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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小鹅的葬礼 一( 续)
作者:骆一浪  发布日期:2019-07-16 16:21:48  浏览次数: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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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by!Yinua——”弄堂深处又传来了女人烦人的召唤声。

玖玖拔开门杠,他迅速拉开沉重的大门,飞快跳下四级台阶,宛如一只受惊的蜥蜴,踏水而去。

天空像脾气暴躁又不长记性的顽童,骤风暴雨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乌云中解放出来的太阳扬眉吐气,为了报复反而显得格外骄横,刺眼的光芒,逾过大雨淋透还滴着檐水的屋脊,照射在西侧的龙虎门上。

晚上玖玖睡在床上想真奇怪,问他话,他为什么听不懂?他到这儿干什么呢?是走亲戚吗,是哪家是他的亲眷。多亏有他的帮助,要是门关不上,整个门廊被大雨所淹。为什么要帮助自己……明天或者后天,趁奶奶做饭或不注意溜出去,看他究竟住在何处。可很难溜出去,哪怕奶奶做饭,她每隔一会就会叫他一声,只要听不到玖玖的答应,奶奶马上会追出去察看。其余时间总坐在阶檐下,玖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底下,奶奶像看守犯人一样守着,不许自己跨出大门一步,要是偷偷溜出去,等父母回来,奶奶又要在父母跟前说玖玖的坏话,弄不好还要受皮肉之苦。最理想是晚上溜出去。奶奶一般睡得很早,有时天刚刚挨黑就上床了。可是晚上天黑了,家家户户都关上门,出去你也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你。办法有了,奶奶差自己去街上买盐或酱油,这样名正言顺外面可以多呆一会,只要不耽误奶奶炒菜就好,故意让他看见,他一定会跑出来跟他见面的。

“奶奶,”玖玖明知故问;“家里盐还有吗?要不要我去买?”

“你真是个小傻瓜,”奶奶说;“盐又不是米,前几天刚刚买来的,哪会这么快就吃完了……我告诉你玖玖,你不要跟奶奶耍花招,好好的蹲在屋里玩,不准出去闯穷祸!你耳朵有没有,听到不?”

奶奶像玖玖肚里的一条蛔虫,她知道玖玖心里在想什么。奶奶未雨稠谬,把玖玖想出去见面的路彻底该堵死了。

“奶奶你说,我为什么不能出去玩。奶奶啊?”

“——你是没看见呢还是没听见,啊。小豆去溪头玩水,一会会工夫就淹死了。小狗出麻子刚死掉,弟弟二狗也在出麻子,你出去正好染给你。如果你人不想做了,那奶奶也没办法你。你不怕死就出去好了。”

“我又去河里玩水。”玖玖觉得奶奶实在没有道理阻拦。“又不去二狗家里。况且我种过卡介苗、打过防疫针,怎会感染我呢?”

“你呀,傻就傻在这个地方。人家小狗,也不是跟你一样的种过卡介苗、打过防疫针的吗,不是死了。死掉也就算了,假如不死落下后遗症,长大脸上密密麻麻都是坑,似烘脚炉的盖子……像阿根麻皮五十五岁了,还娶不到老婆。人活脸,树活皮,脸孔像个鸡啄过的西瓜皮……以后哪个女人肯嫁,你一辈子打光棍……前些日子,说弄堂口来了一家洋鬼子,长得青眼黄头发,牙齿长尺八,说话叽哩咕噜,没人听得懂她们说话。若看见小孩子一个人在玩,就拿出像烂鸡屎似的巧克力,引诱去她家里……专逮小孩子饲洋虫——你不怕被洋虫吃掉就去吧。”

