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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父亲,我们谈谈心吧
作者:张镭  发布日期:2019-06-04 23:56:39  浏览次数: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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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身心俱疲的时候。

身是身体,心是心理。但我总是将这个“心”字,理解为心灵,或者灵魂。

身累,去睡一觉,这是我父亲健在时最爱说的一句话。那时候,我的三个哥哥一回到家,就爱说“累死了!累死了!”

母亲觉得奇怪,就问我:“你为啥不喊累呢?”

我抬头看了看母亲,笑了笑,就走开了。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极不高兴地质问起父亲来:“你总说身累了,去睡一觉,那心累了呢?心累了怎么办?也要去睡一觉吗?”

父亲正要出门,他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看了我小半天,我以为他一定有话要说,甚至会非常不高兴。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就转身走了。

我想冲过去,但母亲一把拉住了我。

二〇〇〇年九月二十三日晨,父亲在老家摔倒了。我迅疾赶到父亲身边,又迅疾将父亲送到医院。医生说:“你送得很及时!”这话虽是老生常谈,却令我无比欣慰。

检查的结果,是低血糖。

九月二十三日晨,父亲说他觉得头有点晕,以为血糖高了,便空腹吃了两片降糖药。按说,吃了降糖药,应该抓紧吃早餐,可自打母亲过世,父亲的早餐就一直在小镇的早店铺里解决。锁上门,父亲刚走了几步,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幸好被邻居仇大娘看见了,她一通大喊大叫,就把村庄里好些个老年人都叫了来。他们把父亲抱起来平放在地上,然后找我的手机号码。父亲把我的手机号码,写在一个小本本上。

入夜之后,父亲要我扶他坐起来。他说,他想跟我说几句话。我说,明儿吧,明早儿说,也不迟啊!他说,不行。

我只好把他扶起来,在他的腰部放俩枕头。

他掏出一串钥匙,说,这个是大门上的,这个是堂屋门上的,这个,小的,是箱子上的。

我说,你这是干嘛啊!我抓过钥匙,放在病房里的床头柜上。

父亲说,不干嘛!我能干嘛!你父亲又不是有钱有势的人,我没什么可交待的。既没钱留给你,也没啥财产可分。但你是要回家的,回家总得知道哪把锁哪个钥匙吧。我就这个意思。

我点点头,我把钥匙又放回了父亲的口袋。

父亲说,好了,这个事就不说了,我想说说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事。

“二十多年前的那个事,是个什么事啊?”我问道。

父亲笑了,说,你忘了?你忘不了!

我说,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他说,心累了怎么办?也要去睡一觉吗?

我笑了,说,你还记着呐!

父亲说,别装,你也记着,你记得比我还深。

“知道为什么没回答你吗?”父亲问。

我摇摇头。

父亲说,你那么小的年纪,心就累了,你把我吓着了。那天夜里,你妈妈哭了。

“告诉我,”父亲说,“你那么小的年纪,为何就感到心累了呢?”

“看见你和妈妈太辛苦,”我说,“一家人还是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

“哦!——”父亲长长地“哦”了一声,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能理解你母亲的哭吗?”父亲问。

“能!”我说。

父亲说,你母亲实在担心,将来长大了,你会过得不开心。但是我对你母亲说,等他长大了,日子就好过了。你母亲知道这不是我心里话。

二〇〇三年的日子,真的好过了,或者说,二〇〇三年的时候,我过上了好日子。至于怎么样的好,我也只能说,不愁吃穿了。但这是否就是好的日子呢?尤其对我来说,这就是我要的好日子吗?我要的好日子就是吃和穿吗?如果是,我该满足了?身心不疲惫了?这就是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就是这个东西?

“日子好过了,至少不为吃穿发愁了,”父亲说,“你为啥还不快乐呢?”

我说,你怎知我不快乐?

父亲说,我连这点也看不透,岂不白活这几十年了!

我笑了。

父亲说,瞧你那笑。

我说,咋啦?

他说,笑都是苦的。

父亲的话一出口,我哽咽了。长这么大,没在父亲面前落过泪。父亲不赞成男儿轻率落泪。

突然意识到,父亲正病着,我这样会让他不愉快的。“对不起!”我对父亲说。

为了安抚父亲的情绪,我对父亲说,咳,人生不就这样吗,饥饿时梦想着吃饱,吃饱了又梦想着别它的。物质满足了之后,又产生了精神上的欲求。人,不在物质上痛苦,就在精神上痛苦。人这一生,总被这两种东西弄得精疲力竭,痛苦不堪。

父亲沉默了许久。我能听见夜的呼吸。

父亲说,你要是困了,就睡吧。

我说,一点困意都没有。

顿了顿,我又说,多少年了,我们父子没这么说话了。

父亲说,你让我感觉到有儿子的幸福。

话音未落,父亲哽咽了。

待我起身将他抱入怀里时,父亲说,正好我有个想法要跟你说。

我看着父亲的眼,示意他说。

“我死了之后,你要把我抱在你怀里!就抱那么一会,再放下。”父亲说。

父亲抓紧我的手,继续说:“你母亲过世时,是我把她抱在怀里的。”

我再也没能控制住,我的脸伏在父亲的背上,痛哭了起来。

母亲的遗体进火化炉前,我跑过去吻了她的脚,那双小小的脚。不知道为何,在父亲的遗体进火化炉前,我却吻了父亲的额。我看见父亲的头发短短的、硬硬的,一如我现在的头发。

夜更深了,夜的呼吸仿佛也更轻盈了。病房里的这一对父子,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也好,我想,就让我和父亲多聊聊吧。但接下来父亲的话,我却不爱听了。

