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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三十七章 复活节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09-10 13:59:25  浏览次数: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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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凯恩斯,位于澳大利亚东海岸线的北部,常年气候潮湿,日照充足,植被茂盛。从昆士兰州最南侧的黄金海岸一路北下,整个东部海岸线随着靠近赤道而越发炎热,景致的差别倒也并不明显。

和林林总总的大小海岛争奇斗艳的,是横贯昆士兰州东北部水域,蔓延两千六百公里的大堡礁,世界上最大的珊瑚礁群,而凯恩斯便位于其核心位置。

“一万五千年前,最早到达这里的托雷斯海峡岛民把大堡礁视作精神家园,直到今日,其文化传承中凸显出的,正是对自然的敬畏和向往。”

在宽敞的游客服务中心,黄玉可四下里边走边看。身边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正在耐心地给旅行团讲解着凯恩斯的地理地貌与历史文化,她听了一小会儿,便移步到摆满了宣传册的大厅另外一侧。

对于这里闻名遐迩的大自然奇迹,黄玉可并不陌生,她早就心驰神往。来到凯恩斯的第二天,她就迫不及待地跳进了大海里。跳伞课程要在三天之后开始,她早已计划好,上天之前,要先体验入海的滋味。

海洋对于黄玉可来说,就像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她生性好动,是游泳高手。凯恩斯的海洋,在她眼里,比黄金海岸的海洋更加热情,水天一色处,碧蓝清澈,如同梦境般纯粹,不参杂一丝瑕疵。

海风温热,带着咸腥的味道,海滨路两侧高大的棕榈树发出“唰唰”的响声,叶面摇移不停。前额的发丝飞舞,黄玉可微闭着眼睛,迎向海面的方向。风里似乎充盈着肉眼看不到的丰富元素,拂过肌肤时,留下难以形容的质感。

而海水,则温柔得多,身在其中,仿佛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和悠闲自得的鱼群、海龟以及绚丽多变的珊瑚一样,组成了这一片神秘海域无与伦比的魅力。

离开游客中心,黄玉可又在海边停留了很久,凯恩斯的天气多变,早晨还是晴空万里,这一会儿却乌云密布,沉闷中连风都显得无力,但很快,风暴就会袭来。

四周游客如织,很多人都面带遗憾,早已接到通知,这样的天气游轮停摆,想要一睹大堡礁芳容者,只能抱恨,等待风暴过去。

黄玉可也有些担心,第二天就要开始课程,如果这样的天气持续,飞行自然也无法如期安排。

汗珠从额头滑落,顺着脸颊坠落,她倒不觉得烦恼。这些年,和热闹的姑姑一家人度过,她连体验寂寞的机会都没有。如今,一个人面对这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大自然,她竟有一种独享其中的满足。

台湾,离她已经非常遥远,远到她不肯轻易回忆,儿时的一切,更像一场不真实的戏剧,自己或许曾在剧中,但更像是旁观者。

一只海鸥从空中掠过,发出尖锐的鸣叫,在黄玉可抬头寻找时,它已钻入海面上那片低沉的乌云中。紧接着,有清凉的触感拂过面庞,“下雨了,”黄玉可无声地说着,脸庞依旧迎着天空,任瞬间变得瓢泼的大雨将她彻底覆盖。

2.

“今天到达集合地点的各位,将开始你们人生中第一次Load[1],完成起降架次的多寡,将决定你们拿到APF[2]证书的速度。不过各位不必担心,今天将以Tandem jump开始,我、詹姆士或托尼,会保证各位可以降落在指定区域。记得,即便你吓破了胆,也不要挣扎,我会建议你闭上眼睛,平伸四肢。对了,你的尖叫会被风声掩盖,还是省省力气吧。说到底,该担心的是我们三个倒霉蛋。上帝保佑,你们会享受生命中最漫长的六十秒,然后,再也舍不得忘记这种滋味。”

一侧的教练机已经发动引擎,螺旋桨旋转带来的噪音却完全没能遮挡教练的豪言壮语。八名学员中,只有两个女生。黄玉可觉得胳膊被身边的伊娃拽得死死的,侧目看去,只见她脸色发白,像是被教练这一番话吓得够呛。

黄玉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轻松,其实自己也难免紧张,但更多的是雀跃中的兴奋。

“你就想着这不过是一个更大的风洞[3],我们在地面上已经完成的训练,和今天的并没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还是双人跳伞。”黄玉可轻声说着,试图安慰随着飞机爬升而开始颤抖的同伴。

三天之后,还在跳的学员只剩下了六人,陪男朋友一同来的伊娃坚决放弃,连带着她的男友也退了学。黄玉可理解他们,在第一次跳出机舱门的瞬间,她觉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平安着陆了。

“Yuki,你今天跳几次?”同伴中一名叫伍迪的大学生问道。

“争取五次,托尼说天气预报明天会有雨,一直向东部移动的低气压云团在不断壮大,很可能形成飓风,如果真是那样,后面几天都不能出航,我可不想灰溜溜回家,怎么也要把A级考过。”黄玉可一边检查着装备,一边回答着。

