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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极地姻缘 (1-4)
作者:李玉真  发布日期:2021-09-25 11:53:19  浏览次数: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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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带个伴侣走西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_《诗经 木瓜》

这是人们熟悉的句子,意为薄施厚报,以成友情。这已不仅是礼尚往来,人之交情,其内蕴的忠厚成为先祖的训导,传承至今,漫至男女之爱。被追求的女性难免因忠厚而厚报,对耶错耶?只能婚后去感觉了。

喜剧和悲剧都由此而生。

华丽长得像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唐代的,杨贵妃那种,所以命中注定要走西北。

1968年秋,在四川西部小梁山下的大渡河旁,有一群中专毕业生在河滩上“斗鸡”。就是两人分别骑在一人的肩上,对打对拉,摔下地为输家。这群小伙子经历了“文革”血与火的磨练,开始思考自己的前途。毕业分配拖延了,听说好的地方和单位都被同一系统的学校毕业生占领,等待着自己的是祸是福,很难预测。大家情绪低落,就来河滩斗鸡。

小伙们喊着,闹着,推下一个就一阵狂笑。这是男子的宣泄方法,他们要尽情消耗自身的力量。

在这群小伙中,有一个叫贾明的,他没有那么全力以赴,因为他还想着同班女同学华丽。贾明比较幽默,他咬牙切齿地对班上的男生说:“我不把华丽追到手,誓不罢休!”男生说:“真的能追到‘飞天’是你的福气呀,可你这个样子别把她给吓坏罗。”因为华丽长得像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很有韵味,所以同学们叫她飞天。

他这天提前从河滩回到学校,到宿舍找华丽。

男女生在一栋楼,一个门进去,左边是男,右边是女。贾明一进门就上二楼,向右拐。华丽住二楼。华丽的宿舍里静默无声,但贾明在门口闻到了香烟味。门关着,看不见门缝,烟味硬是挤了出来。这些女生在干啥?

十几个女生正挤在一个宿舍里抽劣等香烟。她们都不会抽,纯属好玩。她们也郁闷,迷茫。为了保卫革命路线,不怕抛头颅洒热血,投入战斗。然而,耽误了学习,前景无着。抽,抽他个天昏地暗。

贾明敲门了。他叫着:“华丽!华丽!”华丽把门打开,对他说:“我没空。我们的事是不可能的。”贾明差点被烟味呛得打喷嚏,还是他胸中的气占了上风。他确实生气了。贾明是个比较幽默的男生,他一生气就产生灵感,他立即掏出钢笔和纸,把心里冒出的一首打油诗记下来。

        个个女生都是花,

        惟有华丽像冬瓜。

        冬瓜冬瓜别傲慢,

        一觉醒来变南瓜。

贾明嘻嘻地诡笑着,快步跑到河滩。他用川味普通话给男生们念他的即兴诗作,男生们好不容易捞到个笑话,全都开怀地笑,放肆地笑,笑得前仰后翻,腹痛腰酸!

“你敢不敢亲自送给华丽?”一个男生怂恿贾明。二十出头的初生牛犊,啥事儿不敢做呢?他整整齐齐地抄了一份,还在排头写上:“送给华丽同学”。然后就去找华丽。男生们夸他有胆量,拿得起放得下。可也有人为他遗憾,完了,用万两黄金也得不到华丽的心了。

华丽看了,哈哈地笑,笑出了眼泪。她拿给女生们传阅,有的笑,有的骂。也有女生揶揄道:“华丽,你也太大度了吧?你也写一首打油诗去骂他。”华丽说:“管他的哟,我懒得理他。”

华丽确实是个大度的姑娘。她出生在教师家庭,文静大方,说话轻言细语,声音清脆悦耳,心胸开阔不存污垢。贾明在追求我呀,因为我拒绝了他,他才这样,可以理解嘛。她这么给女生们解释。

贾明等待着华丽的眼泪或者臭骂。可啥也没等到,他反倒觉得失落。男生说他,你以为你抛的是绣球呀?那使绝情书。贾明马上否定,不是,决不是。华丽的大度,使他更丢不下她。他又重整旗鼓,向华丽冲锋。

华丽这么优秀,长得又不错,胖也胖得有味道,像降落到人间的飞天,追求她的男生不少,但谁也没有贾明的方式有趣和猛烈。华丽也就有些心动了。后来,毕业分配到大西北一片遥远的戈壁荒滩的女生们都纷纷答应一个追求者,结伴西去。华丽也就答应了贾明,正巧他俩都分到一个地方。贾明欣喜若狂,叫道:“天助我也!”

