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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遭遇种族主义者
作者:萧蔚  发布日期:2010-05-12 02:00:00  浏览次数: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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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要去悉尼的麦觉里大街去上班, 这是在市中心的一条有名的文化及医疗诊所街,两旁矗立着一幢挨着一幢的写字楼、银行、造币厂、悉尼医院、法院、州立图书馆和省议会厅。我是在街角的一座写字楼的七楼,医疗化验公司的门诊部上班。那天早上电梯里只有我和一个衣着入时的白人老太太。平常,当同在电梯里的人四目相对时总是互相打打招呼,至少是微笑一下,我也早已习惯这样去做。我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想和她搭一句“这楼里电梯的效率很高”或者“今天这天儿真不错”一类的闲话,可是我没能找到她的眼睛,她那沾满了粉扑的白脸高傲地向上扬着,只用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对着我。
    这个楼里每天进进出出着很多神气十足的人,有专科医生,律师,高级行政人员什么的,大家都是西装笔挺,我自然也不愿意穿戴太随便。我的感觉良好,没觉得自己哪儿有什么可以让人家瞧不起的,这肯定是个不爱打招呼,古怪的老太太。我把视线转移到电梯里的广告上,“请上三楼,秋季眼镜大降价,买一送一” ,“去眼袋,肚腩,双下巴颏,可用私人保健卡 —— 美容师米勒启” …… 就这样,尴尬肃静了不到一分钟,那老太太趾高气扬,留下一股刺鼻的香水味,一阵风似地在六层下电梯了。
    那天上午,我们门诊部特别忙,来化验和交费的人很多,电话铃也频频作响,问事和预约的人不断。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听着叫人挺别扭的电话。是个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和傲慢的语调,她先问我门诊部在几楼几号?中午是否关门休息?随后念了一遍化验单上的化验项目,问我做不做这些项目?我礼貌地一一作答。她又开腔问道,门诊部里有几个工作人员?有没有会讲英语的人?
     “我刚才不是一直在讲英语吗?”我诧异地反问她。
     那老太太直言不讳答道:“我是要和讲纯正英语的人讲话!”
     我在这个公司工作好几年了,还没有遇到过这种麻烦,虽然讲话略带口音,但发现没有人听不懂,我完全胜任这份工作,不用说,这位老太太当然是在无理取闹。我依然用职业语言不卑不亢地回答她:“我们这里有两个职员,海伦吃饭去了,她一会儿就回来,如果你愿意找她谈话,请过一会儿再来电话。”
    “海伦,她姓什么?”老太太不客气地问。我当时以为这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后来才从海伦那儿知道,在澳洲,很多移民为了别人叫起来方便,给自己起个洋名,光从名字是听不出是从哪来的或者什么人种,而有些人问姓的目的是探查你的原国籍。比如叫“大卫·王” ,那肯定是个中国人;姓“默罕默德”的当然跑不了是个中东人;“史密斯”自然应该是个白人的姓 …… 当然,中西合璧,随夫姓的除外。
   我不知道海伦的姓,也就无法告诉她。
   海伦吃饭回来了。她是一个从菲律宾来的漂亮爽快的姑娘,讲一口带有美音的英语,纯熟流利。她还没坐稳,老太太就来了,哦,是早上我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位,她依然是高扬着头,用两只黑洞洞的鼻孔看着我和海伦。她的前胸像两座山峰一样高耸着,差一点儿挡住她的半拉脸。我注意到在她胸上多了一块牌子,上面清楚地写着“我是种族主义者”
    老太太傲慢地开腔了:“我找海伦。”我一听这浓重的苏格兰口音,知道她也就是刚才来过电话的那一位。当她弄清我身边的菲律宾姑娘就是海伦之后,两个嘴角往下一耷拉,“哼”了一声,又指了指那块“我是种族主义者”的胸牌说:“你们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工作人员?”我和海伦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要找白人。
     刚巧,公司送货的斯缔文进门,他是个印度移民,在这里工作七八年了。老太太看见这个身材瘦小,棕褐色皮肤,瞪着两只滴溜溜的大眼睛的小伙子时更是一脸的阴霾。斯缔文冲我们挤挤眼睛。后来他告诉我们,这个老太太以前来过这里几次,也是只找白人为她服务。
     我对这老太太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打电话给我们的上级老板玛葛瑞特,有什么问题她可以帮助你解决。”我说这话的意思当然不是同情她而为她出主意,我必需为我们自己留条后路,以防万一她的病情紧急,日后找我们打官司,有理讲不清。
     那老太太真的是吃错了药,怨气冲天地还是问那句话:“你们的老板姓什么?”
    海伦回答她说:“不知道,我们从来不需要叫她全名。只知道她是从新西兰来的。”海伦故意没有告诉她:我们老板是个白人。
    大概老太太脑子里立即勾画了一个身体健壮皮肤黝黑,耳边插朵小花的新西兰毛利族姑娘。她带有讽刺意味,重重地甩出一句“多谢!”便拂袖而去。她把门摔得太重了,那块“我是种族主义者”的胸牌被甩到地上。
      虽然澳洲是个信仰和言论自由的国家,到处存在着含而不露的种族主义倾向,但是像这样明目张胆地歧视其他民族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有点愤然。
     斯缔文见怪不怪,一点也没生气,他打开门,礼貌地对老太太说了句“您老人家走好” ,把她送出去。
     斯缔文回到屋里后冲我们做了个怪样,然后颇有经验地说:“对于这种人最好是‘斗智’,没必要和她生气,你想,如果我们哪句话被她抓住,她可以投诉,有理的反而是她。不过,现在感到不方便,办不成事的是她自己喔。”
     确实,在澳洲搞种族主义并不犯法,况且,“顾客就是上帝”,我们在工作岗位上,必须遵守职业操守,如同一个站岗的卫士,即是苍蝇落到脸上,也不能动一下。
     斯缔文拿来两个一次性纸杯放到毛衣里边,顿时他的前胸也变得“伟大”起来。他又捡起老太太甩到地上的那块胸牌,加了个“反”字戴在胸前,那上面的字就变成“我是反种族主义者”了。他学着那老太太的样子,也高高地扬着头,用两只黑洞洞的鼻孔对着我和海伦,怪腔怪调地说:“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长得一个比一个黑?还有没有大不列颠白种人?没有白人给我做化验,我可就带病回家等死去啦!”我和海伦被他那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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