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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悉尼那些事之20 苟富贵的幸福生活(1)
作者:梁军  发布日期:2020-11-23 16:06:09  浏览次数:1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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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脏兮兮的工具车,在M5上疾驰。副驾驶座位上,坐着苟富贵。

罗西一边开车,一边大口喝着能量饮料,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这两个活一南一北,还要当天完工,害得咱们连午饭都没有时间吃。苟,你也喝一个饮料,补充体力,一会还指着你背装修材料进工地。

苟富贵来悉尼三年,听英语像听意大利歌剧,对悉尼的东南西北也还是晕头转向。但这并不妨碍他与老板罗西的交流,也不能阻挠他赚钱。身体语言懂不懂?就像老夫老妻,一方蠢蠢欲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就能心领神会。

罗西,意大利裔的第二代移民,带着苟富贵东奔西走四处干活,从来没亏待过他。一个星期1500块现金,绝不拖欠。1500块现金到手,不用打税,这收入比起办公室的白领们,毫不逊色。别看白领们穿得人模狗样,包里就一个饭盒或者一份三明治,一天的奢侈消费就是到楼下的街角买一杯咖啡。

苟富贵拍着良心,对得起这份工资。不计较工时,不计较节假日,不计较路途远近,不计较活计的轻重。除了生病,全年无休。咱是农民,干活绝不偷奸耍滑。别看四十多岁的人了,力气有的是。咱在东北老家这么干,在悉尼更得这么干。别让外国人看扁了咱中国人。

我姓苟。听爹说,我们的姓有四千年历史。《史记》中农民起义的头头陈胜说,苟富贵,勿相忘,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苟富贵有胸怀大志的意思,有我爹对我的殷切期望。因为这古姓,打小在村里没少挨欺负。孩子们总是追着我叫狗子,急了我就跟他们干仗,回家被我爹一通猛削。他说,咱们祖祖辈辈就姓苟,这是天理,雷打不动,将来你就是当了国家主席,照样姓苟。

小时候家里穷,干了一年,年底结算,还欠生产队里的钱。爹指望我努力读书,将来改换门庭。可我讨厌读书,小学毕业就辍学了。爹打我,门栓都打折。我说有本事你打死我,反正我就是不爱读书。爹没办法,15岁那年让我出门打工。

这下子我可是如鱼得水。咱有的是力气,在建筑工地上干活不惜力。木工、混凝土工、油漆工、钢筋工、抹灰工、砌砖工、防水工、电工、水暖工、装修工……我样样拿得起来。到沈阳城里打工,一年刨去吃喝,还能剩不少钱。

爹张罗着给我盖三间瓦房,尽快说个媳妇,好拴住我的心,不用再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我相上邻村张德胜的闺女张桂珍,她在沈阳的一家饭店打工。姑娘盘儿亮,好打扮,咱东北有句老话:苞米面的肚子,的确良的裤子。那娘们是个把家虎儿,当年抱窝,给我生了个儿子,小名毫无悬念叫狗剩儿。

你问我一个老家东北的农民,怎么来到悉尼打工?嘿嘿,说出来你们都不信。这人不能跟命争。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不是你的,求也求不来。我和同村的张家山、郑景银,打小光屁股一起长大,仨人一起出门打工,前后脚结婚生孩子。现在沈阳的钱不好挣,孩子们也都上了高中,将来也许要上大学。我们的父辈费劲巴拉给我们盖三间瓦房好成家立业,我们也得给我们的孩子盖三间瓦房成家立业。不管他们成不成器,不管他们孝顺不孝顺。就像我姓苟,亘古不变。

张家山平时有点虚头八脑,好耍钱,我们平时都防着他。没想到,他做了一件靠谱的事儿。我们正没辙,他说认识一个沈阳的大老板,专门帮助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农民工到国外去打工。什么都不用管,拿来几张照片和15万块钱,保证成功。不成功不收费。我们也隐隐约约听说过出国打工的路子。可第一没有门路,第二不懂外国话,第三觉得外国那么先进,都是机械化,哪有我们这些大老粗能干的活?第四听说咱东北因为做假材料普遍,是申请签证的高危地区,拒签率贼高,基本上签不下来。他的话不可信,说句文明词儿,海市蜃楼。

张家山拍着胸脯说不用掏一分钱,碰碰运气,空手套白狼有什么不可?我们就依了他。没想到,不到两个月,签证下来了。听说递到领馆的商务代表团都被拒签,只有我们这个团糊里糊涂被签下来,这不是命又是什么!临走前,我们都没时间去做套新衣服,穿着结婚时的西服上了飞机。张家山嘱咐我们别乱说乱动,都听“团长”的。那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娘们,撇式咧嘴的,看上去也不像有什么文化,戴着个墨镜,老厉害了。下了飞机,团长就神神秘秘不见了踪影。幸亏我们提前联系了一个东北老乡,他推荐我们进了这家装修公司,给罗西打工。