二、山脚下的鬼房子

知我者,为我心忧;不知我者,为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_《诗经 黍离》

这也是用不着阐释的诗句。华丽读它之后泪花花的,说这不就是为我写的嘛!她已察觉女人的被动婚恋观是祖传的,她的心上人并没来到。可是谁叫她来到这鸟都不愿来的戈壁荒滩呢,方圆千余里就这么几个镇,每个镇相隔几百里,人都少得可怜,想都不敢想能筛出块金子来。只有忧愁是关不住的。

看看华丽的恋爱进行得怎样了?

华丽与贾明结伴到了青海极地镇。极地镇太远,查地图好不容易才查到,在祖国西北部之西,是印着许多小点点的大荒漠。从重庆出发,坐了五天火车、两天两夜的汽车。从南到北 ,从河西走廊最西端再向西,直到戈壁荒漠的最深处。

华丽和贾明都当了矿山上的采矿工人,像所有到极地镇的“臭老九”一样,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

工作没多久,华丽觉得委屈,并不爱贾明,为何要答应他。华丽是教师的女儿,父母教她诚实地做人。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这是一位伟人说的,我不能对不起贾明。几经思考,华丽又一次拒绝了贾明。正狂热地爱着华丽的贾明怎么能失去心之最爱?或许受荒漠粗犷性格的熏陶,他表达爱情的方式已很西部。他顺手从衣兜里拿出一把小刀,解开所有衣扣,敞开胸怀,说:“我让你看看我的心。”说着就把刀刺向胸口。华丽大叫一声并且有力地抓住了贾明的手。看着一道血痕,她快哭了:“你别这样嘛!”

这天晚上,华丽心里怎么也放不下令她惊吓的事。她不愿在威逼中屈从,又担心贾明出事。该怎么办呢?对于一个连初恋都没有经历过的姑娘,她只能选择依赖组织。她到处打听才找到一个领导家。她把情况如实向领导做了汇报,说我不答应不是因为他不好,对贾明的真诚我也表示感谢,但我希望他不要为了我出什么事,请求组织保护他。

华丽非常单纯,她以为给组织汇报了,就万事大吉了。这天她才踏实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午正巧是职工大会,领导们分别上台做过报告后,昨晚华丽找过的领导又上台了。他十分严肃地对一个青年职工提出批评。他说,追求姑娘不成,就拿出刀子来自杀,这是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嘛。以后如果这个青年再用这种卑鄙的手法来威胁那位姑娘,组织将对他予以严惩!

台下哗然。人们都四处张望,他们在姑娘们的脸上寻找告状的迹象。这事比开会内容更吸引人。华丽早已心虚了,她的浑身都在冒汗,额头上也渗出汗珠,眼神也躲躲闪闪。毫无疑问,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她既羞愧又内疚地低下头。

既然是华丽,那么另一个就很清楚了。就这么大个地盘,就这么点人,哪家吵架,哪个男人钻进了寡妇的地窝子,人们都一清二楚,何况这些新来的臭老九呢。不少人又将目光投向贾明。贾明不一样,很有男子气,敢做敢当。而且,把这事公诸与众,他很满意,让全极地镇人都知道我贾明追华丽多么真诚,连生命都可以献上。他得意地转动脑袋,首长似的向老百姓频频点头。

贾明一定很难堪,一定怪我不好。带着歉意的华丽抬起头来想偷看一眼贾明。见了贾明的神态,她捂着嘴偷笑了。嘿,他还很像个男子汉嘛。华丽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贾明的。

贾明还是跟过去一样,下了班来找华丽。华丽再没拒绝。

两人的恋爱一波三折,到这火候上了,贾明肯定不想来第四折 ,就提出结婚。华丽含羞地点头了。两人举行了婚礼。

那时的极地镇人只顾上为国家开采矿石,还没有怎么修房子,主要住宅是地窝子。一对新婚夫妇总得有新房呀。领导说,北边山脚下有一间平房,是一年前守矿山的工人住的,就是粉尘大一些,跟盖满雪花一样。去看看吧,行就搬进去,以后有房子再说。

