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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绚烂的云彩 第26章 多事之秋
作者:谢奇书  发布日期:2018-10-09 12:15:02  浏览次数: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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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黄很苦恼。

办公室就只有他和办事员小肖。

天天对坐。

即或有个事情想躲。

也不知该往哪里躲藏?

所谓远香近臭。

牛黄算是真正尝到了。

确切的说,小肖哪一天心情不好,就是牛黄那一天要敛声窒气,小心翼翼。牛黄很苦恼,最后简直对小肖敬若神明,敬而远之。

他对周三愤愤然。

“这他妈的算怎么回事儿啊?

我没有答应她呢。

我们还只是一般同事和朋友哇。

这不是逼着我入瓮吗?”

周三笑道。

“上门女婿嘛,谁叫你是人家提拔的牛副主任呢?吃点亏没有什么?”“我是什么上门女婿?”牛黄叫起来:“我和小肖根本就是同事和一般朋友,和小肖好,蓉容怎么办?”

周三想想。

小心翼翼道。

“蓉容嘛,还不知多少年才能出来?为了自己前途,脚踏二只船试试。”

牛黄摇摇头。

“这不能试。

准出事的。

再则,蓉容正在农村受苦,我这样做,对不起她。”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周三平静的说:“我不勉强你一定照我的思维和办法做,我得承认我是个实用主义者,说难听点,就是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择手段。

可你呢牛黄?

你道德至上。

为人严谨。

是一个有理想的好人。

其实,这个社会不需要正人君子。

需要的是投其所好,投机取巧的从善入流之辈。

你想想柳书记、刘海、王主任、王妈以及肖书记吧,哪个是省油的灯?

我敢打赌,只要你敢于公开回绝小肖,这个公司行政办副主任的肥缺,可以肯定说就不是你了,哦,对了,上次招待市局来工区视察的便餐费,你报肖书记签字没有?”

“还没有”

“怎么搞这么久?”

周三有些不满。

一边将包了红封皮的《静静的顿河(中)》还给他。

牛黄接过仔细翻翻。

周三不高兴了。

“没损坏!也没有折书页当书签,行了吧。”

牛黄望望他欲言又止,周三道:“瞧我干嘛?你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这个数目也太大了点吧,怎么四五个人就吃了20多块?”

“是多报了点。”

周三爽快的承认。

“也就是个七八块钱吧。

我得有点小金库呀。

不然。

我这个新上任的工区主任,谁能真正听我的?我有我的苦衷嘛。”

牛黄不满的瞅瞅他。

“这是第几次啦?好歹也得为我着想吧?老兄。”“我也没办法呀。”周三放软口气:“公司把基层管得这么死,作为工区头儿,连动一分钱也不行,还怎样领导工作?

我看总有一天。

这龟儿子制度要改变。

不然。

谁来当这个吊毛主任也搞不好。”

牛黄有些烦恼的挥挥手。

“好好,我们不争这些了。

争取这个礼拜报下来,行了吧?”

回到办公室,小肖问:“你到什么地方去啦?”“劳资科聊了聊,有事吗?”“你看看今天的报纸。”小肖递给他当日出版的《×××日报》

头版头条赫然登着。

“热烈欢呼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

通版套红。

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映得红彤彤的一片。

“是不是又要准备传达和游行?”

牛黄敏锐的拨通了党支部电话。

果然,肖书记让他立即去一趟。

谁知,小肖看见了他随手放在桌面上的书。见厚厚一本包着红封皮,一时兴起便拿过随手翻腾:“……泪珠顺着娜塔莉亚的丰满腮帮子流下来,娜塔莉亚透过泪珠笑着说:‘我刚才上他那儿去啦,他说,狠心的小丫头呀,你怎么不来看我呀?我一晚上都在想你呀……’”

小肖脸色涨得通红。

将封皮一下扒开。

《静静的顿河》五个发黄的字眼儿,赫然射入自己眼睛。

她一下将书扔在牛黄面前。

恼怒的斥责。

“你一天就在读这些封资修的东西?还用红封壳包着?”

牛黄有些狼狈。

没搭理她。

只是迅速抓起书,塞进了自己抽屉。

肖书记正在读报,听见牛黄敲门,忙道:“请进!”

牛黄恭恭敬敬的在沙发上坐下,说:“肖书记,报上头版头条刊了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的好消息,我看是不是早做准备,进行传达或组织游行?”

肖书记高兴的点点头。

“好啊!

