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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楼长罗斯
作者:张奥列  发布日期:2021-08-05 09:02:43  浏览次数: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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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在悉尼北区买了新房,是公寓楼的一个两房一厅单元。所谓大楼,其实就是三层高的特大平房,十六、七户人家。因为一些业主投资腾来倒去,一些租客也换来换去,所以许多邻居互不相熟,只是打个招呼擦肩而过。大家都熟悉的只有楼长罗斯。

罗斯是澳洲英裔人,每周三傍晚,大家都看见满头白发的他,将大楼的十多个红的、绿的、黄的垃圾桶,来来回回拉到街道一旁;翌日早上,他又把被垃圾车清空的垃圾桶一个个拖回大楼存放处。本来,大家都想帮他一把,但这是楼长的职责,分工明确,若随意插手,反而搞乱套,模糊了责任,也是对他的不尊重。这也是本地的一种俗规吧,人人遵守不逾矩。罗斯楼长也风雨不改尽职尽责,令人感动。

楼长,就是这栋大楼的管理委员会主任,也是业主之一。罗斯已退休多年,所以也有闲心管管大楼的琐事。大楼四周都是绿化地,种满花草树。我家阳台前,虽有几株树木,但不是开花的那种,而艳丽的花丛都在平衡视线之下。我想抬头就能看到鲜花怒放,便买了一株白兰花树苗种在阳台下,好让它长高长大开花散香。

但没几天,我忽然发现树苗不翼而飞,只留下浅浅的洞穴。我纳闷,不会有人盗挖吧?这个小区可没见这类偷鸡摸狗的糗事啊!我见罗斯低着脑袋在浇花,便与他打个招呼告知此事。他抬起头想了想说,应该是花匠清走吧!大楼的绿地,是有专门的花匠规划管理的,种什么花木,剪枝铲草,喷药除虫,都有讲究的。可能是我没与之商讨破坏了绿地格局而被清走吧!罗斯笑笑说,你想抬头见花?好主意,回头我与花匠通通气,让他种些能开花的树。不久,大楼的三面方向果然种了好几种树苗,不仅有白玉兰,还有蓝花楹、紫薇花等,这都是澳洲常见的开花树木啊,开起花来满树生辉。澳洲水土丰盛,花木疯长,相信三、几年后家家阳台都可以抬头赏花了。

有一天深夜,我被一帮孩童的喧闹声吵醒,他们嘻嘻哈哈的从大楼前的街上经过,渐渐走远了,夜又归于沉寂。第二天起来,我发现阳台墙上沾上一些污秽痕迹,其他住户临街的墙上也有,估计是昨夜那班顽童派对后亢奋难抑的恶作剧吧,便找罗斯告状。罗斯察看了一圈说,我会警告那些小孩的,好在不严重,你们先清洗一下吧!

 我也没把这事放心里。不久的一天,忽然来了几个工人,在大楼外墙搭起脚手架,我下班回来,看到棚架把整栋大楼围了一圈。原来罗斯请大楼管理公司安排油漆匠来粉刷大楼外墙。大楼外墙是红砖叠砌,雨水冲刷就干净明亮,要粉刷的就是楼顶屋檐,各户窗台,各家阳台,楼内的楼梯、过道等。这都是由大楼管理费来支出。至于楼内各户室内的维修翻新,则是自理。几天后我下班回家一看,大楼焕然一新,油漆之处闪闪发亮。如果这个时候售楼,买家只会喜悦,肯定增值不少。

罗斯并不多言,但大楼的管理很有章法。楼长是义务的,没报酬,定期由各业主推举,但大楼建成至今,一直都是由罗斯担任。楼长除了处理琐事,还要监督管理费的使用,要与管理公司沟通。如果管理不善,管理费就会上涨,业主们就要增加成本负担。我住进了几年,大楼环境保持很好,管理费也没调涨,罗斯做楼长,业主们确实都很宽心。

有一天我要送个邮件给罗斯,第一次走进他家,忽然明白了罗斯乐意长期出任楼长的理由。

这栋大楼,基本上是两居室,个别一居室,唯独罗斯是四居室。大楼的设计也有点怪,以他的居室为中心,三面环绕,独留后花园,好像就是为他而特别设计的。虽然家家都有大阳台,但只有他家带有后花园。罗斯是独居老人,老伴去世了,儿女都有家另外居住。他为何守着这么大的房子呢?闲聊中约略知道,大楼这块地,原先是罗斯的别墅,是祖上留下的。早些年,这个社区要开发,拆了不少老别墅,建了许多公寓楼。开发商也看中罗斯这幅地,便收购拆旧建新。罗斯没了地,但旧屋变新宅,独处变群居。可能他对这块地有记忆有感情吧,仍以主人自居,挑起了楼长的担子。

按澳洲习俗,尊重个人隐私,我没有打探罗斯的经历。不知道他是否有过辉煌,有过失落,但我感受到他当下的存在,悠游自在,好像是为大楼、邻居、花草而快乐地活着。

有天我去商场购物,有个电动轮椅从我身边驶过,如清风轻拂。我定睛一看,不是罗斯吗?他什么时候开始坐轮椅出门的,真没留意。过了些时候,拉垃圾桶的竟换了隔壁大楼的一位大叔。见我好奇,他说,他与罗斯自幼相识,罗斯把这杂差委托于他了。我也很少再见到罗斯浇花了,感觉他的身体在走下坡路。又过了一段时间,每周五下午,社区服务中心的中巴就停在大楼前,社区工作人员推着罗斯的轮椅,小心翼翼将他送上车。晚上,在老人俱乐部饱餐后的罗斯,也被中巴送回了家。看到这景象,我开始有点不习惯,车来车去,慢慢也习以为常了。

 又过了几年,地产商在大楼前竖了块大牌子。什么?罗斯的房子出售?我吓了一跳,忙上门问候。他淡然一笑说,没事,我要进养老院了,生活方便些,可以认识些新朋友,也不让子女太操心。但我看得出,罗斯的蓝眼睛有点闪烁,他对这个家有点依依不舍,唠唠叨叨地说着大楼的琐事。

他的子女也来得勤快了些,帮忙清理房子。房子果然很快就拍卖出去了。某天我下班回来,房子空空如也,没赶上送别他,有点惆怅,毕竟他是这块地的主人啊,与我们朝夕相处了快十年的楼长。

 新的业主是一对年轻的北京夫妇,很喜欢这房子,因为它是这栋楼的“地王“嘛。我对他俩说,房子的原主人是楼长,你们就继任楼长吧,管好这楼,住好这楼,讲好这楼的故事。他们知道了楼长的故事后,果然自告奋勇当起了楼长。

 不久我家搬出了大楼,在另一个地方换了个别墅居住,邻居的密度大大减少了,自己也给自己当了个 “楼长“,体会一下拉垃圾桶、浇花剪草的 “乐趣”。罗斯也慢慢淡出了记忆。

最近,新冠病毒从天而降,肆虐大地。从电视新闻上看到悉尼几家养老院先后染疾,几十位老人陆续离世,有点黯然。我突然想起入住养老院的罗斯,不知他是哪一家,是否安在?暗暗为他祈福。有一天,忽然接到北京楼长的来电,让我回去一趟。原来,罗斯寄了张明信片给大楼居民,报个平安,也祝大家疫情之下多保重。我松了口气。

病毒无情人有情,罗斯信中还提及我,问还能抬头见花吗?他希望大楼鲜花常开。呵,罗斯还不知道我已搬走呢!我忽然心头一热:大楼的记忆,就是罗斯的生命之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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