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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绚烂的云彩 第47章 风起云涌
作者:谢奇书  发布日期:2019-01-23 15:16:31  浏览次数: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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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黄跨进办公室。

三徒正在眼巴巴的盼着他。

“老四,哦,不,牛主任。”

他一眼瞅见牛黄身后的一干人。

忙知趣的转口道。

“忙着哩,想求你办个事。”

牛黄皱皱眉瞟他一眼,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他翻出一份文件,先读读,再扔到桌子前:“食司85通字(1号)文,不是明文规定了职工停薪留职的要求吗?你们符合吗?还闹什么闹?”

来人拿起相互看看。

又扔在桌子上。

“我们不管。

反正要你签字。

今天你签了。

咱们两相无干。

不签?

都不下班。”

牛黄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几个膀大腰圆的屠宰工,没有说话。进入新年,公司本部及各本门市闹着要停薪留职下海的人,渐趋增多。

并且。

几乎全是屠宰场的工人。

虽然一线上的门市部营业员也有。

但占的比例很少。

凡是与食品公司打交道的人都知道。

坐办公室的最轻松。

没钱,但有权。

在屠宰场的最辛苦。

没钱,也没权。

握刀把子的最吃香----有权又有钱。

连食品公司自己的人都说:当官要当门市头,有钱有权吃腰柳;不及一线刀把子,住房金钱双丰收;不听话的去屠宰,憋你小子个膀胱癌,弄你小子个胃穿孔……

前一个好理解。

后一个需注释!

食品公司的组织结构与房地产公司差不多。

不同是。

后者称工区。

前者叫门市。

公司看似对各门市进行生猪统一进销存调,业务指导,规定价格,检查市场,组织思想政治学习和人事统一招分协调,财务二级核算。

可真正的实际的用人、销售等大权。

却在各门市。

各门市各管一个区域性的肉类供应。

为保证生猪等鲜活商品的质量。

使其尽最大功能为本区域的居民服务。

加强政府平抑物价平衡市场的职能作用。

基本上每个门市,又都设有大小不一。宰量不等的生猪屠宰场。

除了生猪麻翻后非得不已的吊运,屠宰场又大都是靠人工进行日常操作。于是,一些工作表现不好,个性倔强不爱听话,文化水平太低和在公司不占人缘的工人或干部,进屠宰场,就是他们无可奈何的归宿。

这样。

门市主任就钱权物一抓在手。

所以。

才有“吃腰柳”之说。

老人们都知道。

猪身上靠近猪腰子部位的肉。

最富有营养和最嫩最好吃。特别是刚刚屠宰出来的鲜猪,那赤条条,白生生,圆滚滚的肉身子,刚被砍边工砍成两半。

这时。

将尖刀伸进猪腰子部位。

顺着里脊骨那道骨桩轻轻一剜。

一根红润精瘦散发出混合蒸汽与肉香的气味。

一头粗一头细。

看似不多。

握在手中却沉甸甸的肉条

就拎在了屠宰工手里。

须知,每条猪,不管其大小和肥瘦,这样的腰柳(里脊)只有一条。

而这腰柳肉,基本上都被屠宰场的宰工们囊括;一般平民,是难以见其尊容的;自然,门市主任若发个话,屠宰工不敢说半个不字,又得乖乖地让出……

最终。

屠宰出的鲜猪肉。

直接送到各门市部肉店。

卖给广大居民。

这时的营业员们。

就成为了这条鲜猪肉的唯一主宰。

对于以猪肉为主肉食品的居民来说,它是离不了的每几天的必须品;而对于销售猪肉的人来说,猪身上全身是宝,是钱!

短斤少两。

部位混搭。

以次充好……

是营业员聚集财富的主要手段。

而事先预留,关系至上。

则是营业员大力结构人缘网的主要方法。

所以,一个多年操刀的营业员能量,比部队团级干部和地方上企业一把手的能量还大。这些实惠,公司内部人人皆知;因此,那些不慎落在屠宰场工作的人,自然耿耿于怀。

忽如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现在好啦。

形势变啦。

改革开放啦。

政府不是正起劲鼓嘈“下海”“个体户”“万元户”和“思想再解放一点,步子再大一点!”么?社会不是正折腾着,喧嚣着经商至上的大热潮么?

天时,地利,人和啊!

