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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熊哲宏文学自传》第一章 意识发端与自我意识的微光(九、十)
作者:熊哲宏  发布日期:2017-09-27 08:47:28  浏览次数: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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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官地坪那三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活之苦可想而知。主要是没吃的,饿肚子是常有的事。据婆婆跟母亲说,我刚到的那会儿,只要见着是个年轻的女人,我就伸手并嚷着要她抱,一点陌生感都没有。可当她一抱上我,我就直往她怀里钻,拱着个嘴巴在她胸前找奶吃。要是这个女人正处于哺乳期,她就会怜悯而又慷慨地给我奶吃;可我的这一动作要是发生在未结过婚的女人身上,那尴尬的一幕就实在难为情了——她只好羞红着脸把我赶紧放下来,仓皇失措地走开了。我不知乞讨般的吃了多少回如此这般施舍的奶——不是有“吃百家奶长大”这一说吗?也不知发生过好多次让未哺乳过的姑娘难堪的场景。但无论如何,我的嘴唇所感受到的女性温柔的胸脯又回到了我的记忆之中——伴随着我在她们怀里一声幸福的吟哦,或快乐的叫喊,便从玉米地里那一棵棵成熟的麻黄色玉米竿儿的“过去”中,袅袅飞出来,飞回到我永恒的记忆中。那时的我如此“贪婪”,其原因一是我饿,二是我还没有从与母亲的断乳中适应和调整过来。

 在吃的方面,小幺是我的竞争对手。站在婆婆的角度想想,她也挺为难的。就那么一点儿可吃的东西,一个是自己的幺儿子,一个是自己的长孙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哇!她不好偏袒哪个。于是一场争夺食物的战争在所难免。要是哪天灶台上的小锅里有了一点米饭,那可就有好戏看了!婆婆先是给每人等量地添一小碗。然后叔侄之间看谁吃得快。当然是小幺先吃完哪。他就跑上灶台去添饭,我马上就跟上说,“好嗒好嗒!”若是我在添饭,小幺也会跟上说,“好嗒好嗒!”就在这“好嗒——好嗒”间,这米饭还没尝出个滋味儿就没了!于是,你一拳头过去,他一推手过来,俩人就这么干上了。这样的场景肯定不止发生过一次。

有一次。据婆婆跟母亲说。那是刚去不久。我坐在婆婆的腿上啃一块骨头。已经啃了很久哪!已经啃得什么能啃下的东西都没有哪!可我还在那里流着涎水津津有味地啃着,仿佛那是取之不尽的肉味的源泉。婆婆看不过去了,顺手从我手中抢过来往地上一丢。你说我干吗哪?说是迟,那是快!我一个忽溜像猴子似的从婆婆腿上下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赶紧把它捡起来!这里用“一个箭步”,一点儿也没夸张。你也许以为,我是怕被我的“黄贝儿”叼走了。不是,问题不在这里。我担心的是被小幺抢走了!因为我还没啃完哩,那上面还有好多肉呢!即使没有肉,那还有肉的味道呢!也许我要的,正是这个肉的味道。那才叫享受呢!人生哪有几回肉呢?我怎能轻易地放弃哩?唉,那时恨不得自己是条狗就好了!可以把它整个儿地嚼吞下去。

普遍闹饥荒的时候,野菜我也没少吃。大人们漫山遍野地“挖葛打蕨”。那葛根粉或蕨根粉,混和着玉米一起做的饼子,算是最好吃的了。用玉米芯——脱掉了玉米的硬芯子——打成粉做的饼,还勉强能吃。可那野“木渣子”做的饼真难吃!嚼在嘴里像在嚼沙子一样,又酸又涩。在那时,能吃上一个红薯或土豆,就已经很奢侈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想必我呆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屋后的那棵老梨树下。此刻我心目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了那么一个漫长的夏日:一个四或五岁的男孩,几乎全身赤裸,瘦得皮包骨,那胸腔凸起的一根根肋骨呀,就像如今姑妈家旁边“茂古洞”口上面的嶙峋交错的岩缝;可他的肚子却大得出奇!肚脐眼的里面及四周那层厚厚的棕褐色污垢,因肚皮绷得太紧仿佛就要自动脱落似的——不是因为他吃得太饱,而是因为那里面的蛔虫太多。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正无意识地在小腿上搔来搔去,因为那上面长满了疮疱,有的正在流脓,有的已结上了痈疽——有一或两个小苍蝇(当地人叫“饭蚊子”呢)正在上面洗着双脚地探头探脑、闻来闻去。正是他,赤着屁股坐在老梨树下的那块大扁平岩石上,眼前呢,就是老梨树的树干至树蔸,它长在一个∪形的岩石槽内;它那发达粗壮的根须,就像这一带山脊似的铁灰色岩石那样向上耸起,有的则像蛇一样的向地下面钻进去。单就这梨树的根须来判断,它足有近百年的树龄史了。这个孩子使劲地仰着他的大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上面像小铃铛似的青色小果子。它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呢?它还要多久才能掉下来呀!我现在饿了,要是能吃上一口该多好哇!这个孩子盼呀盼的,一直要从六月盼到八月上旬,这树上的梨才成熟呢。