你这个牛副主任很尽职和专职啊!

我们就需要这样的干部。

可先组织公司中层以上干部传达学习。

你去安排吧,发个学习通知。

至于游行嘛,”

他沉吟着。

“先不要忙吧?看看局里的意见再说。

这些年,动不动就搞红旗漫天群众游行,说实话,劳民伤财哟。”

牛黄脸有些发烧,他暗自责骂自己有些冲动,忙道:“照书记说的办!另外,上次请您签字的那些报销单?”

“哦!

我看了看。

有的工区报销额度较大。

你要捏紧一点哟。

基层有没有多报超报?

我估计是有的。

不过,我们的管理制度也有问题。

这样吧,我马上签,一会儿你来拿吧。”

见牛黄退出了办公室,肖书记笑了:对于自己新提拔的行政办副主任,还是满意的!牛黄不错,虽然年轻了点,但人聪明能干,正直又有干劲。

对组织忠诚。

这样的年轻人不用,用谁?

他翻了翻桌上的一迭报销单。

其实。

他早看出有的基层工区多报或超报。

这种雕虫小技,哪里还瞒得过在基层工作多年的自己?

不过,肖书记也特别理解这些基层干部。

手中无钱。

是稳不着阵脚的。

所以,他对那些整日嚷嚷“斗私批修,狠斗私字一闪念。”的人,压根儿就鄙视看不起。他有时哭笑不得的想:“明摆着人要吃饭,人有私欲,可有的人就要捏着鼻子哄眼睛。”

当初。

讨论房主任走后的公司行政办副主任人选。

工会赵主席,劳资科、基建科和保卫科等一帮人。

牛皮哄哄的提东议西。

就是不买牛黄的帐。

如果不是肖书记坚持,恐怕现在的行政办副主任就不是年轻的牛黄了。

不过,还好,牛黄没让肖书记失望,干得风生水起……

肖书记很快就签完了厚厚一迭据,拨通了行政办电话,通知牛黄来拿。肖书记随手翻翻桌边用毛选红封皮包裹着的《石头记》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赞不已。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梦菊》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

他实在喜欢这部老版《石头记》

百读不厌。

公司没有人知道。

肖书记是百分之千百的红迷。

当年的同济大学高材生肖波涛。

就因为过度痴迷红楼梦。

宿舍里的三个年轻人整天凑到一块,咕咕嘟嘟,争来辨去。

差点儿被打成右派小团体……

说实话,因为得到了牛黄借予的《石头记》,肖书记便对牛黄有了知音之感;更惊奇在这个遍地荒疏的年代,居然还有一个平平凡凡的年轻人,拥有世上最丰富最深邃的宝库之一。

在决议提拔的关键天平上。

这也是促成他下决心的重要因素。

牛黄送来了《区房产公司党支部关于组织中层以上干部传达学习我国我国第一次成功回收人造地球卫星的通知》。

肖书记认真看了一遍。

修改了几处提法。

然后将通知连同一迭签了字的报销单,递给他。

“发吧了,发了!”

牛黄接过正要出门,肖书记忽然又喊住了他。

牛黄返回看见他脸上泛起一点赭颜。

“顺便,谈个私人问题可以吗?”牛黄一怔,意料中的终于来啦。“当然可以”肖书记指指沙发,示意牛黄坐下,然后起身倒了杯开水给他,顺手掩上门。

“怎么,听小肖说,你不理她?二人吵嘴啦?”

牛黄手足无措。

呐呐道。

“没有哇,没吵嘴也没有不理她呀。”

“真的?”

肖书记唬起了脸。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一大一小的二个男人就这么相互瞅着,办公室里很安静……许久,肖书记默默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

“小肖是自作多情啦,对不?”

牛黄惊愕的抬起了头。

“牛副主任,小肖配不上你呐。”

肖书记轻轻道。

“你年轻有闯劲,朝气蓬勃,喜欢学习,前途无量呀!,小肖有什么?就是年轻么?”

牛黄望望肖书记。

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着惊慌不安的牛黄。

肖书记忽然笑起来。

“看来,小肖真是找错了人哟。牛副主任,感情这事儿不要勉强,勉为其难是不长久的,对么?”牛黄点点头又摇摇头。

“能把你的故事讲一讲吗?我保密!”

