白生生的牙。她的年纪不大,一双透亮的大眼在炳中身上照来照去,七分的娇柔里又含了三分的了然。
王炳中忽然觉得,那个小巧玲珑的女子,就象腊月里大太太屋中清水盆儿里长出的一簇蒜苗儿,——水灵灵的嫩绿嫩绿,是那种青翠欲滴的妩媚。
那女子用半生不熟的北方话,还夹带些听不太懂的土语和炳中说了大半天,最后竟把他说得只想先拿两块银元送了去。
女子姓周,叫秀莲,平时都喊她小莲,陕西汉中人。早些年,家里出了些事故后随父母到了山东威海,父亲不久就先到望乡台候着去了。十多岁的她随母亲流落到济南,只过了年余的光景,母亲就也悄悄地去了。小莲后来被一老鸨收养,在花花绿绿的时光里才转了几个身,日本便进了中国,而后就又风雨飘摇,一路流落到此。
其实小莲因许多事不便说出,只隐隐约约地说了个大概,和小莲一块儿过来的还有两个女人,一块儿在酒楼待了几天,那时王炳中正好去了月琴娘家,大中也做不了许多主儿,只和她们几个说,主家回来恐怕也不能把她们几个全留下,另外的两个便跟着几个上山西的客商走了,只有小莲不愿再去奔波,便留了下来。
安顿好小莲后,大中又在楼下给王炳中补充了一些更为鲜活的内容。
小莲在济南跟着老鸨在一个叫翠香阁的地方过活,日本人占领济南后,老鸨靠上了一个日本少佐,小莲也已长大,取个艺名叫“一串红”。
后来,日本少佐帮老鸨又弄来几个闺女,还派了两个高丽棒子来到翠香阁做教官,开始时让几个闺女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屁股下边垫上菠萝,等屁股能不受扎而把菠萝来回滚动自如的时候,便算过了第一关。再就是将一沓崭新的纸票子垫在屁股下,等屁股能把那一张张纸票子搓开,并数得清究竟有几张的时候,便过了第二关。第三关便是学一些简单的日语和吹拉弹唱的手段。三关过后便专门接待日本的高级军官。
也正应了“纸糊的江南、铁打的皖北”那句话,那日本少佐在攻占安徽时连吃败仗,少佐被上级屡屡责罚,还受了一些轻伤,性情便有了些改变。退回济南后,日日泡在翠香阁里让老鸨陪着。
第四十五章 一枪二马三花口
一日,老鸨涕泪零落地找到小莲,说她快不能活了,日本少佐没日没夜地折腾她,说着就撩起衣服让小莲看脊背上被烟头烫出的一片燎泡,她还给小莲说,日本少佐脚踹手抓地整得她不能尿尿,便和小莲商量,不如整死日本少佐拿了细软出去逃条活命。二人商量好后,便把喝醉的日本少佐半夜用绳子勒死了。
两个人连夜奔逃,至河南一带,老鸨被流弹打死。小莲后来也半路被劫,身无分文的她后来就给一户人家做了儿媳妇,那人家的男人被日本的飞机炸死,十六、七岁的儿子因身体有病,为了冲喜才娶了小莲。娶小莲后的一年多,未见那家儿子的病情有所好转,反而日渐的面黄肌瘦,小莲便又被当做一个俏丽的妖精给撵了出来。
小莲风筝一般飘落到了开州府后,被一汉奸翻译金屋藏娇养了起来,翻译的媳妇发觉后死活不干,开始时汉奸的警备司令岳父还劝女儿“哪个羊羔儿不吃麦苗儿”,——也是怕惹恼了翻译,不想女儿却吞下鸦片以死相拚。警备司令于是找了两个地痞,下令小莲立马离开开州,否则死无葬身之地。两个地痞开了一辆汽车,拉上小莲一直向西南狂奔,小莲在牛石口村一带被推下了车,后来就到了大坡地村。
王炳中静静地听周大中说完,问:“你啥打算?说来听听。”
大中说:“俺想把小莲留下来,象进财一类的那号儿人经常往白口镇跑,反正那钱扔给谁也是扔,咱不挣白不挣,就叫小莲留下,干些老本行也好,帐归咱管,管吃住,四六分成,也给酒楼招徕些生意。”
王炳中想了想说:“也行,四六分成是不是刀太快了点儿?俺看人家闺女也是个苦命人,——伤心的主儿。”
周大中说:“就是不知道开张咋样儿,新买卖儿,以后做好了再改不迟。”
二人正在说着话,早来却牵着山花的手进了门来,早来见炳中也在,就说:“爹!山花儿想吃舌根儿,不敢来拿,俺就领着她来了。”
大中听早来一说,也自觉有些不好意思,拉住山花的一只手便拽向一边儿,大声呵斥着:“小闺妮儿家,恁吃嘴,在家没吃饱?”山花揉着眼睛嘤嘤地哭了起来。王炳中似乎还被刚才那起伏跌宕的故事兴奋着:“看你那形调儿,小孩儿家,舌头馋,割一块给她去。”说完又转过身来摸着早来的头,说:“小屁孩儿,真是小小子儿,坐门墩儿了,去!自己到厨房割去。”
早来喜喜欢欢地拉上山花的手去了,王炳中两手交叉着搭在胸前,笑嘻嘻地对着大中说:“俩小孩儿俺看还挺有眼福,弄不好咱就成亲家了。”大中也嘻嘻笑着:“你又耍弄人。”王炳中倒背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咋唻,嫌俺门楼儿低?配不上你?”走出多远后,还听得大中在背后喊:“你——那——真——当真了?——那,啥时候儿找人说说?”