啊!这一天终于来到了。那挂在高高的蓝天上的一个个圆鼓隆咚的青黄色果子啊!真让人垂涎欲滴。在成熟季节的早期,我一早起来就往树下跑,看看有没有在夜间自己掉下来的。因为树太大了,我是没有能力爬上树的。小幺也不行。一阵夏天“跑暴”——下午或傍晚突如其来的雷阵雨——前的大风吹来,在那树枝摇曳之际,一个个熟透的梨就会自动脱落,它们有一半儿掉在了地垄上,但大都会轻微地摔伤;还有一半儿呢,统统地砸在了那一片岩石上了。真可惜!多半会粉碎性破裂——那一片片、一块块白嫩嫩的梨肉就那么生生地躺在岩石上,那清香甜滋滋的梨水即刻引来大军团蚂蚁坐享其成。

没有风的时候你想吃梨,那就要借助于人工力量了。小幺的劲儿毕竟比我大些。他会将一根粗木棍砍成一短截,就像一根短擀面杖那样的。站在地垄上,手抡起短棍,像“打飞棒”似的往果实累累的树梢上扔。你得反复尝试数次,才能得到你预期的效果。你不是没有打中目标,就是短棍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飞出梨树之外的十万八千里。而且毕竟他的力气有限,等低矮处的梨打完了,就再也没什么可打的了。这时我会求助于三叔。他要是哪天高兴或顺当,他会在树下帮我飞出几棒子,那打下来的梨哟,够我好一顿吃的。

如果你想吃上没受伤的整梨,那就是二叔或三叔显身手的时候了。只有他们能爬树。他们会事先准备一个摘梨的笼子。这笼子是用竹篾片编织的,一个像蚕茧那样的形状,在它的上端开个长方形口子(让梨可从这里进去),然后将一根长竹竿横着插进笼子,这样就可以在树上远距离地摘梨了。二叔或三叔会腰上缠一个麻布包袱,人先爬上树,下面的人再将笼子递给他。用这种方法,就连树冠上的梨也能逮得着。而这样取下的梨就可以拿到市场上去卖了。

这样我就做起了梨的“生意”。到官地坪的“场上”(即“逢场”之日的“赶场”)去卖梨啰!先是跟着婆婆去的,她背一大背篓,我背一小背。后来我就自己去了,好像还带过哲喜(他那时3岁多)。他是两岁时送回老家的。我童年记忆中可召回的官地坪镇,很小,比白菓坪小多了,它完全不像是有集市的镇子,就那么冷清清地一竖一横的两条街——也许不应该叫“街”,因为它很窄,中间是泥土路。我就蹲在人家门口的“街堰儿”(屋门口那个用泥土垒起来的长条形台子)上,手要护住背篓,以免它“翻蔸”(里面的梨很重呀)。既然是要借用别人家的地盘,那就得讨好人家呀。婆婆通常是先送上一捧梨给这家的主人,我就照样模仿。可是,如果不是逢场,那稀稀拉拉寥寥无几的身影根本就不过你的问。几乎家家都有梨,谁要你的这个劳什子?两分钱一斤都没人要。那就一分钱一斤吧,还顺带送你几个!当年我就是这样子赚钱的。