乖乖。

全凑齐。

清一色啦。

于是。

胆子稍大一点的屠宰工。

便忙忙如热锅上蚂蚱,急急若暴雨前的蜻蜓,夺路而逃了。以致于弄得各门市屠宰场的青年屠工大量流失,门市头儿个个抓狂。

生猪屠宰不出来。

鲜肉在规定时间上不了案板。

保证区域性城市居民的肉食品供应,便成了老大难。‘

居民怨声载道。

区政府领导有意见。

有意见的头儿们,就憋着劲儿不在食品补贴上签字;见不到头儿们的亲笔签字,区财政就不敢把哗啦啦的肉类销售补贴,拨给食品公司……

似这样子的鲜猪肉类产、供、销、拨一条龙的循环往复。

就真是一根巨大无情的绳子。

紧紧儿捆绑住了利益链上的一干人马。

食司85通字(1号)文件。

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

紧急出台下达执行的。

   昨天上午,牛黄照例和公司业务科通电话。业务科江科长告诉他,石桥门市这个星期每天的生猪屠宰计划安排,平均每天都在200头以上。

电话还没听完。

牛黄就按捺不住叫了起来。

“江科。

我就这几个人。

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安排这么多?

我宰不了。”

“宰不了也要宰,这是王书记统一安排的。”

江科不动声色,慢吞吞的道。

“牛主任,你别冲着我发火呵,我的脑壳也涨大了。市区头儿朝下压,公司头儿就压我,说要支持改革开放,保证市场供应,我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对你的安排还是量力而行。

温柔的。

不信你问问其他门市?”

江科。

人称:“江专县”

传说他七岁即随其做生猪生意的父亲闯江湖。

几十年风雨如磐。

西南各地盛产生猪专县的一切。

小到哪儿的猪好,出肉率和该处的道路交通千村万户。

大至头儿更迭,猪源改流,爱好喜恶;业务之精,心思之深,据说西南区域找不出几个,真正是幼儿学,经历如血,溶入于身;人缘如叶,烂于其心;端的个越老越值钱了。

   要说。

牛黄在江科面前还真有点心虚。

全部原因。

发于今年春节。

人所周知。

江科之子传承了江科经营肉类食品的天赋。

在外区办了个食品加工厂。

自然,平生不吃素的江科护子心切,没少假公济私,其子的加工厂才如此生意兴隆。公司头儿和工人虽时有怨言,但江科奇货可居,炙手可热,又能赖其何哉?

也是牛黄新官上任不久。

正意气风发大干快上。

也正值节日供应繁忙。

各方的关系户应接暇。

忙得焦头乱额。

没注意就回绝了江科的电话。

   还好,江科大人大量,想想,又拎起电话打来,指明公司业务科江科长找牛黄主任接电话。这次呢,稍喘了口气的牛黄总算接了。

   江科倒也干脆。

一开口就点明要4个五十。

50付猪心舌!

50条猪腰柳!

50个鲜猪头!

50公斤鲜板油。

牛黄拿起公司业务科发来的“节日提货单”细瞅,怎么瞅也没看到安排了这些的呀?骨子里根本就不懂江湖事的牛黄,居然呆头呆脑的追问。

“江科。

提货单中没安排呀。”

那边厢。

江科停了停。

“没安排不要紧。

我说了提,就提。

你发货就是别多问了。”

发货就是?开玩笑,4个50要的全是节日供应中的极俏货,各社会单位,部队,院校,各关系户们和各类朋友们,都望眼欲穿,奉为宝贝。

就凭你一句话?

就轻轻松松的调走?

牛黄拒绝了。

江科转而找大坪门市。

周三满口答应。

提给了他。

放下电话的牛黄想想,拨通了大坪门市部。

也正在冒火的周三,听见是老朋友,一下叫了起来:“妈妈的,日宰量平均210头?屠宰工都放完了,谁来操刀哟?公司自己当好人,让我们底下当恶人。

保市场?

保你妈个×。

老子宰不了。”

牛黄一听。

周三的日宰量平均比自己还要多10头。

气得一下笑了。

“好啊,周三你比咱行啊!公司就知道签字放人,做表面文章,咱俩给他搁到起,敢不敢?”

“算了哟,还开什么玩笑哟?我说牛黄,我从没找你开过口,可这次我也无法了;兄弟,把你的屠宰工借几个给我,救救急。看在党国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拉兄弟一把!”

这不是那些年常见的一部电影中的名言吗?

大抵都是在人走投无路时说的。

牛黄真是哭笑不得。

抢人反被人抢。

真是活见鬼了。

“好啦好啦。

你也别叫穷了。

实在没人,咱们自己上吧,顶一个算一个,顺便也表现表现。不过,再要停薪留职的宰工,决不能放了。再放,就完了。”

“当然,还放?还放干脆就把自个儿放啦。你忙吧!喂,话没说完也,一点没礼貌。”

“说!”

“蓉容怎么样?有点忙吧?”

