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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诗词创作如何吸收新诗养份
作者:庄伟杰  发布日期:2016-11-03 17:28:58  浏览次数:17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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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 :诗固然有新旧之分,形式(文体)之别,但并不也不应相互排拒,诗只有优劣高下之差异,无论从诗的本体特质、演变流程和创作实践而言,还是从接受主体(读者)和特定时代要求来看。其实,现代新诗与旧体诗词完全可以放置于诗歌艺术本体坐标上,彼此间进行互鉴互补、互动互促,共建诗歌整体的文化生态。新诗可以向古典诗词学习和借鉴以滋养以丰富以壮大,同样的理由,延续至今的当代诗词创作,也可以回过头来向新诗吸收养份,解放思想,更新观念,以此激活和促进当代诗词创作的生存空间。

关键词 :当代诗词;诗词创作;新诗养份;生长空间

如果说,中国古代(旧体)诗词,作为农耕时代的产物,是人们表达情感意旨和认识世界的有效方式,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与鲜明的民族特色,而《诗经》开创的抒情传统(诗言志)则深刻地影响着整个中国诗歌史,虽然后代的诗歌九流百派,千汇万状,但抒情总是其最根本的主流,而且包含着超越实用功能的意义。那些流传至今的古典诗词名篇,之所以影响深远,是因为它们始终蕴涵着汉语的诗性智慧精神,穿透了一个民族的沧桑记忆和苦难意识,依然闪烁着人性的光芒和审美的魅力,从而形成了中华传统文化中的诗意生存方式,构成为一个具有优秀诗歌传统的国度。所有留存的宝贵遗产和精神资源,我们不妨称之为“远传统”。那么,崛起于“五四”时期的中国新诗,作为现代文明的产物,从“诗体革命”到“诗学革命”,从发轫之初提出的“语言是白话的”和“文体是自由的、不拘格律的”两项基本原则出发,尽管是从形式入手的,或者说是从西方移植而来的,却充分体现了应对新的时代、包容新的观念而勇于打破束缚思想的镣铐枷锁的创新精神,并赋予一种拓展性的诗歌文化景观和特征。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探寻、实践、思考、积累和更新,不断加以强化和壮大,由此构成为独立自足的美学原则和自由的艺术天地,并逐步建立了新诗自身的传统,我们姑且称之为“近传统”。

然而,我们常常听到另一种声音,有些人抱着虚无主义态度不愿承认新诗自身已然形成的传统,或轻率地否定百年新诗尚未形成或没有自己的传统。其实,中国现代新诗诞生之初,固然在相当程度上受到外国现代派诗歌影响,同时也在艰难的行进和探索中吸收了古典诗词的营养。首先诗歌毕竟是语言文字的艺术,用汉语书写的新诗,在有形与无形之中已先天性地带上自身的文字思维方式、汉语诗性智慧和民族文化审美趣味等元素;而作为一种“有意味”的艺术形式,用汉语书写的新诗同样与本土(国)的意识形态、文化取向、精神脉络、价值观念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确切地说,同以汉语书写的现代新诗(白话文)和古典诗词(文言文),本身就缠绕着一种剪不断的血缘关系。换句话说,汉语新诗的血管里始终流淌着中国文化的艴艴灵气,且多少承袭了古典诗词的精神文化血脉。一言以蔽之,传统的中国诗词命脉并没有在新诗的生命形态中切断,而是伴随着文字在繁衍中不断传承和延展。

诚然,百年中国新诗所取得的成就与拥有三千年悠久历史的诗歌传统相比,在时间维度上看是微不足道的,但从空间维度上说是拓展性的创新。那些闪耀于诗歌星空且显示出经典气质的新诗人新作品不胜枚举,便是最佳的明证,不论是或为理想或为人生或为人性或为自然或为内心而艺术,大多是在融汇中西诗歌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历史性的展开。尽管在运行过程中,新诗未能尽如人意地调动和利用外来诗歌及其文化,激活和丰富自身的形态。但不可否定的是,汉语新诗在追求、探险、寻找和创造的路上充满种种的可能性,让我们不断被体验着的历史的、文化的、审美的,走向更加充实和理想的新境地。从这个意义上说,无论作为“远传统”的古典诗词,还是作为“近传统”的现代新诗,都是诗歌中国不可或缺的精神文化资源。我们从百年新诗的流程和经验可以看出,一方面,汉语新诗在中西文化碰撞和交融中,大方向总是坚持民族精神本位,坚持原创性文化立场,并作为我们自身的和时代精神的见证;另一方面,在新诗文体建设上,不断地行走在自由与格律变奏的艺术实践中探索自身形式。这些世纪性的经验,我们皆可理解为新诗构筑的“近传统”。 

