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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三十四章 双胞胎弟弟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9-03 13:37:41  浏览次数: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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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娜,你听我说,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许立摆着手,试图先稳定好安娜的情绪,他其实心里也很慌乱,他怕看到安娜流泪,特别是因为孩子。

安娜皱着眉,她想要继续解释,想要得到许立的支持,她不知道为什么许立连一点点机会都不给她,难道这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死穴,不能触碰吗?

“阿历克斯特别可爱,真的,你相信我。如果你见到,一定会喜欢上他的。”过了好一会儿,安娜再开口时,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得知阿历克斯即将出院的消息后,安娜便决定不再犹豫,把自己想要收养他的想法告诉了许立。

许立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这么多年了,随着艾米的长大,他以为安娜已经摆脱了执念,至少,他已经说服母亲,不再给儿媳压力,他们有艾米,一个让所有人都喜爱的好孩子,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我明白,那孩子的遭遇的确令人心疼。你这两个月经常能够见到他,和他建立起了一些感情。你从心里喜欢他,你想要帮他,所有这些我都理解。可是,抚养他长大,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更何况,你考虑过艾米的感受吗?她虽然已经是个大孩子,但这么多年独享宠爱,如今突然要有个弟弟,还是领养的。”

安娜摆摆手,制止了许立继续说下去。她从来都不会强人所难,更何况在她听来,许立的解释太过苍白。

“没想到你这么怕麻烦,阿历克斯由我照顾好了,艾米那里,我相信她会接纳,也会和我一样,喜欢这个弟弟。”安娜握着双手,沉声说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放弃,却不忍想起阿历克斯含泪的双眼。

“安娜,这不是麻烦与否的事情,前几天,你还说要帮我照顾新诊所,如今,却提到要抚养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而且,他说不定右手臂会有残疾。”

“不会的,只是需要时间复健,这一点请你放心。”

“那费用呢?如今我们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新诊所的一切都还没有起步,我们会面临怎样的考验,都还是未知数。”

“最初几次学习之后,我就可以帮助他复健。毕竟,我也是儿科医生出身。”

“安娜!”许立终于忍无可忍,“你想过收养的程序有多么复杂吗?那需要我们提供一系列资料,里面包括精神方面的测评报告。你还想要再次经历那些东西吗?我可不想。”

安娜愣住了,她看向许立的双眼突然蒙上了一层雾,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恐惧,刚才的执着突然间消失殆尽。

费力地站起身来,安娜朝门口走去,许立想要上前,却被安娜摆手拒绝。是啊!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她的一再逼迫,最终导致许立说出了那番话。安娜自觉即便是真的需要她重新做精神健康评估,自己一定可以通过。她所想到的,竟然是如果将来因为任何原因,失去阿历克斯,自己一定无法承受。

2.

又一个周日,从早上起来,艾米便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凝重。许立吃过早饭,便一直在院子里忙碌着,艾米特意出去打招呼,他也只是笑着回应了几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安娜一脸憔悴,很勉强地和艾米说着闲话,却每每走神。艾米觉得她一定是哭过,虽然看不出来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还是暴露出了真相。

“作业多吗?我们今天出趟门,好不好?”安娜像是随意地问着,但紧绷的身体显露出她的紧张。

艾米很想问个究竟,却只是同样故作随意地回答道:“没有作业,都完成了。”

十点多,一家三口坐进了汽车,安娜和许立都没有说话,车子里的气氛凝重。艾米皱着眉头,在后座上来来回回打量着自己的父母。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夏装,艾米几乎不记得爸爸还有这个颜色的衬衣。不仅如此,安娜让艾米放弃那条淡蓝色绣花的短裤,换上了一条素色的,至于说T恤,艾米很乖巧地穿上自己唯一一件黑色的,把下摆的花边别在了短裤里面。