“是忙,才刚教一年多书嘛。有些事儿,得慢慢来学。二丫真怀上了?”

“怀上了,找了熟人在医院做了胎儿性别检查,是儿子哩!”

“那得提前祝贺你啰,哎,我说周三,把那个熟人给我留着,好久我也要带蓉容检查。”电话里的周三愉快地大笑起来:“要得要得,到时找我就是。这么说,蓉容也怀上了?”

“还没有”

“没有你着啥干急?

早哩。

回了吧。”

所以。

接到这几个屠宰工的停薪留职报告。

牛黄就坚决的不同意。

也不签字了。

眼见得出路就要封闭,屠宰工们忍耐不住了,一个叫罗娃的呯地声擂在牛黄桌子上:“真不签?老子今天和你拚了。”

罗娃红着眼睛一拳挥过来。

早被跳起来的三徒单手拦住。

“兄弟,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哇?”

曾是石桥门市部屠宰场宰工组组长的三徒,几个青工当然认识。

更知道这个学过散打格斗,脾气暴燥,屠宰全套环节样样精通的组长的厉害。

“哥,我们不是冲你的。”

“哥,这牛主任也太欺侮人了,原来的怎么签字?轮到我们就不签了?这不是装怪是什么?”“哥,抽烟,抽烟。才弄到一盒硬壳‘云烟’。”

   三徒接过烟。

哈哈一笑。

“牛主任有牛主任的难处嘛。

现在改革开放的官,你们以为好当的吗?

这个我知道。

都跑了,谁来顶到?

各位多多理解,多多包涵呀!”

“那,你怎么最先跑了?”罗娃不服气,咬着烟卷儿,斜睨着三徒。“啥?不错,老子是最先跑的,你们也可以像我一样跑呀?懂不懂?

老子啥都没要公司的。

工龄、住房什么都一刀砍断。

与公司没任何关联。

自己管自己。

有本事。

你们也跑呀。

莫要又想跑出去找大钱,又想把公司死死吊着,给自己留着一条后路。我呸!”“咋?气哼哼的?罗娃,不服气吗?行!来来来,今天我就让你先出手,单挑!”

   ……

瞅着哥几个抢过那几封停薪留职报告,边撕边骂出去了。

牛黄暗暗松了口气。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牛黄瞟瞟三徒。

房地产公司的一百多号爷们。

除了牛黄们几个外,其余的第二天就被分到基层去了,连新公司的头儿们长啥样?办公室如何?都没看清楚。

真是个干净利落。

兵贵神速。

放下砖刀抹灰板的三徒们。

转眼间。

又拎起了闪闪发亮的屠宰刀。

快得连自己也不相信。

可这四壁立着提升机,电麻棒,呯呯乱响的铁勾,小手腕粗的铁杆和滚烫的烫池,潮湿的青石板地以及那些被驱赶进来的猪们,拚命的连声嘶叫声,却是真真实实的。

新的工作。

新的生活。

开始了!

每天面对沉重的屠宰任务。

面对猪们拚命睁大的求生的眼睛。

三徒们咒骂着自个儿的命不好。

咒骂着自个儿当一般工人和百姓的父母亲和远亲近戚……

青春,在日复一日的沉重中缓缓离去;生命,在年复一年的期盼里渐渐憔悴:为了摆脱工作的烦闷与忍耐上的极限,三徒也学着了老屠宰工的绝技。

那是瞅人不注意。

故意将手中雪亮锋利的大砍刀。

滑向自己的手腕。

用喷溅而出的鲜血。

换来几天暂短的休息……

三徒们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共和国也正在旧世纪与新世界之间,痛苦地选择和转型;此时的各色人们,也正在旧生活与新价值观中,痛苦的迷惘和徘徊。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中国历史史册的年代!

这是一个注定要让后来者顶礼膜拜的岁月!

三徒们的付出。

必将敲响中华民族落后于世界民族之林的生产力和生产方式的丧钟。

必将换来新科学技术,新价值规律和新时代的诞生……

“嘿,嘿嘿,还是那事儿?”

“唉,我不是说过,我不适合吗?”牛黄摇摇头。

“一点不难,也不费事的。”三徒见他不像前几次那样坚决,以为事情有转机,便站起来,顺手拎过塞在自己屁股底下的大皮包,掏出一迭迭纸来。

“你看。

公司章程,概况,资金组成,批准文号……

喏,瞧这。

市工商局的鲜章,才刻的公章,财务章,合同章。”

牛黄瞅他掏出这一大堆宝贝,不由得站起来按住他的双手:“算啦,别再掏啦。收回去吧,整一个拎在手中的皮包公司啊,你还好意思来邀我入伙?”

