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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评论

人与鬼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7-08-29 11:12:32  浏览次数: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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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意间,想起从前在乡下的日子。乡下的日子很漫长。为了打发这漫长的日子,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喜欢听故事,讲故事。听得多了,讲得多了,才发现故事的主角全是鬼。也就是说,乡下人爱听鬼故事,爱讲鬼故事。

许多年过去了,有一个鬼故事,一直铭记我心。

这个鬼故事说的是,一对贫贱夫妻,因为生活贫困,连饭也吃不上了,丈夫决定卖妻。

妻子哭着嫁给了邻村一个瘸子。

不久,女人死了。

瘸子拉着女人的尸体找上门来,骂女人是小偷。男人看着女人遍体鳞伤,伤心地哭了。

男人草草地将女人埋了,又哭了一场。

这天晚上,后半夜的时候,男人听到女人的哭声。男人轻声地问:“谁?”女人答:“我”。男人说:“你怎么来了?”女人说:“我来告诉你,我被他打死前一天,我偷偷地埋了一点粮食,就在他屋后的草垛里,你趁天黑去给取回来。”男人说:“每次你把粮食放到时我门口,我都知道是你干的。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干?瘸子打女人是出了名的,但他家也不是多宽裕的人家,就那么点粮食,你老是偷一点送给我,他即使抓不着你,也能感觉出来啊!你咋那么笨呢!每次你来,我都不敢爬起来,我怕见你,我没脸面。”。

女人嘤嘤地哭了,男人也哭了。从此,女人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长大后,我进了城。城里人的日子很忙碌,他们不需要打发时间了,自然也就无人讲故事了。不讲故事,并不意味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不讲鬼故事罢了,他们对人还是有兴趣的,他们一刻不停地在讲人,在讲人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乡下人讲的鬼故事,一点也不可怕,反倒这些人的故事,却令我惶恐极了!

但是,老实说,在这个人的世界上,我一直怀疑鬼的存在。

鬼是什么?是人死之后的化身吗?

不,人死后,即使有灵魂在,也再无化身可言了。而灵魂,它有什么可怕的呢?

之所以怀疑鬼的存在,当然与我没有见过鬼有关。而在乡下人所讲的鬼故事中,大都是些很可爱的鬼,有着人情味的鬼。听着这些鬼故事,我其实是很疑惑的。我疑惑的是,讲鬼故事的那些人,是不是借用这些鬼来教育、感化世上的坏人、恶人?

人只有死了才能成为鬼,而人活着的时候便只能是人,这乃是我们的一种常识。但是,人真的就只能是人吗?也就是说,这种常识真的正确无比吗?

《笑林广记》里有一篇“白日鬼”,讲的应该是人:

法师上坛,焰口施食。天将明矣,正要安寝,又见一班披枷带锁、折手断脚的饿鬼索食。师问:“阳世作何生理,受此果报?”众云:“皆是拐骗子,做中保、镶局害人的。”又问:“夜间为何不来同领法食?”答曰:“我们一班,都是白日鬼。”

文字不难理解。大意约略是说,晚上,法师在施法的台上,焚烧纸钱,施舍饮食给冤魂、饿鬼。天快亮了,正准备睡觉,又看见一群带着刑具、断了手脚的饿鬼来了。法师问:“你们在人世间干什么事,死了受这种罪?”饿鬼们说:“我们在活着的时候是坑、蒙、拐、骗、做担保、设诡计害人的。”又问:“为何夜间不来领法食呢?”众鬼答:“我们这一帮,都是白日鬼。”

白日鬼,我们见得多了。不幸的是,我们却把他们当作人。如果不是他们死了之后,自己承认是“白日鬼”,我们还不是照样把他们当作人对待?是不是人只有等死了,才肯说真话?那当他们活着时,他们说的又是什么话呢?由于他们是人,至少被我们当作人,他们说的话当然是人话。可事实却是,他们已不是人了,他们是白日鬼,他们说的应该是鬼话。

如此一来,在同人打交道时,我们就得当心了!为什么要当心呢?因为,在人这只队伍里,有人是人,有人是鬼。是人的人说人话,是鬼的人说鬼话。

也就是说,我们不但同人打交道,也同鬼打交道。好在,我们并不认识鬼的面目,始终把他当人看,直到他露出鬼的面目时,我们才识破了他。即便识破了他,我们依旧没想到他是鬼,总认为鬼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哪里知道,鬼原来也是见得了人的东西。而且,正是由于他见得了人,他才得以对人下毒手。

常有人问我怕什么?

我说,我怕人。

“人?”那人惊诧。

他告诉我,他怕“鬼”。

我说:“你见过鬼?”

他答:“没有!”

这真是有趣的事:人们害怕的东西,竟然是自己不曾见过的。

我害怕人,是因为,我天天都要与他们打交道。交道打得多了,我就变得害怕了。

怕什么?怕白日鬼。

但人世仅有白日鬼吗?不!鬼太多,多到惊动玉皇大帝,派了钟馗到阳世捉鬼。同为《笑林广记》的这则“捉鬼”故事,真让我们长了见识。

玉皇命钟馗至阳世捉鬼,钟馗领旨,带领鬼神,到下界仗剑捉之。谁知阳世之鬼,比阴间多而且凶。众鬼见钟馗来捉,那冒失鬼上前夺剑,伶俐鬼搬腿抽腰,讨贱鬼拉靴摘帽,下作鬼解带脱袍,无二鬼掀须掠眉,穷命鬼窃剑偷刀,淘气鬼抠鼻挖眼,酿脸鬼唠俚唠叨,醉鬼跌倒身上,色鬼双手抱住。这钟馗有法无法,众恶鬼既号且眺。钟馗正在为难,忽见一大胖和尚,皤皤大腹,嘻嘻而来,将钟馗扶起说:“伏魔将军,为何这般狼狈?”钟馗说:“想不到阳世之鬼,如此难捉。”和尚说:“不妨,等我替你捉来。”这和尚见了众鬼,呵呵大笑,张巨口,咕噜一声,把众鬼全吞在肚内。钟馗大惊,说:“师傅实在神通广大。”和尚说:“你不知道,这等孽鬼,世上最多,也和他论不得道理,讲不得人情,只用大肚皮装了就是了。”

