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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记建平兄弟
作者:欧阳杏蓬  发布日期:2015-03-03 15:56:40  浏览次数: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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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四十岁,听到的噩耗就越来越多。

腊月二十八回到东干脚,二十九中午,在维珍叔家喝酒,席间跟维藻伯伯喝了六小杯“东干脚茅台”——红薯酒。年初一晚,维藻伯伯家请客,席间跟维藻伯伯喝了两杯“东干脚茅台”。年初二晚,石苟伯伯请晚饭,席间跟维藻伯伯喝了两杯“东干脚茅台”。维藻伯伯是“维”字辈,年纪79,在东干脚,在“维”字辈里,仅仅小于我的大伯伯维珊。原来在县城单位工作,退休后,县城东干脚两头住。在维珍叔家,他就跟我讲,阙家阙汉骞在我伯公办的私塾读过书。这让我好奇和惊讶,我们约定,等闲了,听他好好讲我们东干脚的历史。他爽朗地笑着说“要得要得,东干脚的历史,只有我讲得清楚了。”
  年初三,我跟月祥到县城给朋友拜年,中午吃饭,在饭桌上,接到父亲的电话,父亲说:“维藻伯伯刚刚过世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腊月二十八、年初一、年初二我们都在一块喝酒,维藻伯伯来者不拒,还主动找我喝酒,年初三怎么……
  父亲喘着说:据说中午还喝了酒,吃饭的时候,扒了一口饭,呛着了,趴在他大儿子的怀里,说不行了,脑壳就耷拉下去了。
  一个慈祥健壮的老头,在喜庆的正月,风一样的,独自走了。
  年十一,我已回到广州,在广州大道北的毛家饭店跟一帮兄弟吃饭,席间接到月祥的电话,说:建平今天走了。
  建平,生于一九七三年,今年四十二岁,扔下一家老少,独自走了。
  在东干脚,建平是“狗屎巴”,我是“坏酒饼药”。在乡亲们眼里,我们虽谈不上是恶人,但也是另类。打小我们两人投缘,一起玩泥巴,一起捉迷藏。他爸爸有一个锯片,我要做手枪,他就把锯片偷出来给我。春天河道里涨大水,我们就光了屁股,在村东边的五家园的麦地里,筑坝浇麦子。他慷慨仗义,爱惹事,人们都嫌他。我特立独行,经常跟大人对着干,不听教,人们把我当个另类,生怕带坏了自家孩子。我和他不管这些,也没有注意到,要管这些。
  长大,他在家乡打拼,修路,修桥,揽建筑工程,开毛织厂,风生水起。东干脚的人对他却颇多非议。修路,占了东干脚的田土,补多补少,人心都难足。开毛织厂,招东干脚的人做事,工资迟发早发,也一样令人不满。东干脚的人总是选择性遗忘,修那么宽的路,为了谁?招东干脚的人到厂里做事,为了谁?人们不记这些,记得的是他爱赌。有了钱,就不顾输赢不顾性命地赌。糟蹋了钱,东干脚的人心疼了。
  我父亲说:他也借高利贷也赌。一年几十万的收入,到年尾,家都不敢回。
  我2010年见他,他在柏家坪还有一个毛织厂。我和学文到他厂里,他请我们在食堂吃饭喝酒。他有一个幸福的家,一个漂亮的妻子,一个乖巧的儿子。席间,他对我说:春红哥,等我哪天发财了,我给东干脚的人,一家发一套别墅。那种气度,非常人能及。
  2011年,在宁远县城见他,他已经将毛织厂抵押给别人,转做建筑。我打电话给他,他说你等我,我安排吃晚饭。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并不在县城,在三十公里外的柏家坪,开车带着老婆孩子赶过来请我吃饭。
  2014年8月,我三婶六十大寿,摆了七八桌,请乡亲们吃饭。建平来了,一个人,脸有些浮肿。我已经从旁人那里得知,他离婚了,孩子归他,由他的妈妈代为照顾。席间,我绕到他那里,跟他碰杯喝酒,他就讲:“春红哥,对不起了,酒我是喝不得了。你喝酒,我喝茶,算我欠你的。”
  2015年腊月二十八我到家,学文告诉我:你的好兄弟如今躺倒在宾馆里,动不得了,你还去不去看他?下回回来,看不看得着,就难讲了。
  我问是谁?
  学文眨着眼睛说:建平那狗屎巴。
  建平怎么了?
  癌症晚期。
  接着,学文又说了一大堆,建平狗屎巴现在瘦起那样子,真是一条狗了;智力衰退,讲话都讲不清楚了;方向感也没有了,有一次回家,屋就在前面,他开车开到道县去了。他想回东干脚,但他那个样子了,谁敢把他弄回东干脚?即使弄回东干脚,谁操心他?
  我要去看他,即使所有的人都非议他,他都是我的好兄弟。我问学文哪时下县城?学文说年后。嗯,年后我要去看他。
  年初三,维藻伯伯去世,把我原来的计划都打乱了。在丧礼上,我遇到了建平的妈妈,拿了一些钱给她,让她转告建平:振作起来,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建平的妈妈说:他振作不起来了,现在医院里,我不管他,就没人管他。我今天晚上在这里,他今天晚上就饿肚子。你晓得的,我没有做什么孽,他却得了这个下场,我眼泪都哭干了。
  建平个子不高,高鼻子,小圆脸,喜欢穿冒牌西服, 讲话爱以“嬲”字开头,一开口就是“嬲”,然后才说话,每次都说得激情豪迈。对村里人,无论在哪里见到,都以礼相待,请吃请喝,生怕招待不周。但,他是所有人眼里的狗屎,但有两个人在意他,一个是他妈妈,他是妈妈的儿子;一个是我这个平庸的人,他是我的发小,我的好兄弟,我心目中的英雄。一个农民,折腾来折腾去,很不容易。只是世人总是用成败去衡量一个人。这点,我不认可。建平用他的个人历程,在湘南群山中写下他自己的一笔。得意之笔,还是败笔,任由世人去评说。
  今天是他出葬之日,属于他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
  从此之后,他的世界没有了。属于他的,只有故事和我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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