天空扯了一天的大风后,暖融融的太阳也只照了大半天,漫天的乌云便把那蔚蓝的天盖了个严严实实,后半晌便飘起了雪花儿,等人们吃过晚饭,大雪下了足有半尺来厚。第二天打开屋门时,那雪已可淹没多半个小腿。吃过早饭,天气刚有个放晴的样子,过了顿饭的工夫儿,便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赵世喜不愿在自己的屋里多呆,等魏老大将院中的雪打扫一遍后,他便怀揣着那只心爱的宝贝到老大的小黑屋里炫耀起来。
那是一只马牌撸子,枪把上刻有一匹奔驰的马,是赵世喜花了两百现大洋从旗旗表侄那里买来的,旗旗的表侄叫杨大炮,日本人来了以后做了警备队的小队长,平时住在三百台的炮楼里,时不时地鼓捣点儿稀罕的东西卖。窑头村的财主吕大林,前些日子从杨大炮手里买了一只意大利的“张嘴儿蹬”向他炫耀,冲着红薯窖当当地打了两枪,再吹一吹膛口冒出的蓝烟,神神乎乎地又别在腰中,——竟没有舍得让世喜摸上一摸。
赵世喜找到大炮,花同样的价钱买了一把马牌的,还多给了一百发子弹。大炮说在常用的撸子中,一枪二马三花口,四蛇五狗张嘴蹬,是这几种牌子的排队,最次的“张嘴蹬”在八路军的队伍里,师职以下的干部都佩不上的,枪牌、马牌和花口的撸子,也只有少数的军职以上的军官才有。
蓝莹莹的枪管,金光闪闪的小子弹。进喜在老大眼前比划着:“看——拉,子弹上膛,三点一线,这么一搂——”或许是过于兴奋,他原是比划比划的意思,说着说着便真的搂动了板机,当的一声,那把撸子在手中便猛地一弹,飞出的子弹在墙上穿了一个黑洞,象过年放了一个大炮仗。世喜急忙把枪放到老大的被窝中,说:“这东西儿真灵,轻轻儿一碰咋就响了?”正说着,他的二小子聚财便跑了过来。
第四十六章 兔子被套住了
聚财大老大一岁,满十八,过年十九虚岁。他的外貌就是一个活脱脱的赵世喜,父子两人的长相,就像一个树上的两片叶子一般放佛。
聚财瘦瘦削削的个子,半拉脸秃下巴,花生豆儿一般的小眼睛,得意的时候,两只瘦削的肩膀便会一高一低地斜楞起来,头也会微微地偏向一侧,不顺心或不如意时,两只瘦肩膀便会一起向胸前收缩,一副挨饥受冻病歪歪的模样。相面的先生曾说聚财,半截脸过河拆桥,秃下巴不得善终,全身的好处也只有那两颗花生豆儿眼。
聚财却大动肝火,跳起来打了相面先生两个耳光。
聚财进得门来便问刚才是啥响,恁大的声音。世喜说放了个炮,聚财却不信,到处找了起来,说:“当俺不知道,早就听说你买了个好东西儿,快给俺看看。”
世喜见拗不过,便从被窝中拿出那把撸子,将子弹退了递给聚财,聚财拿住后便要走,说:“先叫俺耍两天,过过瘾。”
世喜一把抓了回来,说:“可不敢瞎闹腾,那家伙不是随便耍的东西儿,你拿着满世界瞎谝(谝:炫耀),日本人见了拿你当八路,——就地儿砍了;八路军见了把你当汉奸,——就地儿镇压了。”
魏老大拿起一把搓好的麻绳,站起身说:“今儿也没啥事儿,俺到山上转悠转悠,下俩套儿。”说着,又从门后拿出一根四五尺长的滑溜溜的柳木棍。
聚财说:“下套儿拿恁粗个棍子做啥,打狼嘞?”老大说:“打啥狼唻,你看外边的雪多厚,兔子前腿儿短,平时跑跳全仗了后腿蹬,遇见雪天,蹬的劲儿越大,前头儿就陷得越深,跑不起来,碰见了,一棍儿一个。”进财和世喜听说后,爷儿俩便来了兴致,定要一块儿去,世喜将那把撸子拿在身上,三个人便相跟着往西而去。