在笔者看来,诗固然有新旧之分,形式(文体)之别,但并不也不应相互排拒,诗只有优劣高下之差异,无论从诗的本体特质、演变流程和创作实践而言,还是从接受主体(读者)和特定时代要求来看。其实,现代新诗与旧体诗词完全可以放置于诗歌艺术本体坐标上,彼此间进行互鉴互补、互动互促,共建诗歌整体的文化生态。新诗可以向古典诗词学习和借鉴以滋养以丰富以壮大,同样的理由,延续至今的当代诗词创作,也可以回过头来向新诗吸收养份,解放思想,更新观念,以此激活和促进当代诗词创作的生存空间。

真正的诗歌,都是用生命、用心灵、用智慧书写的,而非局囿于生活事实。新诗的超越气质是生命的精神气质,从文本内容观照,应是超越于具体物象的、超越于现实与物质之上的、甚至超越于个人、民族、国家的时空共享,径直指向个体灵魂与人类精神。当然,超越并非无视,而是在关注中提升。作家哈代说过,诗歌是“所有富有想象力和感情文学的精华所在。”新诗之于旧体诗词的优越性,在于它拥有更为自由的想象空间、语言空间和表现空间,诗意地放眼世界,面向全球,俯仰日月,穿越时空。倘若说旧体诗词中的一花一草、一山一水、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产生一个意境一幅画面一种情感或一个意绪,那么新诗的魅力更多地产生在画面之后、在琴弦之外,或者说,在诗性文字背后始终站着一个大写的人,因而其所呈现的乃是人类共享的空间和空间之美以及想象之美。诚然,挣脱了押韵、平仄、对仗、工整的形式束缚之后,新诗一旦失却了自由的元素、空间的拓殖和语言的张力,就等同于放逐的游子在离散中失去了自己可爱的故乡。从某种程度上说,新诗更多的是消化或消融诸如意象意境这些元素于无形之中,三维或多维地呈现鲜活的物象与形象。以形象的抒写,倾诉或叙说,跳跃或飞升,腾挪或跌宕,曲尽其妙而又摇曳多姿,嬉笑怒骂而又诗性画意,任意东西而又散漫延展,如雁阵似方阵,如魔方似游戏,一切全凭诗人艺术禀赋及即兴营造,在有形无形中为之,在有意无意间为之,无法实为有法,无规律自成规律,以江河流动的方式蜿蜒向前,舒展为咀嚼不尽的万千气象,散发出诗性智慧的芬芳,凝聚成诗意空间的魅力,弹响了现代诗歌不断前进的跫音。

倘若说旧体诗词是在平仄与格律中打转,那么新诗应是在自由与秩序中行走。闻一多先生曾主张诗人“应戴着脚镣舞蹈”,那是自由与格律的齐飞共舞,是现代与传统的交错互动。自由体新诗虽不讲究严格意义上的押韵与平仄,但并不等于不讲节奏与旋律。因而,倡导自由的新诗自有其脉络。而作为一种形象鲜活的生命话语,诗歌同样蕴含着生命的逻辑。假如说,旧体诗词好比灯烛,咏唱或歌吟,豪放或婉约,沉郁或清新,其意象意念是在特定的载体格式上闪亮发光;那么,对于新诗而言,可以是这样也可以不是这样,诗人的思想弧线可以飘忽扑腾可以无拘无束可以不拘一格,放纵也好,散漫也罢,看似信马由疆,天南海北,实则自有内在的气脉与情绪的纹理。那些充满深沉与思辨的优秀诗作,随时可以让我们循着风向走在通往语言的途中,并找到自己的文化原乡。

人类是有感情和思想的高级动物,抒情则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倾吐方式。因而,抒情诗作为最常见的一种诗意表达方式,也是诗歌中最为繁盛的一脉。其所涵纳的理想情怀和浪漫因素,乃是人类心灵深处的“基本经验”和终极诉求。然而,精美的抒情诗与滥情的诗歌毕竟迥然有别。“对于抒情诗来说,或者是尽善尽美,或者是一钱不值,二者必居其一。”①为什么会如此呢?其实,优秀的抒情诗并非是从头到尾在抒情,尽管诗歌的天性就是抒情艺术(诗缘情),但它尚可容纳叙事性等因素,即可以有叙事性抒情,还可以有“冷性抒情、智性抒情、热性抒情,甚至对话性抒情、戏剧性抒情。”②这些均为抒情诗走向更为宽阔的道路提供了诸多新的可能,尤其是现代抒情诗。

诗歌作为最语言的艺术,重要的是其独特的言说方式。其中,语言的爆发力与穿透力,音乐性与随意性,特别是语言张力弹性,当可视为诗歌不同于散文和小说等其他体裁的特色。简言之,诗歌的艺术呈现,实质上就是诗性语言对诗性生命的灵动呈现。诗不仅是文字的随意排列,而是经由心灵过滤之后的诗性言说。无论是新、旧体诗,都要求文字凝练而优美,都讲究语言的澄明与精粹。相较而言,新诗对于旧体诗词,拥有更多样化的语言文字支配空间。如同我们将摆出的满汉全席,那是色香味品艺的绝妙组合,而非胡乱的堆砌。运用自如的诗人熟能生巧,该挥金如土处,该惜墨如金处,自然了然于胸,灵活取舍驾驭。至于在语言运用上,新诗语言的先进性或时代性展示,则是为了传递现代人日趋丰富而复杂的思想情感,同时作为身处现场的诗人的生命存在形式。新诗写作的过程,往往是据此而创造出“陌生化”语言的过程,然后被更多的人认同与接受。新诗的这种优势,对于当代诗词创作来说,可能是面临的一大挑战,值得我们深思。