听说是平房,二人就答应去看看,好歹不住地窝子了。他俩去看新房。新房在依吞布拉克山脚下,纷纷扬扬的粉尘中,房顶和屋檐都粘满了“雪花”。这是一个十几平方米的矩形土坯房,房顶伸出长短不齐的干芦苇,里边有两个小房间,一个小厨房。墙上没有窗户,只有房顶上有一个小天窗可以采光。行吗?行!两人就这么选定了被人遗弃的孤独的小土房。

贾明出身于贫寒家庭,从小就很勤快,现在当钳工,手也很巧。华丽虽然出身在知识分子家庭,但也不怕苦。两人很快就把新房收拾出来,开始度蜜月了。这时有一位住过这房子的人有些诧异地问他俩:“你们怎么住这房?没遇上什么吧?”“没有啊。这房怎么啦?”

“谁住进来都碰上鬼,再没人敢住了。”那人好像怕遇上鬼似的,说完就匆匆离去。

华丽有些害怕,贾明说别怕有我呢!革封建迷信的命的文化大革命过去还没有多久,华丽想想,觉得自己很可笑,就把那人的话丢在了脑后。

蜜月一过,贾明就想起同学们了。他吃过晚饭就邀华丽一起去玩,那时华丽已经当老师了,要备课,不能出去。贾明就一人出了门。

这是深秋,外面刮着大风,华丽习惯了鬼哭狼嚎的风声。她备完课就睡了。她又惊醒了,她听见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她看了看表,快11点半了。这个贾明,这么晚才回来,一定饿了。她又睡着了。

华丽又被炒菜的声音吵醒。她一看表,都12点半了,贾明炒菜怎么炒了一个小时?她披上大衣走到厨房一看,没人!真的有鬼?华丽顿时毛骨悚然,她“噔噔噔”地跑回卧室连头带脚钻进被窝紧闭眼睛屏住呼吸。贾明,快回来。贾明,快回来 !她默默地呼喊着丈夫。

风声中隐约传来开门的声音,大头皮鞋走进卧室的声音。她不敢揭开被子看,她不知道是贾明还是鬼。

被子被揭开了,华丽惊叫。贾明说你怎么了?华丽睁开眼睛,灯已亮了,贾明头上的皮帽还没取下,身上还穿着皮大衣。华丽就扑进了丈夫冰冷的怀里。

贾明知道华丽受惊吓了,说我以后晚上不出门了。

新房变成了鬼房,住在里边难得有个好心情。这为华丽与贾明的分离打下了伏笔。

好几天晚上贾明都没出门,家里啥事也没发生。贾明跟华丽开玩笑:“你不怕鬼,鬼就怕你。我看啦,你不是怕鬼,你是舍不得我。”华丽否定自己怕鬼,她说我可能是耳鸣。

贾明又出去玩了。华丽说不怕鬼,但是只要贾明不在家就害怕,怕什么?不知道。这天她把灯全打开,备完课就躺下睡觉。半梦半醒中又听见了炒菜的声音。她不敢去看,她只是生贾明的气。她胆战心惊地听着厨房的动静,盯着卧室的门。12点半,贾明还没回来。华丽又怨又怒,她壮着胆子到厨房去,她要把门插上,不让贾明回家。厨房没人,炒菜的声音也没有了。她不害怕了。她对每天玩到深夜的丈夫非常不满。她毫不忧郁地把门插上。

深夜,华丽听见客厅“咚”的一声闷响,她吓得心惊肉跳。她听见了贾明的声音,他在骂华丽关了门。他是从房顶天窗跳进家的。

夫妻俩的争吵开始了。

贾明认为矛盾起因于这鬼房子,华丽说不是,是贾明深夜才回家。不管是什么,贾明四处找房,终于在住宅区南边边缘找到一间面对大戈壁的小屋。贾明背着行李向旧房告别:“永别了,鬼房子!”

三、于无声处有情缘

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_《诗经 君子阳阳》

诗意如下:君子扬扬洒洒,左手举起吹奏的笙簧,右手招我听房中的音乐。他好快乐哟!

