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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最后的质问
作者:金波  发布日期:2016-07-10 13:31:06  浏览次数:1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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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责怪我为什么不信仰上帝,你看,她摊开双手说: 不花费一分一厘,你就得到了。你会感觉有负重吗?

没有。我看看空空荡荡的蓝天,风停止了呼啸,气温只是有些低,冬天的台地。

大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穿长裙的老女人戴着一顶FLORAL迎面走过,今天是星期天,礼拜堂的钟声穿过头顶,那是上帝的召唤。

如果今生不再苦苦追寻,就像她说的,不自寻烦恼的话,那后半生就要像她一样过信徒的生活。

你需要上帝的指引。她手放在我背上,我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给我的拥抱也让我知道其实我跟上帝并不遥远。

她送给我一本圣经,二手商店便宜到五十分一本。CHURCH GOUERS会得到所有的答案。只要把灵魂交给上帝,一切由上帝安排。

不过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说。

她摇摇头,叹着气。归顺上帝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

若耀在课堂上教生物,星期天去教堂给孩子们做洗礼,他是怎么把这一切结合得如此完美? 我需要先解决这个问题。但是我实在是缺少勇气去当面请教他。在校园里偶尔遇到,也是选择问他那些糟糕的调皮捣蛋的女学生,每天早上说着“I FEEL VERY SAXUAL TODAY, MUM。”她们跑过来紧紧的拥抱我,圆滚滚的胳膊能让你窒息,她们在挑战你忍耐的极限。若耀说,她们才是灵魂最需要被拯救的人。

我在课堂上教授语言,面却对这个世界却无能无力?

玩儿命的工作,生活有了保障,就像政客们要求的普通民众那样。然后去教堂解决灵魂的问题。我突然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在不同的国家过了相似的一生,难道人必须这样殊路同归吗?

每次在街上遇到朋友,我都绕行。她可能知道我注定要在这个世界上成为无法拯救的一类人。

苦海无边,记得谁曾说过这句话?

我父亲动手术之后,母亲却抢先一步撒手人间。父亲说“你看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谁跟她在那边做伴儿?”他有些等得不耐烦,脸上瘦削的线条变得僵硬。

他说“你先刷牙。”他伸出一只手,一个邀请的姿势。他忘了旁边站的是我。那个位置无人替代。

过去,他给我讲年轻时受过的非人的苦役。一个人去遥远的山地拉青石板,地排车走到一个山坡,因为饥饿身体支撑不了,地排车向着山谷滑下去。终于他把车用身体顶住了。他等待路过的人来帮上一把。他说的时候,总是咬紧牙关,好像背上还顶着青石板的重量。

最后,天黑下来,他以为自己会随着渐渐失控的地排车滑下山谷,他说,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帮他,最后他感觉那车渐渐失去了重量,他好像睡着了。那是因为用力过度,身体渐渐失去了知觉。我想。

直到半夜有一辆马车路过,车夫帮着度过了危难。

他相信,一生没有做过坏事,冤枉只是暂时的。他说起他的一生,在这件事情上他相信总会有一天,有人来化解牢狱监禁让他受到的屈辱和伤害。他流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在我们面前,他也毫不掩饰。

他培养我将来成为一个法官,或者律师。我辜负了他的希望,最后,我只是一个中学教师。他为此提心吊胆,只是变得更加沉默。我说: ” 孩子们非常单纯,他们喜欢我。” 父亲手拿一杯淡红色的酒,那是他自己泡制的。他往往要喝到大醉,然后才能入睡。

“你到底在干什么?”这是他弥留之际最后对我的质问。我拿着电话,心里颤抖,回答不上来。我知道,我这一生都在回避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父亲。我好像只是为自己活着,我背上有生存的重负。

太平洋如今就像小小的湖泊,人来人往。围湖而居,都是邻居。我只是在湖泊的一侧,是什么让我和父亲隔绝了,我竟然不能翻译我的生活,跟他描述如今,实际上我过得不错。我看看寂静的街道,身着短裤顶着寒风爬坡的孩子们。他们的身体语言,两个人并行身体保持的距离。那就是另一个世界所无法理解的事情。我需要重新来一遍,从语言一直到与这个世界达成默契。难道这比什么都重要吗?此时他正在床上奄奄一息。

他一个人住在家里。他说,不要再寄药了,我无法入睡的时候,止疼药不管用,只要喝上一小杯酒,我能一觉睡到天亮。

我知道,父亲不再对我怀抱希望,我回到家里,他已经走了。妹妹说,我还有他去世的照片,你看吗?她开始翻手机。我说不看了。我知道他对我的失望,我无法补偿。

我希望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悄悄掀起压在我们胸口的石头,让父亲的在天之灵得到安息,即使没有上帝的指引,我也要来世与您团聚,让我来承担您灵魂的重负! 我爱您,父亲!!!

(以此献给我至爱的父亲。2015年一月二十九日凌晨4点去世,享年8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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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专区

mckay2016-07-17发表
Hi Yin 我的联系信箱jinbojiang@rockatmail.com. 希望经常联系!谢谢你的理解!!!
mckay2016-07-17发表
Hi Yin 我们的童年需要父爱和母爱,就像人类的童年需要圣经。脆弱和灾难来临的时候,人们会寻求强权。尤其女人,一生要穿越权利的森林。政治,宗教,男人和他们规范女人的道德说教,才能把握自己的一生。 人生的终点总会到来,或早或晚。父亲曾经说过:“我不知道能挨(忍受)多久,我会挨到头儿。” 恐惧,孤独都不可怕,病痛无法忍受。我们需要人性的关怀,在没有彻底解决医学疼痛(国内有三级麻醉药物,但是只是家属要求之下才给使用),上帝也解决不了。 相信医学会更好的让人面对死亡。那天到来的时候,我会坦然面对。把我的躯体交给医学研究,为子女和后代腾出一平方米的空间。我和我的丈夫都是这样想的。
yin2016-07-14发表
家母过世后,我读了些离奇的杂书,比如Raymond Moody。大大动摇了我脑中达尔文这方基石,不一样的视点减轻了我的丧母之痛。我不信宗教,但信未知、信造物。 金波,我的老邮箱遭遇黑客,丢失了你的邮址,请发个到我新邮箱。有机会细细聊聊令尊当年推石板那件事。
mckay2016-07-13发表
Hi.Yin 我母亲突然故去让我们姊妹深受打击。他们相继逝去,相隔一年----。 今天想起他们,还是流泪,还是心痛不已。 他们带着自己的爱和遗憾离去,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我们可以作证---。 谢谢你的分享!!! 父母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yin2016-07-11发表
略微幸运的是我父亲不问我。失忆三年了,实际上4年前他让我回去陪他回老家给奶奶上坟,那时就已经时空混乱了,说那个老太婆不是他表嫂,问他90岁的表哥孩子们咋还没放学。要烟台的出租车司机送我们回昆明的家。 今年回去看他,那眼神好比新生儿一样涣散,微笑全是无意识的,医院里躺了两年多年了。 相比之下我更羡慕有位清清醒醒,一发问就切中要害,安息了才沉默的爸爸。 爸爸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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