玖玖虽然反对说他不要老婆,但专门引诱小孩子喂洋虫,心里多少有些害怕,奶奶这么一吓唬,把他给震住了。跟他见面,毕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紧。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在这小男孩的身上,玖玖似乎闻到有股羊臊味儿。肤色像羊褪了毛一般白,头发像金丝,眼乌珠灰幽幽的像羊白眼,鼻子像喜马拉雅山的,嘴巴又阔又大又厚,玖玖搜刮他所有认识的人中也找不到近似的人;——不是不一样,而是大不一样。他的家里人呜里哇啦的叫半天,没人能听懂一个字,正是奶奶说的洋虫一类吧……盲目出去跟他接触,万一被骗进屋去喂洋虫,可麻烦大了。玖玖想出去见面的念头一下被浇灭了。连自家的大门口都不敢多久留——;说不定洋虫又钻进门……

大门口不敢去张望,看蚂蚁也看不成,枯燥乏味的呆在奶奶身边又不是滋味。玖玖要不是受小男孩的引诱,也不会常去大门口玩,除过往行人和鸡鸭猪狗从门口经过,其实一点都不好玩。真正能吸引玖玖并经常去的地方,在西侧龙虎门外的一片园子里。可以一点不夸张的说,玖玖在西则的园子里度过孤独寂寞的童年岁月。

玖玖当然不明白叫东西两则的门为什么称它龙虎门?他几次想向奶奶讨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奶奶也回答不了,“你问得葫芦不蔓藤,萝卜不生根的,……”责怪他多嘴多舌。龙虎门没有正大门做工考究显气派,但结构也跟正门一样,两扇门合起来的。因婚丧嫁娶和祭祀仪式从正大门进出,诸如抬花轿抬棺材。其实家也像国一样爱面子工程,虽家道中落入不敷出,但门面工程必须扮得漂亮。正大门采用实木且用材讲究,不但比龙虎门要体面,而且气势宏伟。一样的石板榫卯结构,一样都有两扇门,一样都使用长门木杠。

龙虎门的外边是一个大园子,并且有泥墙圈围着的。泥墙爬满了带刺的蔷薇,乍一看不是泥墙,是道绿色的屏障。一年四季中,除干旱的夏天和寒冷肃杀的冬天,园子显得颓废萧条一些,但春秋两季赏心得无话可说了。春天一来,冰雪消融,去年死去的草本,又轮回转世了。一个春雷,几番夜雨,饱蘸着毒汁的春光洒满整个园子,万物蠢蠢欲动,园里一片生机。春笋破土而茁,蔷薇含苞待放,树木葱绿,春天的脚步想挡都挡不住。园地里的青菜没了,豇豆开始上架,萝卜拔了,芥菜日长夜大,南瓜老了,白杨树上的丝瓜张灯结彩。这只是园子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园地被竹林和杂树所占据。玖玖看奶奶越来越老,看竹子越长越多也越长越密了。肆无忌惮的竹鞭无孔不入,几乎占领了整个园地,是名符其实的侵略扩张主义者。如果不加以措施抑制任其蔓延,那么整所园子成为竹子的天下便指日可待。竹子多不是说没有好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除凤凰不愿与俗鸟共栖一处,数不清的各种鸟儿都来竹林中投宿。有叫声婉啭悦耳的黄鹂,有自己不做家只跟喜鹊争窠的斑鸠,有鹧鸪,有白头翁,有专门偷粪吃的鸟,有长尾鹊,有山喜鹊,有云雀,及比比皆是的麻雀等等。光说乌鸦一类,有白颈和全黑几种。鸟类也跟人类社会一样有穷有富,有贵有贱,有歹徒,也有好人,有美丽,也有邪恶丑陋的。良莠不齐组成鸟的一个世界。褒贬不一众多鸟中,没有比乌鸦让人感到讨厌了。乌鸦的窝不搭在竹林中,却跟喜鹊做邻居,搭在高高的白杨树上。从此开始唱起对台戏,一个恰恰恰,一个哇啊哇啊叫。奶奶在阶檐捡到落下的一片白杨叶,“哦”的一声,自言自语的说;“秋天来了……”稍微有点风,白杨树的叶子,像下雨一般莎莎作响。为此玖玖的爷爷经常受白杨的骗,“玖玖他奶奶,天下大雨了!衣裳赶快去收进。”奶奶一听下雨,心急得跟火燎一般,步履维艰迈着小脚去收衣裳,发现太阳像火炬一般,一场虚惊,埋怨道;“哪里在下雨?”爷爷见奶奶白忙乎,笑着说;“你受我的骗,我上白杨树的当。树叶莎莎响,以为下大雨。”尤其晚上,叶子发出的声响甚为夸张,爷爷说;“白杨多悲风……应该早把它砍掉的。”乌鸦夫妻短短几年,不知繁育了多少乌子乌孙。每天天刚刚亮,嘟的飞上屋顶码头去,拍拍翅膀,伸伸懒腰,然后张开她的乌鸦嘴,告诉人们,“倒霉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玖玖他奶奶,一边扣衣扣,一边骂;“呸呸呸!老鸹她娘烂大腿——”听到喜鹊恰恰恰的叫,奶奶则喜上眉梢,说自己财相要到了。玖玖不仅傻,而且会多嘴,经常问得奶奶张口结舌,“奶奶,你为什么说老鸹他娘烂大腿,不教他娘烂嘴巴呢?嘴巴烂了就不会叫了,或者烂他娘的翅膀也行……”确实奶奶事先没有考虑到这问题,被问得一时语塞。然后奶奶是不许玖玖挑战的,结果挨了一顿臭骂。将近黄昏,或天刚刚放亮,园子竹林简直闹翻了天,叽叽喳喳、喳喳叽叽的聒噪得像天安门城楼下心潮澎湃斗志昂扬的红卫兵小将。玖玖每天在这样的吵闹声中安然入睡和及时的醒来。