但这个小街上也有令我向往、让我振奋的地方。那就是面馆。那可是整个官地坪镇惟一卖“碗面”的地方哦!它很可能构成了我那时魂牵梦萦的中心——那面条真是太好吃了!真是太香了!只要吃过一碗,则余下的几天里,我鼻子前似乎总萦回着那面条的香味。那棕褐色的汤水里面,一团黄白色的面丝像鱼鳞片似的纹路缠绕在一起,飘浮在碗的中央,上面还有少量白色青色混在一起的葱花。对于我来说,能吃上这样一碗面,就是至高无上的享受了。我对这碗面条的味觉和嗅觉记忆是如此恒久,似乎问题不仅在于这面条好吃,还在于买得这样一碗面,还颇费功夫咧!那是要经过像是一场战争、至少是一番混战才能得到的。因为想吃的人太多了,而逢场那天能卖出的碗数又总是有限的,于是,时间就是面条;而面条似乎就是生命!柜台前那一场人挤人、人压人的抢面条之战,就势不可当地展开了。那些抢面的人,且不说里三层、外三层,但至少有三层!每人手里拿着揉得皱巴巴的一角或二角钱(面条一角钱一碗呢),拼命地伸长手臂,想往那个发面条的师傅手里钻;谁有运气慌乱中塞进了他的手里,谁就有机会得到一碗面条。好不容易才挤进前排的人,即使手里端着了面条,可要把它弄出来,并且要不溢出一点汤,那就看你的本事了。因为后面拼命往前挤的人,像排山倒海似的紧紧压着你的身子,有的甚至还弄条板凳站在上面向前压着,并见缝插针地将手向前伸去。

写到这里,我觉得自己既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昨天亲眼观看这一举世无双的抢面条之战!我没有能力去抢,就坐在饭桌前的高板凳上看着,用眼睛去为混战中的小幺助一把力。一般情况下,他会抢到两碗;要是运气不好,我们就只好干瞪眼望着别人吃了。然后空着肚子,迈着无力的双腿气馁地回家。你能不气馁么?我们赶一回场的目的,就是为了那一碗面条呀!我梦中想吃的,或梦中正在吃的,就是这家的面。其实呢,现今仔细回想起来,那不过就是一碗酱油水嘛,不过就是一筷子几乎就能全都捞起来的少得可怜的面丝嘛,水上面连一颗油珠子的飘浮都没有!可它哪就那么好吃呢?似乎后来的一生中,我都再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了。这童年的记忆咋就恁地影响甚至决定了人的味蕾的感觉呢?

童年期也许是因为没有吃的,于是就在幻想——也包括梦想——中拥有某种吃的,然后再把这种幻想转化成记忆——“幻想性记忆”。这是极有可能的。也是一个有趣的儿童心理学问题或儿童记忆问题。老屋场菜园的前面,是一块很大的水田(它的前端的田埂上是一条较宽的路,通行的人很多,赶场的人们就从那里来来去去)。我看见爷爷在那里用黄牛犁田,并在插秧前在田埂的里边“拦堰山”。他用一个类似运动员入场时举的那种牌子(木牌),人站在水田里面的边上,在水田里端起一坨坨淤泥,把它们堆成像水田的“围墙”那样的泥道道——“堰山”,其目的是起到不让水外流的作用。这堰山垒起的质量对于保留住水至关重要,因为这虽称作“水田”,可它并没有活水的来源,只有靠天蓄水。在这样的缺水条件下居然还能种水稻,在现今似乎是无法想象的。

从老屋出门,多半是向右走西南侧的那条弯曲像ζ形的田埂上,它比西头的那块下凹的水田高很多。我刚去时婆婆最怕我掉下这块凹洼式水田里。这水田的周边构造也堪称大自然的奇迹。它那近乎圆形的四周都是岩石,惟独底面是平的!人们把它改造成水田显然是明智的,因为它能很好地蓄水。我的童年记忆向我眼前显示:这水田里竟然有鱼!当然平时没有,而是发大水的时候才有!因为当那红黄浑浊的大水溢出了堰山的时候,我看见一条条肚子银白、背脊青黄的苗条的小鱼儿,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滑到水田西边中间的那个天坑里去了。那个天坑就靠近“汉汉儿”家的前东侧,它的坑口被棕榈树、葛滕和茅草竿儿严严实实地遮住,因为深不可测,我从来也不敢仔细看个究竟。但我敢断定确实有鱼儿流进去了。我对它们的前途并不担忧,因为我相信它们从此进入地下的“阴河”里去了,会生活得好好的!