“没错,我们一鼓作气,争取完成规定的load,拿到A级执照[4]。”伍迪说完,和黄玉可击掌加油,一前一后登上了教练机。

在第十五次跃出机舱门时,黄玉可已经感受不到最初的那种恐惧,她依旧紧张,依旧会想要拖延时间,但一旦开始,一切便平静下来。

自由落体中被风托起的感觉,完全无法在日常的生活中体会,空气的凌厉在身体下坠时,骤然布满全身。第一次降落中,黄玉可被突然袭来的压力震慑,她只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呼吸,原本对高空的恐惧,变成了对溺亡的惊惧,她倏然间想到,如果人坠入水中,那种被包裹、全然无法呼吸的感觉,是不是就像此刻的她。

心底一阵刺痛,有一个瞬间,黄玉可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呼吸到空气。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降落伞打开,身体的下坠骤然停止,她甚至觉得自己被重新拽回天空。教练轻松地让她舒展开四肢,“享受此刻吧,”她的心底涌起一股重获新生的激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结业典礼如期举行,不长的时间相处,大家却都有了难舍的感情。最初,黄玉可只觉得三名教练有趣,如今才发现,对他们而言,教授跳伞技巧是次要的,让学员懂得珍惜生命,懂得战胜自己内心的胆怯,才是最为重要的。

热爱这项极限运动的原因,便在于此。

3.

“Yuki,你一定要过来,我们不醉不休!”离开飞行学校的当晚,四名来自悉尼的大学生准备在下榻的公寓酒店搞一次派对,来庆祝他们顺利拿到了跳伞的初级执照。除了受邀的教练,一同学习的黄玉可和另外一名同伴也在受邀之列。

“干杯!”气氛热烈而喧闹,不大的公寓里堆满了各色食物,杯盘狼藉,三位教练并没有前来,这或许是学校的规定。黄玉可到的时候,屋子里的五个年轻人已经喝了不少,见她到来,一个个都笑容洋溢,拉着她继续畅饮。

和其他人的欢心雀跃不同,黄玉可并没有因为喧闹而彻底释放自己,经过了连续数日的紧张和压力,她理解同伴们的疯癫,也便接受了他们像是无休止的胡闹。她有些庆幸这间独立的公寓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离得最近的另外一栋公寓至少有十几米开外,否则入夜后的喧哗,便显得没有教养了。

她喝得不少,甚至渐渐的,她开始忘记自己对即将结束这一切产生的不舍,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恐惧着迷,对几位同伴下一次的飞行邀约也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事实上,她根本不记得邀约是什么时候,自己还在不在澳洲。

谁先醉倒,谁离去,谁突然抱住她开始亲吻,又是谁解开她的衣衫……她都无法看清,她只知道自己早已坠落在虚空中,二十三岁的她消失不见了,她回到了儿时,那个被祖母捆绑起来,用鞭子抽打的小女孩。她开始哭泣,开始声嘶力竭地求饶。

“我会听话,会乖!求求您,别打我!别打我!”她的耳边是小女孩凄厉的哀求,还有沉重而低沉的呼吸,她觉得很痛,痛到她希望自己立刻死去。她无法抵抗这一切,唯有让意识脱离躯体。

耳边再度响起嘈杂的声音时,黄玉可费力地睁开双眼,她的意识慢慢回到身体里,却让她立刻陷入惊惧之中。身体的疼痛是真实的,胃的抽搐与恶心也是真实的,除此之外,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酸臭与酒气。她浑身战栗,当现实突然在眼前展现,黄玉可无可避免地被彻底击溃。

“Yuki,对不起,我们都喝醉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求你不要报警,我们现在就送你去医院,行吗?”客厅里几人的争吵过后,伍迪来到卧室,他跪在床边,低声恳求着,他不敢看向蜷缩在床上的黄玉可,不敢看向那血迹斑斑的床单和被子,还有黄玉可没有一丝生气的双眼。


[1] Load和后面出现的Tandem jump等名词,都是跳伞执照课程中的专业名词。前者的意思是架次的起降,后者的意思是指双人跳,即游客或学员挂载在教官的伞上进行跳伞。

[2] APF,全称是Australian Parachute Federation,即澳大利亚降落伞联盟,是隶属于国际航空联合会的跳伞协会,其执照具有国际认证标准。

[3] 风洞,英文名是Wind Tunnel,是一个模拟空中跳伞的空间,风由下往上吹,将人在风洞中托起来,模拟空中自由落体状态,从而进行跳伞训练。在风洞可以完成大部分APF课程中所做的动作,来减少APF实操课程中的失误。

[4] APF体系稍为复杂,分为A、B、C、D、E、F六个级别,A证是跳伞的入门型执照,有A证代表有能力独立跳伞,和驾照的功能类似(但有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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