离开家时,桂珍和我商量好,只干五年。前两年还为出国借的债,第三年挣出给儿子盖房的钱,最后两年,挣出我们后半辈子的养老钱。只要熬过这五年,我们这辈子就衣食无忧了。现在我已经熬过三年,时间也过得越来越快,曙光在前头。

 

或许是能量饮料的作用,罗西越开越快,兴致所至,还扯着脖子唱起意大利歌剧男高音咏叹调《冰凉的小手》。苟富贵不懂英语,当然更不懂意大利语。但从罗西连串的嘟噜声中,他能感受他的喜怒哀乐,甚至于感动得热泪盈眶,这就叫艺术无国界。谁说我们只配欣赏二人转?

“哔哔,哔哔”,不知从哪里钻出一辆警车,闪着瘆人的警灯,跟在后面,按着喇叭,示意罗西停车。苟富贵一下子从歌剧的浪漫抒情中警醒,后脖梗子发凉,冷汗流下来。罗西一面停车,一面把他的脑袋往下按,连声说:“sick,sick!”苟富贵心领神会。

来悉尼三年,学了有限的几个英文单词。首先没想到他的“苟”姓,在英文里竟然还有许多其他的意思。每当罗西不满工人们磨洋工,就会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嚷嚷:“go, you lazybones.” (你们这些懒人,快点干活)工人们立刻手脚勤快起来。苟富贵暗自得意,老板一喊我的名字,这些人便吓得不轻,可见“苟”姓在国外也是响当当颇具震慑力。还有单词central(中心火车站)他记得发音是 “山村” ,顾名思义,进城嘛,悉尼城里就跟咱沈阳的山村一样。其他很多外国人一听就明白的词,饺子,点心,红包,关系,风水,中国越来越强大,真的走向世界啦!想起这些便莫名地开心。Sick也是其中之一。人吃五谷杂粮,难免头痛脑热,请病假的时候,就要说这个sick,罗西都会明白。这紧要关头,罗西说sick,一定是想让自己装病,好骗过警察。苟富贵赶忙闭上眼睛,头歪在一旁,张开嘴,舌头半伸出来。

如果自己倒霉,被警察发现是黑民,送进拘留中心,然后遣送回国,几天后就能见到老婆孩子。自己面子上倒没什么过不去,只是还没有完成和桂珍商量好的挣钱养老的计划,未免令人扫兴。不过,儿子的三间大瓦房已经盖起来,也就死而无憾了。管他呢,爱咋地咋地。苟富贵预料到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心中反倒释然。

警察先生来到罗西的车旁,看到罗西嘴唇哆嗦,指着苟富贵说警察先生,我的工友刚刚从工地脚架上摔了下来,我现在拉他去医院,有什么事请快说。警察看了看两人的装束,黄背心,大头鞋,脏兮兮的衣服,尤其是苟富贵紧闭的不停抽搐的双眼,满头的白发与灰尘,黑璨璨没有血色的可怜得令人动容的脸,竟然深信不疑。

要不要我替你开路?

不用,警察先生,我们快到了,下一个出口就是。

这次对你口头警告,不要超速,走吧。

人命关天,警察先生不愿纠缠,放了我们一马。罗西点头如捣蒜,重新上路。警察先生驾着警车呼啸而过。人家是宝马五系六缸车,静止到百公里加速只需5.7秒,看给他们得瑟的。苟富贵睁开眼睛,暗自好笑。罗西伸出大拇指,苟,你真是他妈的福将,我看好你。

苟富贵领会到这夸赞的意思,不露声色地点头,咱农民就得低调。

张家山就倒霉在爱得瑟。工作刚刚稳定下来,他爱耍钱的老毛病就犯了,每周领完工资就到赌场报到。十赌九输,他果然努力了三年,依然两手空空。一次,财神爷上门,玩百家乐让他赢回一辆全新的马自达小汽车,赌场的周末大奖。因为赌了一宿,早上开车回来,困得睁不开眼,便把车停在半道买咖啡。末了迷迷糊糊地把咖啡杯随手放到车顶,继续开车。路过的警车看到车顶的咖啡杯,觉得蹊跷,上去截停,查出了他的黑民身份,马不停蹄地将他送进拘留中心,迅速遣返回国。家山够意思,没有供出大家,只身离去,从此音讯皆无。