去年冬天种下的包芯菜,过完年,中间菜芯慢慢卷成了一个球。玖玖每次出去观察,每次都有变化,菜芯的球愈长愈大愈卷愈实了。那天,玖玖发现有几条菜青虫像蚕宝宝吃桑叶的吃着菜叶。玖玖急忙转身回去向奶奶报告,在玖玖的指认下,奶奶两指撮住菜青虫,把虫碾成绿色的肉浆。那时园里还有萝卜,但已经不能食用了。奶奶将萝卜拔起,一刀把下半个萝卜削去,然后重新种回地里。玖玖问奶奶为什么这样做?奶奶说让它做种籽。玖玖大惑不解,像神父为死犯祷告然后处死?“奶奶你把萝卜半身劈了,活都困难,还能指望它做种萝卜籽吗……”奶奶不允置疑的说怎不能做种!也许奶奶也说不出为什么要去萝卜屁股的,玖玖问这问那使她十分恼火,玖玖问的命题已超出奶奶回答的范畴。毕竟奶奶不是说自己一无所知的苏格拉底,德高望重的奶奶不喜欢玖玖刨根问底带来尴尬。玖玖爱吃生萝卜,但园地种的萝卜,不但不好吃,辣得心发疼,而且打出的饱嗝,简直比放屁还臭。奶奶说“黄泥萝卜才好吃,俗话说黄泥萝卜,剥截吃截。”但奶奶又马上纠正说;“说的是萝卜,指的不是萝卜,形容日子难过的人,过一天算一天……”奶奶一会说萝卜,一会说人,玖玖的思维给搅混了。园里四季常青的是葱。奶奶每个月要刨一次锅灰,她说锅底的烟煤积厚了,锅就不灵光了,勤刨底一则可以省柴火,二则锅灰可当肥料放,撒在青葱上,长得又快又粗壮。有时等奶奶揭开锅盖,才记起清蒸螺蛳要放葱,“玖玖,你快去园里剥几条葱。”当然最让玖玖激动的不是这些植物,而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每次去开门,玖玖会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然后蹲在门背后,透过门的缝隙,仔细向园里巡睃树林中有什么动静没有。玖玖曾经因自己的鲁莽而受到深刻的教训,不知道园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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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读者2019-07-17发表
谢谢作者的有趣小说!但感觉两个部分连接不上,好像漏掉什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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