应该说,新诗以自由的形式表达自由的内容为荣耀,但自由势必是建立在有规则之上的分寸和把握。现代新诗之所以能够在辉煌的古典诗词文明之后,建构独立自主的艺术领地和更为辽阔的生存空间可能性,并为文学史、文化史和最为广泛的群体所接纳,其原因或许正在于此。概而言之,新诗值得当代旧体诗词创作吸取的养份,超码有三大富有启示意义的“亮点”:一者新诗的出发点是勇于创新、勇于舍弃、勇于突破,在谋求中寻找诗歌真正的存在和发展空间,即具有大胆革新的艺术精神;二者新诗的着眼点是善于吸收中外古今的各种资源,在现代性转换中赋予新的内涵、新的质地、新的话语方式,即具有开放而多元的现代意识;三者新诗的立足点是从一诞生开始,就极大地解放了思想的冀盼与语言的约束,不仅仅是作为载“道”的工具和传递某种思想情感的媒介,而是作为诗人的生命形式。当然,笔者以上的分析或比较,并非是指新诗的优势大于旧体诗词,也非指旧体诗词不如新诗。已故诗人韩作荣曾认为,不能把二者割裂而谈,无论新诗或者旧体诗都是对内在诗意结构和意义的探索。但相较而言,除了语言方式的变化,新诗在表达上走得更远,但其来源根植于旧体诗。③诗人高洪波则指出,对于诗歌本身来说,表达情绪的目的是相同的,新旧只是形式和外壳的不同,它们都具有自己的历史作用,都需要被继承和发扬。④

谈到这里,我们应该清醒地意识到,由新、旧体诗共同构成的当代诗歌生态文化版图,尽管看上去热闹非凡,诗人层出不穷,诗作满目纷呈,但真正的好作品、特别是精品力作甚为鲜见。仅从“精致化”这个标准来加以评判,着实叫人不敢恭维。可谓是:粗糙有余,精致不足。要么是平庸语句太多,精彩妙句太少;要么是过于放纵自由,而又沦于纷繁芜杂。应该说,自恋的诗人甚多,超越自恋的诗人甚少。可见,要写出一首真正意义上的好诗,谈何容易。因而,诸如“一首诗好在哪里”或“怎样写好一首诗”之类的研讨或者导读,在今天依旧显得相当必要。那么,针对当下的旧体诗词写作,诗人要写出真正的好诗,依愚浅见,倘有多个话题值得深入思考:

首先,从诗歌艺术本体而言,既然诗歌是生命的言说,是人类精神现象的文本,是由个人内心延展至族类的有方向的书写,它应以更加艺术的,独异于平常话语和科学话语的形态力求完美地呈现出来。在这里,语言渊源得以举起,精神向度得以伸张,再生能力得以强化。其次,从继承与创新的角度看,一方面应从古典诗词中吸取营养,另一方面又从百年新诗中吸收养份,准确地把握传统文化的灵魂,自觉地深入当代,探索如何实行创造性转化,力求从诗的内部开掘原创性的美学根源,以获得提升生命意义的独创性,卓然而自成特色。再者,从旧体诗词特定的形式来说,依笔者之见,当代诗词创作应走精致化道路,无论从外在形式或字数限定来看,更应如此。但必须严防滑入“流俗、均质、浮薄”的通病,更不能因为本身的短与小(相对于新诗和其他体裁),而变得轻与薄。重要的是在于精悍和精致,如是方能经得起悟读、耐读和重读。对此,不妨提出“三度”要求:情感浓度、语言力度、境界高度——力求在整齐中灵动变化,在约束中自洽浑然,在突围中找寻超越自身的局限,谋求并激活当代诗词创作的生存空间,成就一种松紧结合、变中寓常、妙合无垠的健举之作,从而走出一条具有当代性特色的诗词艺术发展之路。

 2016年8月2日急就于泉石堂

  注释

①哥特弗里特•贝恩:《抒情诗的问题》,据U•Heise编《文艺理论读本》德文版译出,摘自伍蠡甫 、胡经之主编《西方文艺理论名著选编》,北京大学出版社1987年3月第一版。

②参见庄伟杰:《马永波的启示》,《特区文学》2016第1期。

③④《文学报》记者曾综合报道“新诗、旧体诗创作论坛”在沪举行,有学者指出——旧体诗创作:继承上仍有缺失,谈创新为时甚早。并以此为标题,对论坛情况及与会者的主要观点及与会者的主要观点进行综述。《文学报》2013年8月8日。

出席2016年10月于武汉举行的“第二届海峡两岸中华诗词论坛”宣读之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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