看来这世间还是有鬼的,不过,这鬼是人鬼,是白日鬼,是孽鬼,是阳世之鬼,而且这鬼比阴间的鬼“多而且凶”。

在确定了世间有鬼之后,我也终于明了:所谓的“说人话,不做人事”,早先我还莫名所以呢,于今知道了,知道“不做人事”的人,做的原是见不得人的事,不妨谓之为“鬼事”。

但做了“鬼事”的人,说的话还能是人话?

既然“不做人事”了,那他一定也不说人话了。

不说人话,自然就是鬼话。于是,就有了“鬼话连篇”。

生之为人,自然要说人话。在中国,说话是一门艺术。大家切莫小看这门艺术。在我们这个社会,在我们这个国度,会不会说话,关乎一个人的前途与命运。

但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大凡那些特会说话的人,尤其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人,都是人精。而人精,十之八九口蜜腹剑。

所谓会说话,在我看来,就是会说空话、会说假话、会说鬼话。我们这个社会,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人精呢?为什么能造就那么多会察颜观色的人精呢?原因就在于我们都爱听假话、都爱听鬼话。因为,即使是假话和鬼话,也让我们舒服。我们要的可不是真理,甚至不是真相,我们要的是舒服。你让我舒服,我才不管你说的是什么话呢?

如此一来,这个社会说假话,说鬼话、说言不由衷的话就成了风气,而且成了受人推崇的风气。人与人之间,无师自通,互相吹捧,乐得一个和谐社会!

在说话方面,我可能是个最讨人嫌的人。为什么这么讨人嫌呢?实际上,我是一个很善于总结和反思的人,也是一个善于改正自己缺点的人。但关于说话,我在总结和反思之后,并没有及时改正,马上改正,而是选择依然故我。

不是因为我顽固,而是因我想做人。

来到人的世界做一回人,多不容易啊!从此之后,千百万年里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自己了。人,只能活一回,我不相信“20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也许,人只有真正去做人时,才会讨人嫌,讨那些不说人话的人嫌。当然,如何做人,我也不懂。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人敢于声称他把人做好了。我以为,在做人这个问题上,国际上都没有一个标本。人类已经活了许久了,而且还要继续活下去许久。无数的人在思考人生,无数的人在试图为人类活出一个标本来。可我要说,无论他的思考有多深刻,无论他活出的标本有多积极,人类都不会依样画葫芦,跟着他的脚步走,人类永远在走新路,当然,也有可能会走老路。但无论新路还是老路,人类所走的永远是自己的路。

人类怎么活,那是人类自己的事。对于像我这样讨人嫌的人来说,我早已不再关注人类怎么活了,因为人类自有他的活路。我活在中国,活在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国度,这里的文化,这里的风俗,这里的传统,这里的文明,乃至于这里的政治,早已为我怎么活指明了方向。不得不说,不得不承认,我时常想挑战这里的一切,但有人对我说,我是蚍蜉撼树,我是痴人说梦。

我试图挑战,是由于我想做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说着人的话,也做着人的事的人。

我试图挑战,是挑战那些白日鬼,那些孽鬼。好好的人不做,为何做鬼?难道做人不如做鬼?

我试图挑战那些东西,我像极了钟馗。不过,“伏魔将军”尚且如此狼狈,我的下场会好到哪去!

挑战不是因为自己勇气大,而是自己太想做人了,太想以人的面目活出人的模样了。难道人的面目既可以做人,又可以做鬼?

世人皆言做人难,难做人,难道就因为这难,人才去做鬼?如果做鬼容易,大家都去做鬼,那这个世界还不成了鬼世界?

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制度都是用来规范人的。也只有在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制度的规范下,人才会更像人,更具人的样子。但如果某种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制度,规范、培育出来的竟然是一群相互抬轿,相互吹捧,说空话、说假话、说鬼话的人,那人类难道不该对这种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制度表示怀疑吗?至少,我们有必要问一问:究竟是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制度这些东西被人们遗忘了,还是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制度这些东西作用有限,无法达到对人的规范、培育?如果属于前者,那为何会被遗忘?是教育失责?还是社会风气使然?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更大了。

我认可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制度这些东西。但是,人类仅靠这些东西是不够的,还要靠宗教、靠信仰。某些宗教和信仰告诉我们,人不仅要做人,而且要做善良的人,要做对他人有益的人。

宗教和信仰会让我们有所敬畏。如果连“伏魔将军”都拿我们无奈,那做鬼事,说鬼话就会成为这些人心目中的文明、文化、传统、风俗和制度。当人的世界成了鬼的世界时,人就变成了说人话的鬼,或,说鬼话的人,或,说鬼话的鬼。

巴金生前大声疾呼“讲真话”,那是因为他知道,人如果连真话都不讲了,那人还配不配做人,就成了一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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