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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边塞月夜
作者:李玉真  发布日期:2021-09-12 14:26:27  浏览次数: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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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初春的月光从天池倾洒而来,让边塞古城敦煌宛如坠落在清水潭里。有了这种感觉,一整天都觉干渴的我,顿时就像游入水中的鱼儿,浑身都凉悠悠湿润润的,唇上也有了津津水味。

夜晚,月色对人间的诱惑已经开始。而街上的大多数门窗已经关闭,灯火若寥寥晨星,行人也稀稀落落。几个像我一样戴着口罩,将两手揣进大衣兜里散步的人,都不是本地人。本地人不兴散步,也从不戴口罩,他们的脸颊亲吻着家乡的冷暖干湿。

但是,边塞的月亮却是古往今来本地人和外来者寓情达意共同的借物。月下,我想起一首敦煌曲子词:“天上月,遥望是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我不由得抬头望月。月亮像银光闪闪的银盘,古人的比喻是贴切的。月边云呢?此时只有微风轻轻拂动我的短发,月边无云,好似正应和着诗中之境。我的心情被词句的意境和眼前的月色所牵动,便想着,风来云走,就会照见负心人,有多少边塞的女性望月思人,望月生怨呢?

孤独感油然而生,又一首敦煌曲子词跳到心间,我默念着:“失群孤雁独连翩,半夜高飞在月边。霜多雨湿飞难进,暂借荒田一片眠。”从内容看,这首词可能出自外来人之手,它正巧是前一首词的递进。月亮照见负心人了,孤独的人还是难以舍去多少次让她和伊人天涯共此时的塞上明月,便依依恋恋地向着明月连翩高飞。痴情的结局如何?只好暂借“荒田”独眠。一个“暂借”,让人窥见一位随夫离乡到边塞又被夫背弃的妇人无家可归、孤独无依的凄凄惨惨戚戚。

此时明月如泪。

从西汉到盛唐,陇西边塞时有征战,妇人绝少西行者。征人们是在“大漠风尘日色昏”时“红旗半卷出辕门”的,留下的常常是“无那金闺万里愁”。而词中的妇人随夫来到陇西之西的敦煌郡,可见情之深,意之长,所谓伊人,良心何在?

我低下头来,绝不愿再看一眼照见负心人的明月。可那妇人看了千余年了,吐自爱心的苦水不仅没有感动伊人,凄楚的诗却早已变成了男性文人们口中玩味的名句,那重情的明月也在玩味中被磨成了轻盈易碎的云片。然而,妇人继续望月,边塞天高地阔,与家乡万里迢递,留亦难,归亦难,形影相吊,月中的负心人便成了妇人唯一的依托。

边塞咏月的敦煌曲子词里,妇人的爱心可鉴。可那妇人不知,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爱亦如日月,求满却不能久圆。颂辞中的“花好月圆”只是一种祝愿。其实痴情者大可不必寄情明月的,三国曹植早已察觉月亮有颗动荡的心了。他说:“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宋代张先又进了一步,发现月亮不专一,他有妻室,而“明月却多情,随人处处行”。到了清代,明月本性未改,袁枚有诗为证:“明月有情还约我,夜来相见杏花梢。”

罢,罢,明月;错,错,妇人。寄情于如此明月,必定失望。这时我才想起宋代辛弃疾早已告诫过:“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我往街上一盏一盏的窗灯望去,想寻找那妇人的也作了妇人的后裔,送去奉劝。这时一个戴着口罩的女性忽地兀立在我的身前,直盯着我说:“我认识你,我看过你的文章。你能帮我写一首诗吗?就是月,这月。我想,他,可能……不,你看,月亮多亮,多圆……”

我终于认出她来,又一个负心人的痴情者。我被她执著的目光逼着,只好点点头。我想,边塞花草甚少,妇人,只能在月下执迷不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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