可如今,当我把这个记忆告诉姑妈时,却被她断然否定。根本没有这回事!也不过是一滩死水,根本就没有什么溪沟或人造渠引来水,哪来的鱼?她说你是不是把小蝌蚪看成鱼儿哪?我说不。我一口咬定那是鱼。可能我的记忆出了错。也可能那是一种我前面说的“想象性记忆”——因为我在白菓坪时期见过、吃过太多的鱼了;而后来不仅没有鱼吃,连饭都吃不饱,于是就把那些小蝌蚪想象成鱼儿而留在记忆中了。看来,这桩童年记忆的悬案,只有留给未来的心理学家了。

官地坪时期我的游戏主要是打飞棒、滚铁环和打得罗。打飞棒需要较宽的场地,人少时就在老屋门前打,人多时就会跑到大队部的操场上去,冬季呢,还可以在种萝卜的旱地或长着肥田草的水田地里打。“肥田草”是冬天水田地里的一大美景。那宛如地毯似的姹紫嫣红纤巧细柔的嫩草,紫红色或白色的小花儿交相辉映地点缀在嫩绿枝条上,绿肥红瘦般的迎接春天的到来。来年农民把泥土翻过来让它掩藏发酵,就成为秧苗抽穗结实的天然肥料了。

所谓“飞棒”,不过就是两根木棍子而已。但要把它们制作成光滑圆润的东西。一根粗些长些,用来作为“母棒”,起击打作用,类似垒球运动中的那根击球的棒;另一根呢,又细又小(要准备好几根呢),用来作为“飞棒”,让母棒击打。谁将这根细小的飞棒击打得越远,他就越发的“牛”,就是赢家。发棒(就像发球一样)有两种技巧:你可以右手拿粗棒,同时拇指和食指将细棒呈20—30度的角倾斜地执着,在挥动手臂的同时将细棒往空中一扔,再把准时机狠狠地将它一击,这飞棒就“呜——呜——”地飞出老远。还有一种技法要求更高:你将细小棒枕在一块石头上,或枕在一个小木块上,用母棒将它向上翘起的那一头,轻轻地一敲,待它向上飞起的时候再猛地一击;也可临时在地上挖一个小圆坑,将细小棒的一端悬放在圆坑上,再将它一敲。在你的对面,有人专门记录你飞棒击出的远近。玩飞棒有一定的风险性。被急速飞行中的飞棒击中眼睛或头部,是难以避免的事。

滚铁环就安全得多。是一个人的游戏,当然也可以几个孩子同时一起滚。铁环是我自己做的。将粗点的铁丝绕成一个圈就构成“环”;再在竹竿的前端插一根钩状的东西,其形状像将“乙”旋转180度后的样子。它主要是对滚动中的铁环起平衡作用。你的平衡技能越高,你就滚得越好,滚的时间也就越长。否则铁环就会脱离钩子,不听话地跑到一边去了。

“得罗”(即陀螺)也是自己做的。随着你长大些,这得罗会做得越来越大。你只要选一根粗细适宜的硬实木棍(通常是“烈树”最好),用砍刀把它削成典型的圆锥体就成了。当然这得罗旋转得是否起劲儿,你的制作技术还是蛮考究的。那锥体的肚子大些或是圆些,或是尖些,效果都会不一样。而“打得罗”呢,就是用皮鞭抽打这个东西。鞭子可以用棕榈叶子做,也可以用棕绳编织成像小辫子那样的。打得罗比赛是一大盛事。可以是你的得罗和我的得罗,在疯狂的旋转中彼此相撞。那体型最大、旋转最猛并发出嗡嗡叫的得罗,通常就是赢家。还可以是你我他的三个得罗相拼的,多个得罗彼此较量的。砍得罗时手容易受伤。若弄得出了血,我就在伤口子上面撒点儿干泥灰。止血效果还挺好的,居然也不会感染!

跟小幺打柴,确切说偷柴,算是我游戏的另一部分。天一大早,小幺会站在西头的田埂上,像吹喇叭似的叫唤:“汉汉儿,歹柴去哟!” (“歹”[dai],湘鄂西一带通用俚语,比如“歹饭”、“歹菜”、“歹鱼”、“歹那个狗东西”。为动词,相当于“做”、“干”的意思;具有英语中“to do”的意义。)又对西南侧那头的一家喊道:“老贝儿,歹柴去哟!”(“老贝儿”,系上辈对家中最小一个孩子的爱称;也叫“幺贝儿”)然后大家就在老屋前的那条路上会聚,并向东南方向的目的地奔去。当然要经过老屋盔,再奔往去姑妈家大茂的那个大方向。越往东,山会渐次增高,也才有柴可打。打柴带有偷盗意味。因为山都是“公家”的,有人专门看守。净是些像圆面包那样的小山,你若是砍很硬的柴,那就会发出很大的响声,这时就会有人上来巡察。小幺他们下手的时候,我就望风。我的那个紧张呀!我怕被人逮住,因为我跑得没他们快。我们经常会把已砍到手的柴丢掉,像小偷似的仓惶逃离。我的小腿也时常被茅草荆棘划得流血。花了大半天时间,可一根柴也没偷着,这样的事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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