好个厉害的肖书记。

一眼就看出了牛黄彷徨的内心。

就像一句老话“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牛黄内心一时翻腾得十分厉害。

自己谈不上讨厌小肖。

却也谈不上不喜欢小肖。

那么,具体怎么讲呢?

哦对了,就是二人在一起,就是好同事好朋友的感觉,这不是爱情,没有基础哟;不讲呢?肖书记特地问到自己,看来他对这事儿还放在心上。

不问明白心里老挂着。

事情会越来越糟糕。

讲了呢?

明天肖书记一纸通知。

就可以让自己下基层劳动……

望着肖书记殷切的笑脸。

牛黄实在开不了口。

肖书记对自己恩重如山。

肖书记的人品没说的,公司上下是有评论的。但这种事儿好像是不太好办,答应吗?蓉容怎么办,可怜的蓉容正在乡下,顶风冒雨,薅秧苗抡锄头呀!

不答应吗?

肖书记可能翻脸。

哪有岳父大人亲自督促(选)姑爷的?

那一次和周三聊到这问题。

聪明的周三还面提耳命哩。

“先答应下来,等真正混出了人样后,一脚蹬了再娶蓉容就是。”

哼!

十足的馊主意!

说得轻巧,像根灯草?那样,牛黄岂不有负二个女人,抱憾终身?

默想一会儿,牛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坦白地讲了老房与蓉容的故事。细听了牛黄的心路,肖书记禁不住长吁口气。

“哎,人啦人,有血有肉有感情哟!我差点当了拆散良宵姻缘地梁阁老啦。”

逐对牛黄道。

“牛黄呀牛黄,我恨你又欢喜你,你这个小鬼头。”

牛黄不知所措的勉强笑笑。

可自个儿知道那笑比哭还难看。

“恨你,因为你看不上小肖,小肖毕竟是我的女儿,看不上她也就等于看不上我。”

肖书记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一仰脖,没有水倒出。牛黄见状伸手去接茶杯倒水,肖书记将茶杯在手中惦惦,才递过了牛黄。

“喜欢你!

是因为你这个青年确有独到之处。

有个性和思想。

胆子还不小。

有谁敢拒绝岳父大人亲自督促(选)姑爷的?

特别是掌握着你生死大权。”

肖书记边说边接过牛黄灌满开水的茶杯, 狠狠地喝一大口。

不防水滚烫,烫得他眉睫眼皮皱成一团。

“拒绝得好,我要感谢你呀,牛黄。”肖书记感叹到:“我老啦,老得亲自出面为女儿说女婿啦,不怪我吧?”牛黄点点头。

“不要怕,不要怕我!”

肖书记瞧着坐立不安的下属。

兀自摇摇头缓缓道。

“我年轻时,就像你一样少年气盛,血气方刚。

说什么媒妁之言,父母之命?

就不听你那一套。

我们那个时代呀。

日本人打了进来到处乱哄哄的。就偷偷溜出了门跑到了延安。硬把家里给定的媳妇休掉,自己做主找了一个,谁知也不幸福。唉,这人啦?”

牛黄忽然想起那日小肖沉着脸所说。

“当了官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看来,与其父有关。

“这人啦。

要性情爱好相合。

坎坷绊绊的走一辈子还真不容易。

所以,牛黄,我不怪你。”

肖书记撬起一个指头。

“我六十一啦,如果不是领导需要就退休啦,我当然在意自己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我明白,强扭的瓜不甜,结不出硕果,对吧?年轻人。”

牛黄眼眶有些湿润。

多么明理睿智的老人!

多么豁达大度的书记!

他感到幸福。

是解脱了心灵的枷锁。

更多的是自己有幸遇到一个忘年知音。

在灵魂深处肯定了自己的价值取向和道德观。

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牛黄抬起一直垂着的头,充满敬意的看着肖书记。可更令他意外的是,几天后,小肖被调到了工会办公室,协助赵主席工作。

小肖走啦!