父亲说,有人把人比作一台机器,说机器总有坏的时候。坏了怎么办呢?送修理厂啊!让师傅给找找毛病,换换零件,就得了。可人啊,实在比不得机器。机器坏了,出毛病了,换个零件就是了,人呢?人的身体坏了,出毛病了,到哪里换零件?人这零件太难造了。所以,人这身体一旦出了毛病,送医院也只是个安慰,医生解决不了,不是医生无能,而是医生手里没零件。

我说,你身上的零件都好着呢,你是小毛病,过两天在咱们就回家。

父亲笑了,说,儿子啊,我是什么毛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了解人的生命,不,你得了解人的生死,人的生死是有玄机的。人不是机器,人的肉体没有机器强大。这个我刚才说过了。我还想说另外一层意思。这另外一层意思啊,你比我懂,但你没我有经验。我的经验,是你奶奶教给我的。你奶奶说,世上有两类人:一类人天天病怏怏的,隔三差五就得去医院,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吃药比吃饭还多。另一类人跟钢打似的,不知道医院的大门朝哪。但是,第一类人却比第二类人经死。第二类人要么不进医院,一旦进了,几乎没几个能走着出来的。你母亲是第一类人,所以你母亲最后得以善终。

突然间,我明白了父亲的用意。原来,他是在告诉我,他一辈子不曾进过医院。这一次,是他的第一次,也是……

我故作镇定地说,你想哪儿去了,你真的没事。

父亲说,你还那么年轻都能看透生死,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要你安慰吗?我就实话对你说了吧,你奶奶、你母亲都来了,就在我昏倒在地的那一刻。你奶奶说,我拉不动你了,儿子!你母亲说,我也拉不动你了,业茂!你奶奶说,来了也好,咱们就在一起了。你母亲却不说话,她就在那哭。

儿子,我有个请求。请求天一亮你就把我拉回家,我不能死在医院里。家再旧再破,那是家。再说,你母亲还没走,还在家里等我呢!她是来接我的。你要高兴,别哭。你母亲怕你哭。

我突然害怕了起来。我说,我去叫医生。父亲抓住我的手,说,叫医生干嘛,我又没病。天亮时,我们回家,你带我回家。

我突然感到夜的呼吸急促了。

三年前,世界上最最疼爱我的那个女人走了,她就是我的母亲。从那一天起,我再也不知道什么叫身累了,我只知道我的心痛到碎了,碎到哭了,哭到累了,累到要死了。三年后,二〇〇三年九月二十九日,我的父亲真走了。某天清晨,我的孩子突然问我:“爸爸,你为什么不唱歌了?”我没有回答,一直到现在。

父亲在医院的最后一夜,我们终于从谈论死亡谈到了人生,谈到了人为何会身心俱疲。

父亲说,他不懂得我的人生,他也走不进我的人生。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自己的人生。但他希望我快乐,哪怕一点点。他对人生的价值、人生的意义不感兴趣。他说,这不是他要关心的,也是他关心不来的。他认为我最大的问题,是胡思乱想。在父亲看来,一个人有点思想是好事,但不要想那些你想不了的问题。这个世界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无法独自挑起世界这副担子。怎样活人?先把自己活好,再去关心别人。至于价值、意义,可以想一想。想一想就够了,想多了,你就会痛苦。因为,你眼中的人,并不如你想象的那般美好、善良。他们的人生,也一样地会令你失望。这种失望是最叫人痛苦的,甚至叫人绝望。

父亲说,造物主造了两类人:一类人是劳力者,一类人是劳心者。他说他是劳力者,而我是劳心者。

我跟父亲说,终其量我也就一劳力者,至于劳心,那也并非我有思想,恰恰相反,是我没有思想。因为,在我看来,一个思想者,他不会因人类的行为而丧失对人类的信心。更何况,一个思想者,总能给人类的行为找到理由,而不是我这样,充满了忧愁和绝望。

也就是说,真正的思想者,对人类是有信心的。就此而论,他们的内心当是乐观的、积极向上的。我非思想者,所以我的内心才如此疲惫,如此伤感,如此悲观。

帕斯卡尔眼里的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

又说,人的伟大之所以为伟大,就在于他认识自己可悲。

无疑,帕斯卡尔认为人是伟大的。但人的伟大是怎样的一种伟大呢?他说,人的伟大——我们对于人的灵魂具有一种如此伟大的观念,以致我们不能忍受它受人蔑视,或不受别的灵魂尊敬;而人的全部幸福就在于这种尊敬。

那么,实事求是地讲,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我们能感受到“人的全部幸福就在于这种尊敬”吗?

我也会问自己,心为何这么累?心为何这么痛?心为何这么悲?心为何这么绝望?仅仅在于我所认识的那些人吗?倘若那样,我也未免太狭隘了。尽管我承认,我周遭的人的确影响到我的心情,影响到我对人的认知。

世上为什么有人会自杀呢?因为绝望。

帕斯卡尔说,人的伟大在于认识到自己可悲。我是认识到人可悲了,但我认识不到人何以可悲?所以我永远也谈不上伟大。

人何以可悲呢?其实这值得我们每一个人都去好好地想一想。

二〇一九年的清明,我把父亲的骨灰从拦山河公墓,迁到了凤凰岭公墓。老家称之为迁坟。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坟是不能迁的,迁的是父亲的灵魂。

有人问我为何迁坟?我说,离我近点。

他们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父亲懂才重要。

父亲给我的孩子,他的孙女托了一个梦:他说,他很高兴。

他高兴什么呢?

我知道。他可以和我好好地谈一谈了,谈一谈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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