漫天的大雪几乎没入膝盖,出村后路上很少有行人,地里山上全是一片耀眼的银白,光秃秃的树叉上挂着厚厚的雪,象刚绽放了一片洁白的花,谷场里的草垛根,一群麻雀见人来便忽隆一声飞上天空,转了几个圈后又轰隆一声落到原处。大雪几乎封死了一切,饥饿的麻雀找不到草籽吃,一群群的在大雪未盖住的地界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叫着,象遇到了滚过山坡的野火一般惊惶失措。
老大在前边拄了棍子,雪地上踏出一个个深洞,世喜父子跟在后面,踏着老大的脚窝,从静峦寺后边的菜地边一直向西山坡上走,雪地上见到几行一深一浅的小雪窝,老大说是兔子的脚印,三个人便四下寻找,四处静悄悄的一片,只有三个人“咔哧哧——咔哧哧”的踏雪声。
魏老大根据记忆,在一棵大圪针菶下找到一支被套住的兔子,麻绳套子刚好抽在兔子的脖子上,四只腿挺得绷直,睁着双眼,全身已经僵硬,掂一掂约有四五斤重。
聚财有些高兴,给老大说:“啥时候儿下的套儿?弄的恁准,也教教咱。”老大一脸的喜悦和自豪,说:“这个套儿下了三天了,俺忖了好几天,这东西就是从这儿来回走,咋就弄不住,心想该不是碰见个兔子精了?——过来,俺教教你,这套子好下,主要是会找地方儿,要下到兔子常走的路儿上……”
世喜忽然说:“嫑吭,嫑吭!那边儿俩兔子正刨雪吃呢!”
远远望去,正是两只兔子前爪挠了雪块儿在吃,一会儿便直起身子,竖起耳朵四处张望。世喜摁住老大,说:“今儿让俺试试这洋玩意儿,到底比你那棍子好使不好使。”说着便用手拉了一下撸子,那东西咔嗒儿一声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世喜拉开了马步,当的一声枪响,那撸子便在世喜的手里弹跳起来,那东西在世喜手里又当当地蹦了几下后,一股轻轻的蓝烟便升腾起来。
几个人快步跑了过去,地上除了一片杂乱的脚印,连兔子身上的一根毛也没有看见,世喜似乎有些扫兴,拿着撸子左翻翻右看看:“这啥东西儿?——嗯?这啥东西儿?就听个声儿响?不抵一个烧火棍儿?”
在老大寻得第三只兔子后,世喜却不愿再走了,便说:“咱回吧,你拾了仨兔子,俺丢了一个现大洋。”世喜是心疼那几粒子弹。“不知咋的,夜隔儿黄夜没睡好?眼皮儿清早起来就乱蹦,总觉着心里别别扭扭的,要不,咱从静峦寺前边儿过,尼姑儿们勤谨,说不定把路扫了——不扫也总是条路。”三个人便一齐下山,奔静峦寺这边来。
将到静峦寺的时候,路也平坦起来,虽然脚下也是“咔哧哧——咔哧哧”乱响的大雪,但到底轻巧了许多。世喜似乎忽然高兴起来,摇头晃脑地开始哼唱:“二茬茬韮菜红根根,妹妹袭人惹亲亲,红鞋巴上洋白菜,你妈妈生下你惹人爱,黑丁丁头发白生生牙,哥哥我越看你越眼花,就因妹妹你长得好,二不溜后生就往你家跑……”
老大拎了三只兔子,心花怒放地自顾高兴,世喜唱的没有听清一句。聚财却咔哧咔哧几步撵上世喜:“爹!唱的啥?跟谁学的?听着也不象丝弦儿也不是豫剧,哎——老大,倒也是有点味儿,是不是?”世喜抿着嘴儿笑:“你小孩子见过啥,世上好东西儿多了去了,就看你有没有能耐!”
三个人一边说一边走,不知不觉便到了静峦寺的大门口,自大门至寺内的路,那些尼僧果然勤谨,早已干干净净地铲了出来。世喜歪着头往里瞅了瞅,说:“这见佛不拜总不是个理儿,走,进去拜拜佛祖!”