走时。

满是嗔怨的目光闪了又闪。

那晶莹剔透的泪珠儿,轻轻的滑下了粉腮……

无人读懂她的忧伤。

只有满腹遗憾和自责的牛黄。

无言地望着她伤心的背影,渐行渐远……

工会办在公司办公大楼的顶楼,大大的房间,空空的事情,除了平日里的工人师傅们,为各种琐事爬上爬下,就只有年逾50的赵主席和50好几的莫办事员。

这让隔壁保卫科正当壮年的王科长和单身青年黄干事,常叹江湖之大却无英雄用武之地。

现在。

老了的莫办事员退休啦。

年轻的处女小肖来啦。

喜得黄干事一时兴奋异常,摩拳擦掌,做好了各种进攻的准备。

为此。

黄干事下班找到牛黄。

直嚷嚷的要请牛黄好好搓一顿。

气得牛黄手痒痒牙痒痒的。

真想狠狠揍他。

行政办呢,从基层二工区选拔了一个姓宣的小姑娘补空。小姑娘初来诈到什么也不懂,这一下,牛黄接电话做记录拟文件发通知,即是自个儿动手,又要手把手的教她,累得够呛。

稍闲之余。

想起往日心灵手巧知冷知热的小肖。

牛黄禁不住丝丝惆怅涌上心头。

长叹不已……

这天,牛黄下班后,沿街漫不经心的走着,权当自由放松。

街上,人流煦煦攘攘。

大街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被初春的风悄悄吻出了无数花骨朵儿。

那花骨朵儿黄黄的,嫩嫩的,小小的。

牵引着牛黄的目光……

蓉容在乡下一年多啦,牛二终于参了军,眼下,正在冰天雪地的北国端着钢枪,驻守着祖国的边防线;陈三又瞄准了新的目标----红花厂一车间主任的女儿。

陈三据说已约会了那女孩儿几次。

花了些钱。

可还没得手……

“哎哟!”

牛黄失口叫道。

“瞎了眼啦,你怎么在走路?”

他的腰间,被人狠狠地拐了一下。

牛黄被人一把扯住。

“拐了?我赔礼道歉嘛,你叫什么叫?”

气愤之下,牛黄一拳擂去。来人敏捷的抓住他的拳头,向后一推,牛黄差点跌坐在地。来人却扶住他,笑道:“还是老样,没有长进呀。”

牛黄回首。

惊叫。

“是你,刘海?”

“奇怪吗?是我。”

刘海笑道。

“我远远的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就知道是你牛黄了。”

浓郁的暮霭中,刘海敞着衣襟。

衣袖撸起。

满面黢黑的瞅着牛黄:“想我吧?不辞而别几年啦,你倒还没变,一副少年不谙人世间的样子。”牛黄道:“你老啦,好像精神更好啦,现在干嘛?”

刘海笑笑。

“还没吃晚饭吧?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

牛黄想想,点头。

天,完全黑了。

街旁一间小食店里,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刘海与牛黄喁喁而谈。

牛黄还不知刘海酒量是如此之大。

八两老白干下肚。

毫无醉意反倒谈兴越浓。

“……总之,这个政府完啦,政治成了装饰,革命强奸民意,依我看,不出三年,中国必大乱!”牛黄听得惶恐不安。

“照你说,一切都是假的了?”

“假的!

你看那个伟大领袖。

今天打倒这个。

明天打倒那个。

他说谁好谁就是好。

他说谁坏谁就是坏。

完全违背客观规律和事物逻辑,由着自个儿见不得人的目的和私欲胡来,这样的政府不倒才怪。你看公司的柳卫东,大权在握想整谁就整谁,想睡哪个女人就睡那个女人,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党支部书记哩。”

牛黄喟然长叹。

“这年头,还有谁替老百姓作想办正经事儿哟?”

“事实胜于雄辩!”

刘海津津有味的呷口白酒。

“所谓革命,全是骗人的鬼话。跟我们干吧?”

“你们是谁?怎么干?能推得翻这个政府?”

一时,牛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刘海哈哈一笑。

“我记得你是喜欢读书的,岂不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像我这样志同道合的人越来越多,新的革命风暴在酝酿中,就在这社会表面平静的后面,你没听见人民发出的怒吼?”

牛黄激动的说。

“听见了。

当然听见了!

可怎样干呢?

我们实在都太渺小了。”

“不参加攻击,不参与撒谎,不听不信报纸和广播中的屁话,多一点自己的思维和同情心,这对每个有良心的人来说不难,对你更不难,对吧?”

牛黄点头。

眼睛发亮。

“至于怎样干?”

刘海沉吟道。

“我会与你联系的!不说啦,吃饭吧,吃饭!”

刘海走了。

身边飘下一张纸条。

牛黄眼快,捧在了手里。

“漫温英雄泪,想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牛黄知是京剧《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中一支曲牌《寄生草》的填词。

不由得兀自感叹不已。

再抬头。

但见那长街寒霜层叠。

人影憧憧。

哪里还有刘海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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