三徒见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

依然没能打动牛黄。

只得住手,悻悻地坐下。

“我帮不到你。

三师哥。

老实说。

这皮包公司的事儿,水也深着哩。

风险大不说,还有触犯法律的危险。你知道吗?不是每人都能当老板,都能发财发家的。”

“可不去拚拚又怎知道自己不行?”

良久,三徒抬起脸颊,居然竟有二行泪迹呈现在他红肿的眼睑下:“我爹妈只是普通工人,我家穷,从小就被别人瞧不起;好不容易才盼来了今天。

政府让我们穷人也可以凭自己的努力。

发家致富了。

如何让我也像你们有文化有背景的人那。

安稳地坐在国营企业里。

观风景。

找时机。

寻退路?”

牛黄盯住他,讲这种话的三徒,他是第一次看见;流二行泪的三徒,他更是从未见过。“自打从屠宰场出来这二年,我睡过冰凉的车站铁凳,啃过别人扔掉不要的溲酸馒头。

戴过公安派出所的钢铐……

我就不信。

我没这个发财的命。

我花几百块钱,弄来的这些办公司用的东西,就是要挣一口气。

你不帮我?行啊,人到这地步就是这样!我自己弄。”

牛黄望着他,几欲开口,想想,还是沉默不语。

“你瞧我这道伤疤”三徒挽起右胳膊肘儿的衣袖,一道深深的伤口从下至上横切而过,虽然已好结疤,那咬合不好翻着鲜红肉芽儿的伤缝,依然看得人胆悚,想像当时的惨烈。 

“那次。

我刚从广洲进了一批健美裤。

就是眼下时兴的女人们喜欢的踩踩裤。

就在火车上被几人盯住了。

好在我当时急中生智向乘警求救。

甩了十条健美裤和一条‘万宝路’给乘警,他让我一直躲在乘警室,才安全抵达本市。谁知,依然没逃过那几人的魔掌。”

三徒放下衣袖。

冷笑笑。

“抢走了我所有的东西。

还捅了我一这刀。

当我从血泊里醒来。

一个瘦削的男人,正跪着抱着我。

嘴对嘴的做人工呼吸……事后,人们都说是他救了我,是他拨打的呼救电话,帮我垫付的抢救费。这个姓姚的饭馆老板啊,我一辈子都记着。

我这人。

命大福大。

到哪儿都有菩萨保佐哩。

岂能不抓住机遇。

拚命向前而半途而废?”

姓姚,男人,饭馆老板?

牛黄像惊醒似的:“在哪?我倒是有个小时的同班同学叫姚三的,听说在搞饭馆。”“个子是不是这样高?左脸上是不是有道疤?眼睛是不是这样鼓?”

三徒比划着问。

得到牛黄肯定的答复。

一拍桌子。

“真是你小时的同学!

你看看。

你看看。

你我还是拜的同一个师傅呀,你连你的同学一半都赶不上,四徒,你当官当久了哇,了你变多了啊,你瞧不起我们穷人啊!”

牛黄不可置否。

“师哥。

人各有志,。

能勉强。

你一人在外独自闯荡。

还要多注意才是。

中国的事情很难说,现在大家一窝蜂的停薪留职下海奔‘钱程’,以后呢?”

   “我看,共产党这回是铁了心的要搞经济。我本一介无名小卒,死了,草被一裹扔了了事,咱是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好歹咱也是三尺高的汉子。

不能窝在这潮湿的屠宰场过一辈子呵。

对不对?

不像你有文化脑子灵。

也许你的选择是对的,师弟,几年后咱们再看罢。”

“师傅还好吗?”

“还那样,喝酒如品茶,等几年咱闯发达了,一同去看看他老人家。这几千块钱,你拿去用用,给我未见面的弟妹买点东西,我告辞了!”

   “哎,哎哎,哪用得着你的钱哟?

收回去吧。

师哥。

你在外面不容易呵。

我心领了。”

“什么话?拿着!我再怎么艰难,总比你靠几个死工资强,拿着!对啦,师弟,刚才那几小子不服管,要是再找你麻烦,打我的传呼机55677888,一个好记又吉祥的发财号码。”

“传呼机?

什么新玩意儿?”

 “新科技呃。

挂上它,不管你在什么地方。

对方只要一说你的传呼号码。

就能找到你。

你听到腰间的传呼机叫,只管照着上面显示出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就行。哎,这已经落后了,全中文信息显示的改进型,已经出来啦。怎么感兴趣?下次哥给你弄一个改进型的。”

牛黄有点过意不去。

“师哥。

我真是不能帮你。

你多保重!

我送送你吧。”

二人边谈边向门口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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