第四十七章 谁知道那是杨老歪的闺女
三个人进得大门,当一步步地走到大殿的拐角时,身后猛地窜出几个人,硬邦邦的枪管顶住后腰,正要回头,一个人的头上被套上了一个黑布袋,很快两只手便被反绑了起来。一个人问:“拿准了?”另一个人说:“错不了。”
老大反绑着的双手被人高高地提了起来,弯着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两个膀子被吊得钻心痛,嘴里被塞了一团烂布,想喊也喊不出声音来。他只感觉碰见了土匪,后来感觉好像是进了一个屋子,被绑在了一个圆柱子上。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儿,天已渐渐地暗了,寺里的大殿都掌起了灯,一个光头和一个络腮胡子给老大松了绑,摘去头套后,好大一会儿他才看清靠在门框上耷拉着膀子的赵世喜,——一张脸乌青肿胀,有气无力地冲他摆摆手儿,老大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跟着世喜跌跌撞撞地出了静峦寺。
老大急命奔逃的心情绝不亚于他套上的兔子。待他的双手和双脚不再发麻,两个人转过山包将近村口的时候,老大才想起不见了聚财,于是战战兢兢地问:“这——这——到底啥事儿?不明不白的叫绑了一绳,还叫打了一顿,聚财人呀?”
世喜在前边一跺脚,扭回了头:“不该问的嫑问,今儿的事儿你就当啥也没见,跟谁也嫑说,听见了?”老大看见世喜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一猜便知道又是他惹了祸,便频频地点头,心里想:一人造罪一人担,就是可惜了俺那仨兔子,白忙活半天,吃不上肉了。
赵世喜回到家里便直接躺在魏老大的小土炕上,在驴骡屎尿的骚臭里静静地过滤着刚才发生的事。
从静峦寺门前经过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子向门外张望,好象是前段和他在一起的红丝绸张红梅,心里一惊之后就荡起一阵狂喜来。
红梅和她母亲夏天的时候在寺里待了七七四十九天,开始的时候,他也只知道是因为她母亲身体不好,在寺中吃斋念佛,根本不知道母子俩的来历。自从被套上头套反绑起双手的那一刻起,他似乎感到该来的终于来了。当他被两个人提溜了双手,老鹰抓小鸡一般把他摔在两个女人面前时,他才有了大祸临头的感觉。
红梅站在她母亲身后,他磕头如捣蒜地告饶,他不知道红梅在短短的光景里真的就怀了孕!他在被一个光头的大汉揪着头发打了无数个大嘴巴后,一张嘴就肿胀得连话也说不清了,他拚了全力冲着坐在西墙根大方椅子上的那个女人磕头,指着红梅说:“要杀要剐随您,只求让俺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儿。”那女人跟了其余的人到了另一个房间,两个大汉将门反锁后一边立了一个。
张红梅的母亲叫陈风娇,山西河曲人,刚刚十八就做了晋绥军一上校团长的五姨太,生有两个女儿,——红梅和雪梅。团长经常在外,加上性情暴戾,更何况那个五姨太的位置,也是一个有也不多、无也不少的角儿。陈风娇生下雪梅不久,便和部队里的一个连副杨大勇好上了,大勇头脑活络,腿脚轻快,能牙利齿的很讨凤娇的欢心。大勇个头儿不高,平时一颗大头总爱微微地歪向一侧,或许是平时总有许多歪点子,人送绰号杨老歪。
日子一长,两人的事便传了开来,渐渐地传到团长的耳朵里。当时晋绥军正在和红军交战,团长腾不出手,杨老歪听说后偷偷和凤娇商量不如一走了事。二人计议妥当后,杨老歪便从鏊战正急的山西兑九峪战场上带了二十多个人逃了出来。兑九峪之战结束后,晋绥军追得正急,杨老歪遂带了那二十多人枪和凤娇,一齐逃到太行山的深处躲了起来,最后落脚鸽子岭做了土匪。逃出的时候因为雪梅太小,便送回了娘家让人照看起来。
杨老歪来到鸽子岭后,势力一天天发达起来,最多的时候人马增加到三百余人,后来又掳去两个女人,便对陈凤娇日渐冷落起来。凤娇一来身体确有些毛病,二来也是出来散心,就到静峦寺来做佛事。红梅虽刚二十岁的年纪,但村里的许多闺女到了这个年龄早做了母亲,只因跟母亲随杨老歪上了鸽子岭,挂在半天空一般看不到个着落,也是心情烦燥,便随母亲带了几个人来到静峦寺住了些时日。赵世喜见到红梅后,红梅那带了三分匪气的妩媚和妖娆,一下子将他迷了个神魂颠倒,两个人竟象撞见鬼似地搅和在了一起。
知道了这一切后,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了,——半辈子的快活和逍遥,今日真的要到了仓惶终结的时候。要不是那只撸子被收了去,他真想对准自己的脑袋搂扣板机。
他真后悔曾踏过无数风浪的自己,竟懵懵怔怔地自那个炎热的夏季开始,一步一步地迈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世喜躺在老大的小土炕上,几乎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境地。陈凤娇和红梅一般的细皮嫩肉,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