“妈妈,我们去哪里啊?”等安娜从临近的花店里捧着一束鲜花再度坐进车子里之后,艾米终于没忍住,问出了这个问题。

“去明顿,有点儿距离,大概四十分钟吧。”安娜沉声答道,她用手指轻轻捋开缠住花枝的叶子,认真的模样让艾米不忍心继续打扰。

“是山里,去年冬天的时候,我们去过奥莱利,途中便经过了明顿山,那里有一条瀑布,你还记得吗?”许立熟练地驾驶着车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皱着眉头的艾米,解释道。

“嗯,好像有点儿印象。”艾米敷衍着,一副不打算继续问下去的样子。许立暗自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话,把精力集中到驾驶上。

离开黄金海岸的海岸线,向西一路行走,没多久,地势开始隆起,植被也明显茂盛了许多。艾米发现许立没有使用导航仪,一路行驶,拐过了无数个路口,看来他对目的地十分熟悉,这让艾米的疑心更加加重了。

车子很快驶入山区,盘山公路时而曲折,时而平坦。明明是一马平川,转个弯,便被密林包裹。四周的树木高大,枝叶繁茂,狭窄之处只容下两部车子小心地错开,路的一侧就是山谷,同样被望不到底的树林遮盖。

的确如安娜所言,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们拐进了明顿小镇。镇子不大,穿过主要的商业街,许立把车子开进了一条碎石子的小路。轮胎“吱吱扭扭”地压过路面,艾米惊诧地看到了“明顿山墓地”的牌子。

那一整片墓地依托了山脉的走势,从他们进门的地方开始,向远处的山坡延伸,直到坡顶。大大小小的墓碑和墓穴分散开来,并没有特别的规则。艾米没说话,严肃的表情中带着一丝紧张,在她不满十四岁的人生里,来墓地的次数屈指可数。

安娜手里捧着花,率先沿着弯曲的小路向山坡上走去,许立跟着后面,握着艾米的手。他的脚步缓慢而沉稳,手掌温暖有力,艾米乖巧地跟随着他,心里渐渐平静了下来。

整个墓园里静悄悄的,除了进门时看到的几辆停泊的车辆,四下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一阵又一阵微风吹过,树枝摇摆,不知名的小鸟在林间穿梭,发出清脆的鸣叫。

艾米边走,边随意地四下里张望,经过最开始年代久远的一大片墓穴之后,山坡渐渐平缓,更多的墓穴出现在视野中。除了墓穴,一簇簇的低矮灌木和花木分散其中,明显齐整了许多。

不远处的安娜终于停下了脚步,艾米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差不多走到了这一大片山坡的顶端,视野随着脚步的移动而豁然开朗,眼前是望不到边的山谷。更远处,依稀仿佛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尽头的天空竟然与大海相连。

“艾米,你过来。”看到女儿一脸惊讶地眺望着远方,安娜轻声地召唤着她。艾米转身,走到妈妈的身旁。一直被安娜捧在手里的那束花,如今靠在一块墓碑上面。墓碑是深黑色的花岗岩,上面有淡淡的浅色花纹,在墓碑的中央,刻着两个名字。艾米吃惊地发现,那是两个男子的名字,分别是阿尔文和埃登,两个名字都是A开头,和自己的名字一样,除此之外,更令艾米目瞪口呆的,名字后面的姓氏居然是许。

“他们是你的弟弟,一对双胞胎。你应该完全没有印象了,那时候的你也才不到三岁。”安娜眨着眼睛,试图不让泪水从眼眶中溢出,她身边的艾米猛地侧过脸,看向她的目光让安娜打了个哆嗦。

“艾米,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是妈妈不小心,两个弟弟在妈妈肚子里长到六个月大的时候,我不小心……”大颗大颗的泪终于滑落,安娜一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她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她的身边,艾米捂着嘴,皱紧了眉头。

“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滚落,肚子着地,两个弟弟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永远地离开了。”安娜终于说完,整个人筋疲力尽。她蹲下身子,跪倒在墓碑前,双手抚摸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触手冰冷异常。

