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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看自己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8-11-26 19:06:22  浏览次数: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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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生病。

什么病?不是大病。是常见病、多发病:感冒发烧。

我都怀疑:这算不算病?

即便算病,我的态度也素来是:熬。实在熬不住时,最多服点药。

但常常是,说起来易,做起来难。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肉身老化的缘故,这回,我竟然没能扛得住。

不得已,还是得去就医。

心理作用吧,去了我们这里最大的一家医院。

病人多得令人惊恐。我的朋友老待说,到了医院,才知世上好人少。而最令人惊恐的,莫过于那壮观的排队场面了。

我不怕排队,我怕人插队。但中国社会显然进步了,中国人显然文明了,讲规则、守秩序的人,分明多了起来。

我在队伍的尾部,看不到队伍的前端。但令我奇怪的是,总有一些人在几排队伍间窜来窜去。站在我前面的一个年长者说,看见了吗?都是些不安分的,试图插进队伍里来的人。说话间,就有一个这样的人插了进去。我面前的这个老者,听他讲,他是个军人,一生最忌恨的就是不讲规则。他说,我去把她拽出来。不愧为军人,老人一把就将那妇人拽出了队伍。这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由沉默的人,变成了咆哮者。

妇人抹下头巾,手指老军人:“插队怎么了?谁规定不能插队?我犯的什么王法?”

老军人一身正气,一把将妇人的手摔过去:“你犯什么王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守规则,你不讲道德。”

保安过来了,将两人拉开。保安一言不发。

我跟保安说,你应该批评她。

保安一笑,说:“我们什么话都不敢说。偏向任何一方都要挨另一方骂,甚至动手打。他们把我们骂了,把我们打了,公司却把我们给开除了。”

老军人气愤地说,这社会没正义了!自古邪不压正。

老军人要了我的手机号,他说他要和我做朋友。

终于轮到我了。天呐,医生竟是我的老熟人。

他摸摸我的脖子,说,扁桃体都发炎了,还挺严重!看来你得挂几天水了。这样吧,我就不给你开药了,你直接去社区诊所得了,他们那就能解决问题。这里,他手指打吊针的地方,说,你要排到天黑。

刚走出医院,便接到多年不见的一朋友电话。

我说,你好!

他说,他来看他岳父,刚才人多没法跟我讲话。问我:“你来看谁?”

我说:“看自己!”

他笑了,说,你还那么幽默。

挂断电话,我就想他的话:我还那么幽默。我今天幽默了吗?“看自己”也叫幽默?不幽默该怎么说?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生了病的缘故,我自己也对这句随口而出的话有了兴趣。

“看自己”,我突然问自己:我看过自己吗?

今天的看自己,是请医生看,不是我看。

医生看,看我这个自己,看的是病,看的是我这个肉身。他的看,是为了帮我除病,让我的肉身不再疼痛。

我看过自己吗?

这一问,让我吓一跳!

因为,看过自己的人,一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也就是说,看过自己的人,一定很了解自己了。

如果我说,我是看过自己的人,那我是否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如果我说,我是看过自己的人,那我对自己又有多了解呢?

应当说,我看过自己,而且看得很深。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我有多么了解自己。在我看来,一个人如果他真正了解自己了,那么他就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做同样的错事。而我会。我会犯同样的错误,我会做同样的错事,一如每年我都会感冒一样。

即便医生,他给我看病,看我的肉身,他也未必一看一准,甚至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实际上,医生看病,他看的也只是某一种病。比如我感冒发烧了,他看的仅限于这一块。我身上的其它部位,其它部位有病还是没病,有什么样的病,他未必都看得出,更未必都看得准。

人们说生命是个奥秘,其实生命中最大的奥秘乃是我们这具肉身。

医者看我们这具肉身,看的是我们有病无病。

我们看自己这具肉身时,绝对不会看病。那看什么呢?看灵魂?好像没哪个人看这么深。心灵?情操?品行?良心?哈哈,看自己时,能看到这个程度的,不是我武断,没几个,甚至一个也没有。

那问题好像也就严重了:既然这些东西都不看,那我们看什么?什么都不看,便说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觉得可笑吗?你了解自己什么呢?你知道自己什么呢?

