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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书生本色---悼陆谷孙兄
作者:吴中杰  发布日期:2016-07-31 11:45:04  浏览次数: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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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7月28日)真是一日三报,且是一报凶于一报。一大早我的学生发来微信,报告说陆谷孙教授病重住院。我知道他曾经中风过,以为他这回又是小中风,希望能够康复。但中午接到女儿发来的微信,说她得到消息,医生宣布陆谷孙已经脑死亡,正在尽力拖延时间,等他女儿从美国赶回,夫人则因高血压,无法回上海。但这些其实都已经是迟到的消息,到了傍晚,就收到复旦外文学院发布的讣告,说陆谷孙教授已于今日下午13时39分逝世。

wuzhongjiesanren.jpg 接着,网上就有许多关于谷孙兄的信息,其中还有一张陆谷孙、朱维铮和我的三人照。这张照片是十多年前复旦出版社请我们游天目山时,在山坡上拍的,大家手中还拿着竹竿当手杖。三人中我最年长,朱维铮小我三个月,陆谷孙小我四岁,现在他们却都先我而去,真是不胜感伤!

我与谷孙兄的认识,是由于他的夫人林智玲。小林进复旦时,先在中文系读书,到二年级却调到外文系进英语培训班,大概学成之后准备做英语教师的。她在中文系时听过我的课,算是我的学生。到得文革开始,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不叫我们老师了。客气的,叫声“老吴”、“老王”,一般的则直呼其名,更有甚者还要恶言相向。只有林智玲见到我,还是毕恭毕敬地叫我“吴老师”,给我印象很深。这样,文革之后继续交往也是必然的了。开始时,谷孙兄很客气,说既然我是他太太的老师,就与他有半师之谊,他要跟着小林称我为老师,我忙加以阻止,说小林是我的学生,你是我的朋友,桥归桥路归路,不能混为一谈,咱们还是称兄道弟吧。于是,我称他老陆,他叫我老吴。

那时,大家工作较忙,交往并不很多,但有事总能相互帮忙。我女儿在复旦读书时,想到一所外语学校去补习英语,这所学校非常热门,难以进入,还是谷孙兄写了介绍信才进去的;后来,他的女儿到美国读书,小林不放心,想到美国找个工作,就近照顾,谷孙兄找到我,要我以业师的身份给小林写一份推荐信,便于她找工作,我当然乐于从命。

我与谷孙兄的专业不同,但是却有着共同的爱好:爱读杂书,爱写杂文,看到不合理事,好发议论。这样,就常常交换书籍,交换意见。所谓交换书籍,其实是他借给我的书多,我借给他的书少,不是对等的。因为他跑的地方多,书源广。他每有新书,就打电话给我,我到校时就顺便到他家去拿,还书时还常交换阅读心得。因为谈得多了,意气相投,所以他出版散文《余墨集》时,一定要我给他写序。当时,他主编的《英汉大词典》已经出版,反响甚佳,很受到校、市、乃至国家领导人的重视,只要他开口,有的是高官名流愿意给他写序。但是他不请,却非要我这个无职无权的布衣书生来写。那时我正好在澳洲探亲,累得责任编辑陈麦青老弟老远的将一大叠校样寄来。这也显示出谷孙兄强烈的个性,他不稀罕官场上的名誉、地位,而看重文化思想上的同道者。

中国是个官本位的国家,过去文人的唯一出路,就是谋官,至少是靠近官府,以求托庇。直到如今,有些人还以认识高官、受到他们器重而自豪。谷孙兄认识的官员不少,而且很受他们的器重,但我从来就没有听到他提到过他们。我听说,他很有几次做官的机会,但都被他拒绝了。改革开放之后,商品经济发展起来,知识也成为一种商品,特别是在出国热、外贸热中,英语教学也成为赚钱的工具。但谷孙兄却从不染指此类事情,他坚守文化人的本色,读书、教学、写作、编词典,——编了《英汉大词典》接着又编《汉英大词典》。这些,都是吃力不赚钱之事,但却有益于中国的文化事业。谷孙兄想做的,就是一个本色的文化人。这个要求看似不高,但其实却相当不易,它需要十分的定力,不断的坚持。

如果从个人生活的安逸着眼,他完全可以移民到美国,因为他的妻女都在美国,他的英语又好。但他却宁可两地分居,而要留在中国。他从不唱爱国主义的高调,只是觉得他在国内还能发挥些作用。记得我和高云准备到澳洲长住时,他曾劝我采取他的模式,即让夫人出去照顾孩子,爷们留在国内继续做文化工作。我觉得他言之有理,特别象我这种研究中国文学,写中国题材的人,到国外实在没有用武之地,而且与母土脱离得久了,怕要写不出东西,所以准备采纳他的建议。但是太太不能同意,说是她年纪大了,一个人带外孙太吃力,要我跟着去做助手。我只好服从,但准备等外孙大些之后,再回上海读书、写作,并与陆兄继续探讨问题。却不料还没等到我回上海长住,他就走了。

去年春天我回沪时,谷孙兄请我吃饭,并请了几个同学作陪。席间说到,有一天半夜,他与朋友通电话,对方忽然觉得他语音异样,有些不对头,而他自己却没有觉察,还是朋友警觉,赶快叫来救护车,把他送到医院,一检查,是轻度脑梗。小林从美国赶回照顾,总算很快康复。但我看他明显地衰老了。

今年春天我再回沪,在褚钰泉的追思会上与他相见。在这种场合,大家心情都不好,就没有多交谈。我看他样子还好,以为他康复得不错。郑重兄说要请我吃饭,要他和别的几位朋友作陪,他也答应了,所以我们就没有另约时间见面。但大家都忙,时间难凑,我又急着要回悉尼,这次聚会就拖掉了。本以为明年回国时还可以再见面聊天,却不料追思会上一别,竟成永诀。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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