艾米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喊出一个“不”字,拔腿朝山坡最顶端跑起。安娜像是要抓住她,对着虚空伸了伸手,却无奈地放弃了。她垂下头,低声啜泣起来。

无论是被回忆折磨着的安娜,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切的艾米,都没有注意到垂手站在一旁的许立。他像是一块朽木,随时都会碎裂一地,死灰般的面容掩盖了锥心挫骨的痛楚。

他一点儿都不感谢安娜,感谢她隐瞒了整个事件最核心的内容。一对未出生的孩子和安娜再也无法生育的残酷,都是因为他。

十年了,他最怕面对的就是这里,可心里最惦记的也是这里。太多次,安娜哭昏在儿子们的墓碑前,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面对灵魂的拷问。

过了好一会儿,三个人并排站在了山坡的顶端,艾米的眼圈红红的,眼中还有泪水。安娜握住了她的手臂,她没有拒绝,而是和妈妈一同抵抗身体微微的颤抖。

“我觉得自己像是记起了那个时候的事情,”艾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只不过,那段记忆太模糊了。”

安娜靠在女儿肩头,望着海的方向。“从这里望出去,可以望见大海,海的尽头是妈妈来的地方。我把两个弟弟留在这里,也希望他们可以看到海,看到天空,看到这个世界。”

“一定可以的!”艾米接下了安娜的话,“妈妈,我也喜欢这里。将来,我愿意来这里陪伴他们。”

安娜没有说话,她们身后的许立突然哆嗦了一下,脸色惨白。

3.

在地下车库停车的时候,天还是晴朗的。可等到安娜走出电梯,顺着通道走向儿科病房的时候,窗外竟电闪雷鸣,一场暴风雨来势汹涌,洗刷着这世间的一切。

一道闪电划过视网膜,安娜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已经做好了准备,还是被随后到来的轰鸣炸雷吓了一跳。身边刚好有位医生经过,颇有些感慨地说道:“幸亏我们呆在里面。”

儿科病房静悄悄的,从护士站所在的位置,几乎听不到雨声,肆虐的雷电也缓和了很多,安娜自嘲地拍着胸口,庆幸自己不用再被吓到。

随后的手工活动如期举行,安娜耐心地和孩子们讲解着制作手工的步骤,这一次,她带着大家做了森林图案的镜框,看着孩子们自由发挥,把各种样式、各种颜色的小动物粘贴在树木形状的相框四周,满心欢喜。

“安娜,你真是厉害!这个相框也太可爱了!我可不可以拿些材料回家?我家威廉一定会喜欢的。”活动结束,值班护士笑嘻嘻地问道。

“当然可以啦,你自己挑吧,今天的孩子不多,还剩下一堆材料呢。”安娜把已经收好的袋子递给护士,又随意问道,“阿历克斯去做理疗了吗?今天没参加活动啊。”

值班护士一愣,“他出院了啊,你不知道吗?”

“出院了?不是说再过一两个星期吗?”

“具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找到了寄养家庭了吧。”

值班护士拿着几件材料,再次谢过之后,便离开了活动室。安娜重新坐下,机械地把桌上的手工材料一件件拾起来,再一件件塞回到口袋里。她突然觉得心力交瘁,似乎这间屋子和这里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而她,一下子被抛到虚空中,再被撕成了碎片。

斜靠着沙发坐下,安娜觉得浑身发冷,她很想蜷缩起来,却强迫自己镇定。窗外的狂风暴雨依旧,大玻璃窗面被雨水不断冲刷着,户外活动区竟有些看不真切。

安娜呆呆地望着一刻不曾停息的雨水,曾经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阿历克斯明亮的眼眸和不应该属于他幼小年龄的哀伤,他柔软的小手,清脆的童声,还有那仿佛从未说过的“妈妈”两字。

空中的雨滴打在窗上,也打在安娜的心里。再强烈的暴风雨终有过去的时刻,玻璃窗上的雨水终会消失殆尽,可安娜知道,阿历克斯的音容笑貌会一直留在自己心里,而她,竟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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