不看自己时,觉得自己很了解自己。待认真地看自己时,似乎发现,自己对自己的了解,好像没那么深刻吧!

人是复杂的。被我们视为好人的人,他也干过不好的事。被我们传为坏人的人,他其实做过许多好事。

人是复杂的。那些看似简单的人,其实挺复杂的。倒是那些看着就复杂的人,反倒简单。

认识、了解自己有多难?也许没那么难。只不过我们从未想过要认识自己、了解自己。从生下来那一刻起,我们的这双眼睛就一直往外看,好不容易闭上眼睛了,却又睡着了。

岂止眼睛?耳朵也听别人说。

有谁看过自己的内心?有谁愿意倾听自己的心灵?又有谁愿意跟自己的灵魂对话?

孔子有个学生叫曾参,是个好学生,深得孔子喜爱。同学问他为何进步这么快,他说:“我每天都要多次问自己:替别人办事是否尽力?与朋友交往有没有不诚实的地方?先生教的学问是否学得好?如果发现做得不妥就立即改正。”

据说,吾日三省、三省吾身,即出自于此。

曾参这吾日三省,三省吾身,好是好,可我觉得作为学生,前二者肯定不靠谱。

吾日三省、三省吾身,我看重的是身,是对身的检查和反省。一个人,他若能自觉地检查自己,自觉地反省自己,不要说一天三次了,一天有一次,那就了不起了!

但是,三省吾身,省的只是自己做过的事情吗?这个固然要省,可我们若只省这个,而忽略了对于我们内心的省,对于我们心灵的省,对于我们灵魂的省,那么,就干事业,做事情而言,你一定很会做事,很能做事,也一定能做成事,能做好事。可是,这终究是做事层面的。

三省吾身,不应该只省这一个层面。只省这一个层面,这三省吾身,不过只是三省吾事罢了。

到了我们这个时代,连三省吾事的人也没有了,还谈何三省吾身呢?

不谈三省吾身,怎敢谈了解自身?

不了解自身,凭什么说你是个好人?凭什么说你很简单?

我了解我吗?不了解。

我认识我吗?不认识。

为什么?因为我不曾三省吾身。

人真的需要了解自己吗?人真能了解自己吗?

倘让我回答,我会说,人真的需要了解自己。至于人真能了解自己吗?我也认为能。当然,世人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我不知道,那是他们的事。我只知道我自己非常想了解我自己。我甚至想,我要拿出一辈子的时间去了解。活到哪一天,便要了解到哪一天。人说,活到老,学到老。我说,活到老,学到老,了解自己到老。

然而,了解了自己能怎样,不了解自己又能怎样?了解、不了解,人类都照样活着,而且还活得很有意味啊。

许多活着的人类,的确都活得很有意味。但这是怎样的一种活着呢?又是怎样的一种所谓意味呢?看上去的意味,是否等同于实际的意味?

什么叫看上去的意味呢?比如你看我生活得很风光,可我是否真的像你看上去的那样?你看到的,无疑是我的表象,而表象是否能真实地反映我的内心?表象与内心,究竟有多长的距离?有没有可能,表象根本就不代表内心?

我总感觉,人类若不能了解自己,若不能认识自己,在这个世上,真是枉活了一场人生。

但要想不枉活,又谈何容易?

即便我自己,也不过只是试图了解自己,认识自己。比如我现在生病了,我是个病人。但是,肉体上病了,是否表示我这个人也病了?人就是肉体,肉体就是人吗?

当我的肉体没病的时候,我这个人就是个好人?为什么有的人非常健康,人们却说他是个坏人,是个坏东西?