咱农村人讲究“男人出家不出嫁”,最忌讳倒插门。郑景银因为入赘凤霞家,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到了这无拘无束的花花世界,心中对爱情的渴望炙热起来,恋上一个在按摩院上班的三十多岁的女人。开始他说 “ 肥水不浇别人田”,后来真被那个娘们迷得五迷三道,忘了咱农民做人的本分,惦记着和凤霞离婚,被老乡们痛骂。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点道理都不懂?去年夏天,景银偷偷跑到按摩院门口等她下班,还带了束花,想给她惊喜。没承想,那女人和按摩院老板亲亲热热挎着胳膊出来。景银按耐不住,上去把俩人一通暴揍。结果吃了官司,至今还呆在监狱。

有了兄弟们的前车之鉴,我决意远离黄赌毒,不参与政治,所以平安无事。我从没觉得这里是家,悉尼再美,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淘金的过客,不远的将来,还是要回到那个遥远的山村,心里才会踏实。

“嘎吱”,车子停在西北区一户人家的院门外。罗西和我背着工具箱按响门铃。开门的女人头发凌乱,满面愁容,没有一丝笑模样。咦,她不是那个三年不见的“团长”嘛,完全没有了记忆中趾高气扬的姿态,怎么成了这副摸样?这世界真小。她看到我一愣,搜肠刮肚地终于想起我来,面上有些木讷。她的英语磕磕绊绊,交代我们卫生间装修的细节。

二楼卧室里响起一个鬼佬男人的咆哮,团长一溜小跑地上去了。我一边一趟趟扛进装修材料,一边心里画魂儿。

活不难,铺一层防滑地砖,加装残疾人用的安全抓杆,还有无障碍淋浴。甭问,这家里有残疾人。团长和那个咆哮的声音苍老的男人是什么关系?我猜到几分,又不敢确定。

休息时间,团长下来给我们冲咖啡。我打心眼儿里反感这个女人。不经意中狭路相逢,又碰巧是我的顾客,我还能怎么办?只能把蔑视埋在心里,陪笑脸,少说话。她示意我坐下,犹豫半天,决定和我相认。

好久不见。悉尼这么小,总是会打头碰脸的。可以叫我南希,你叫什么来着?

苟富贵。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苟先生,这几年还好吧!

都这模样了,别叫先生,你就实在的,叫我富贵。

看得出来,你混得不错。

哪里。你们女的能靠人,我们男的只能靠自己。

靠人?哪那么容易。

哦,我们都没辙的时候,还念叨过你。都说你是团长,肯定比我们路子野,指不定躺在哪个大宅子里面享清福嘞!不像我们,风吹日晒的,挣点辛苦钱。

过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里是我家,楼上的男人是我丈夫。他几次中风,行动不便,所以才要改装卫生间,请你们把活做好。

这你放心,咱们没有国恨家仇,又是一块堆儿来的,有缘分。你老头身体不好,于情于理,活都要帮你做好。

几句客套家常,竟然感动得她眼泪巴巴。我心里纳闷,又开始有一丝怜悯,谁活着都不易。

临走前,她非要留微信。我开始不情愿,不愿意和不相干的女人狗扯羊皮。咱家里有桂珍,替我生了儿子,照顾着老娘,咱不能做提上裤子不认账的混账事。可架不住她再三恳求,说出门在外,谁还有不求人的时候?

我不能对不起桂珍。两次发毒誓,要对桂珍好。第一次是桂珍生狗剩儿,把命都豁出去了。看着九死一生奄奄一息的媳妇,我暗暗发誓,这辈子不当陈世美。第二次是我刚来悉尼一年,爹突然心脏病发作去世。如果回去,出国拉的饥荒,一辈子都还不清。停灵,戴孝,入殓,出殡,下葬,圆坟,头七,五七,百日,周年等等,全靠桂珍一手操办。停灵的时候,我用视频,对着爹三拜九叩,对着桂珍和来帮忙的父老乡亲们,磕了无数的头。男儿膝下有黄金。她替我尽了孝,我就是下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

今天累坏了吧,我请你吃饭。我们干活干到漫天的星星,罗西有些过意不去。

回家,谢谢。我已经累得没了说话的气力,谢谢却总要说的。人家鬼佬谢谢总是挂在嘴边。

自从张家山和郑景银出事儿,我就搬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鱼龙混杂的地方,租了一个一房公寓,自己住。房租虽然贵了些,安全第一,省得其他租客犯事,殃及池鱼。街边捡来双人床,床垫,餐桌,电视,冰箱,我只花钱买了一套餐具。炸点酱炖锅五花肉放进冰箱,华人店买点速冻饺子和葱油饼,小日子对付着过。

几个月之后的一天,我突然收到南希的微信留言,大呼救命。她喊什么救命?谁要她的命?人命官司咱可不能搅进去,自己本身是黑民,底儿潮,还是离麻烦远点。(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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