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钟头。冷刚从窗口瞟到,拎着文件包的公司党总支书记,匆匆擦窗而过,径直下了楼,他才放下了心。
待奔波了一天的冷刚下班回到莲花校,才发现十三平方早乱了一锅粥。
水刚今上午被诱捕的消息一传开,本已是惊弓之鸟的莲花校,顿时哗然。
各年级老师都心神不定,上着课,却担心着自己家里的那口子安不安全,会不会出事儿什么的?连讲课的声音,都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好容易熬到了下课放学。
于是,惯有的一切都被打破。
惶恐不安和交头接耳大行其道,让被老师留下和请家长弄怕了的小学生们,如释重负,纵情欢呼,终于可以高兴和猖獗了一回。
至于资琴,消息一传来,就扔下学生夺门而出,哭天抹泪的跑到了校长办公室,要求学校领导出面,把水刚要回来。
这自然让本已焦头烂额的浦校长,又雪上加霜,苦不堪言。
搞了一辈子教学的浦校长突然发现,自己落伍和跟不上形势了。
且不说全校教职工事无巨细的都要找到自己,现在就连家属,自己也得拿出精力和体力来对付了。
不这样做,其链式的连锁反应,必可能提前爆炸。
令自己多年的心血和理想,也会全部付之东流。
想想至今还关在严打拘留所的里王主任和宋副团级,浦校长心里就更不滋味。内部的通报会上,上级领导不是一再重申,严打只针对一小揖严重的刑事犯罪分活动吗?
对于绝多数守法的人们而言,只管搞好自己的工作,不会城门失火,秧及池鱼的。
可现在的刑事犯罪分子,却越打越多。
居然越来越频繁地打到了自己老师的家属头上,这是怎么啦?“资琴,先起来,让我们议议,想想,行吗?”
浦校长打定了主意。
就满面笑靥的对她说:“人,是一定要要的?严打指挥部的副指挥长,市委周书记明天要来莲花校视察,我准备和另外二个被误抓的同志,一起提出来。放心吧,上课去吧,啊?听话,去吧。”
可一向听话的小教老师,第一次不听话了。
资琴依然坐在校长室哭天抹泪,众老师和欣组长任悦的相继劝慰,也听不进去。被扭得毫无办法的浦校长,只得摔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要这样不听劝,我也没办法。不过,你这样也是于事无补;同时,会影响你的分房。”
可资琴仍然不话。
只是哭叫着:“浦校长,你马上到严打指挥部去吧。晚了,水刚就没命啦。”……
现在,资琴家房门大开,一片凌乱,欣然,吴刚俩口子,正站在屋子里的大床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着,开导着。
冷刚的突然出现,让众人一惊。
“说曹操,曹操到。正说你呢,来,知道吗,水刚出事了。”
欣然冲着自己的丈夫大声嚷嚷,然后激将道:“你敢不敢出面,到严打指挥部要人?”,冷刚摇头:“那是个阎王殿,谁敢去?再说,有用吗?
我们公司的谢股长,今天也被抓走了。大家也是闹嚷嚷的要去要人,可只是从众效应,放在单人身上,没有谁愿意挺身而出。”
吴刚惊愕地鼓起了眼睛。
“就是你公司宣教股的那个谢股长?三十五六岁,不是挺成熟的吗,怎么也出事啦?”
任悦瞟瞟自己丈夫。
“挺成熟的就不出事?有些人活到七老八十,不照样犯法?评论别人容易,自己做到难。哼呀吴刚同志,我看你也要小心。
弄不好就会听到你也被抓走的大好消息。给你说句大实话,我早盼望着这一天呢。”
“老婆,你好狠心哟!”
吴刚夸张撒娇似的叫喊,把冷刚一身的鸡皮疙瘩都激了出来。如此,欣然也看着冷刚:“我看你也要注意了,人家吴刚什么都比你强,尚且要留神;你呢,我看更是要小心了。”
“我?”
冷刚哭笑不得的咧咧嘴。
老婆这种人前当面数落自己的作法,实在让他伤透了脑筋:“放心吧,我已经够小心啦。真要倒霉,靠小心是不行的。”
“你还有理儿?整一个强词夺理嘛。”
四人斗嘴之间,资琴只是掩面哭泣,其伤心悲痛状,不可言语。
见此,大家只得作同情愁苦状,陪着劝着……年轻妻子的哭声,像一只恐怖的鸟儿,划破暮霭,在寂静的老师住宅区,久久的飞翔。
本来傍晚时分,是住宅区最热闹的时候。
安静了一整天的住宅区,需要一个热闹的高潮。
所以,每每此时,被留小学生的背书声,锅铲在铁锅里的铲动声和碗筷在饭桌上的碰响声,声声入耳,伴着低飞盘旋的归鸟和袅袅升腾的炊烟,给繁忙疲惫了一天的人们,平添多少情趣!
可是,现在不行了。
自从校务王主任被抓走之日起,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现在,小小的十三平方里,除了资琴的哭泣,就是粗粗的鼻息声。突然,吴刚愤怒的一跺脚:“老子与他们拼啦!冷刚,是条汉子明天就和我一起到严打指挥部要人去。敢不敢?一句话!”
资琴惊愕的抬起一张满是泪花的粉脸瞅瞅。
又低下头掩面痛哭。
冷刚楞楞,还没回答,吴刚又跺脚道:“你不敢,我一个人去。拼死也要把水刚要回来。太不像话啦,乱抓,哎哟!”
任悦怒瞪着他,狠狠一脚踩去。
冷刚见状轻蔑一笑,他知道这个大个子又在演戏。他忽然替吴刚感到一阵悲哀:可惜了这么一大副骨架,皮囊里全装的是假假猩猩……
第二天上班,隔壁内勤前来叩门。
“冷股,和你商量个事情。”
冷股头一闪:“说什么哟,我多久成了冷股?”“谢股和小姑娘都不见了,就剩你啦,你现在又是兵又是官,不这样喊,怎么称呼?”
说罢,眼睛有些发红。
冷刚听了无语,也有些伤感。
怆然环顾空荡荡的办公室,小姑娘的钢板和蜡纸还静静的放在桌上,油印箱半开着,可以嗅见越来越淡薄的油料味道。
而谢股的办公桌上,仍摆着他常用的褐色磙茶杯。
一片寂寥中,茶盖仰天翻着,面对人去茶凉的主人座位,像一个硕大的问号。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唉,说吧,商量什么事儿?”
“昨天我回家后,与朋友们讲了公司的事儿。正巧,朋友中有一个人的老爸,正在严打指挥部任秘书长。”
“秘书长?好啊,这么大的官儿,谢股有救了。”
冷刚高兴的看着她,兴奋得眼睛发亮。
“你找我,就是这事儿?”,内勤苦笑笑,可比哭还难看:“真是这样,就好了。可惜不是。朋友讲了,她老爸听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追问之余,她老爸才告之。
此次本市的严打,由康军长亲自抓,一枝笔,任何人都插不上手。莫说一个小小的什么股长,就是市委书记市长犯了案,也照杀不误。”
“你的意思是?”
“没救了,因为谁也救不了谢股。”
内勤悲哀的摇摇头,又说:“所以,我想不如早作准备。”,可冷刚没听见,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里,一抹抹乌云在飞快的奔驶,仿佛天边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声声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