这篇文字,写得有点形而上了。我不喜欢写这类东西,我只喜欢思考。我更知道中国人太反感这类文字了。就连了解自己,认识自己,他们也都厌烦得很。

不过,诸位请原谅,我现在是个病人,高烧还没退呢!据说发高烧会让人的头脑——不,是思维,特发达。我倒没感觉有多发达,可感觉还是有一点点的,什么感觉呢?胡思乱想很厉害。乱到我一宿都睡不着。想什么呢?鬼鬼神神啊,再一个就是本文所写的看自己。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这种东西,想一想有点意思,但像我这种头脑,最好还是不想,想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有时候反而会把自己搞得很迷糊。

不过,可否把那些深不可测的,看上去玄之又玄的形而上的问题,以世俗的思维来思考呢?

比如那个众人皆知的三大终极问题,我以为就可以用世俗的思维来回答。

哪三大终极问题呢?

1、我是谁?

2、我从哪里来?

3、我要到哪里去?

我的回答是:

1、我是我,我是我的肉身。

2、我从母亲那里来。

3、我要到母亲那里去。

也许这样的回答很幼稚,甚至可笑得很。但我却是严肃的。因为牵涉到母亲,我又是极为庄重的。

而我的所谓看自己,看的其实正是自己的这具肉身。

由于肉身是会消亡的,所以我又常看跟肉身有关的灵魂。

看我的肉身时,我看不到世人所谓的高贵。

只在看我的灵魂时,我才认可高贵一说。

难道所谓了解自己,认识自己,最终了解的,最终认识的,乃是我们的灵魂?

面对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肉身,我们尚且不想了解他,不想认识他(想了解、想认识的,又不知从何下手,更不知了解什么?),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怎么了解,怎么认识?这不是难为人吗?

没错,这的确有点难为人。不过,若依我这生着病的肉身来看,哲人们所谓“认识你自己”,认识的可能正是我们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当你认识了你的灵魂,你也就认识了你自己。

所谓认识你自己,实质就是:你是一个有灵魂的人呢,还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呢?

我们之所以不认识自己,约莫我们都是没有灵魂的人吗?

那么,我们的灵魂呢?

本周,我生病了。

本周,在我所在的国,还有一个人——我不想称他为人,他也病了,只是他病的不是肉身。他病得极其可怕,极其严重。这个恶魔姓韩,今年29岁,辽宁建昌人。

2018年11月22日中午12点30分左右,这个韩姓恶魔开着他的车向一群孩子冲去,他撞死6个孩子、伤了17个孩子。他不是醉驾,他是因为他不开心。

这则新闻发生时,我正在社区诊所打吊针。

第二天,当我看到这条新闻时,我的病突然加重。我从社区诊所直接拔掉吊针,走回家去。

我病了,医学可以医治我的病。

那个比魔鬼更恐怖、也更恶毒的坏蛋啊,我想知道,他的病,谁能救治得了?把他一枪崩了?这绝不是治他的病,这只是要他的命。

而他要了那6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的命,难道能一命抵六命?

这个魔鬼,这个该下地狱的魔鬼啊,我突然被他的罪恶气得清醒了起来。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人不只要了解他自己,认识他自己,还要了解他人,认识他人。了解得越多越好,认识得越深越好。

了解、认识他人,是为了不让这种人伤害我们的肉身,不,是为了不让这种人伤害我们的孩子,伤害我们孩子的肉身。

这个该下地狱的畜类,这个该杀该剐的禽兽啊,他一下子令我明了了人,原来,不是所有的人,都叫人。

生病可怕吗?我说不可怕!不就是肉身疼痛吗?

可怕的是什么呢?什么才可怕呢?是那个畜类,是那个禽兽,是他那种病。

那是一种冷血病,那是一个缺失了教育的病,那是一个没有信仰的病。从家庭到学校再到社会,我们都有责任,一个也跑不掉。

我还会看自己吗?会!但我更希望社会能看看我们。一旦发现我们里头有了这类畜类,有了这种禽兽,有了这种病人,啥也别说,你把他拉出去直接宰了,我们绝不反对。那6个可怜的孩子啊,我为你们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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