华丽碰上了快乐的他,生活有了转机。

乔迁了,虽然只有一间小得可怜的房间,但贾明安心了,还是经常玩到深夜才回家。华丽没法接受贾明了,两人争吵的次数在增加,在一起就针尖对麦芒。可那时候是不轻易离婚的,谁也怕千人指万人骂。但是夫妻不和让华丽苦闷难忍,她就到好友窦辰家去向她倾吐。

窦辰是个憨厚本分的人,她非常满足于她的家庭。她的丈夫雷林是从上海一所大学毕业分配来的,无线电技术在极地镇是顶尖人物,知识面很广,同时他知道该怎样心疼妻子。这对夫妻都劝华丽和贾明好好谈一谈,言归于好。还说夫妻的和谐与激情也可以培养。华丽也这么想,但她觉得,言归于好很容易,要让夫妻和谐,那是很难的。从谈恋爱开始到现在,就没有珠联壁合的幸福感,更没对贾明产生过激情。但华丽还是接受了这对夫妻的意见。她想通过创建一个新家来培养激情。

星期天早上,华丽尽量忘记昨晚的不愉快,对贾明说:“是不是生活的空间小,人的心眼也小?我们一起来建一个新家吧,就在门前的戈壁摊上。把房子修得大一些,再建一个大院。”

贾明听了,阴沉的脸立即升起太阳。他虽然忍不住要和华丽吵,但他却是一万个不愿和华丽分开。他也琢磨着解决的办法。华丽这么想,说明她也愿意解开疙瘩,与他一起创造幸福生活。贾明马上举起双手表示赞成。二人的意见一致 ,不干则已要干就干大干好。他们设计了一个三百平方米的大院,一个一百平方米的住房。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华丽和贾明为了今后的幸福,毫无惧色地动手了。

挖地,筛沙,打砖。这是第一道工序。正是五月天,极地镇的风季已过,每天准有艳阳高挂。贾明说:“天助我也!”是的,天又一次帮助他。早上天还灰蒙蒙的就干开了,中午一下班两人接着干,下午下班回来要干到晚上十点多钟。贾明本来就瘦,没干几天,就成了肉干儿了。华丽长的是贵妃美,是敦煌壁画上丰满的飞天,她那圆润的包含着水分的肌肤,在干旱了千年的戈壁荒漠上是罕见的,可现在也像重庆的腊肉了。

星期天,窦辰和雷林有事路过那里,窦辰“哇”地一声叫罢,又跑过去看蹲下打砖块的民工,觉得这民工似曾相识。她一看,“是华丽呀?几天不见,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华丽累得已站不起来了,索性坐在地上,和窦辰说话。“贾明呢?”“拉木料去了。”“你们俩好一些没有?”“哪有时间生气呀?累得这样。看来建新房真是解决家庭矛盾的好办法,值得推广。”华丽跟自己开玩笑。

不一会儿华丽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雷林。雷林有一米八零的个子,略有一点瘦,这时华丽觉得他高大而挺拔,在空旷的戈壁上,他就像一棵大树那样,生机勃勃。

那棵挺拔的大树过来了:“帮不上忙,你得注意身体。有空来我家听听音乐,放松放松。”华丽站起来:“好的。”一对夫妻并肩走了,她心里不是滋味,为什么我与贾明不能像他们那样相爱?

华丽忙里偷闲去窦辰家听音乐。那时有录音机的人屈指可数,雷林熟练地操作着,“咔嗒”两声,音乐就像轻浪一般扑打在华丽身上,接着又汇成清泉轻快地跳跃着,潺潺流入华丽的全身心。她觉得劳累得紧缩硬实的肌肉和筋骨被一双软绵绵的手轻揉着,浑身由表及里有千万条细流在渗透。她感到一身在放松,愉悦像一片潮湿的雾,正向自己的心飘来。这是在家里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华丽问:“这是什么曲子?”

雷林答:“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

“奥地利作曲家施特劳斯?”

“是的。在世界上号称圆舞曲之父,维也纳圆舞曲也是指的施特劳斯的乐曲。他有四百多首圆舞曲,《维也纳森林的故事》《艺术家的生涯》《春的声息》等等,《蓝色多瑙河》流传最广。他的父亲施特劳斯也是圆舞曲作曲家。”

“《蓝色多瑙河》,难怪有水的感觉,而且很有渗透性。”

“这就是音乐的神力。人活在世上不能没有音乐,特别是在荒凉的大西北。身体可以干裂,精神不能干裂。”

音乐声中的交谈给予华丽一个好心情。她真喜欢这种氛围,这种心态。

这天晚上华丽躺在自家床上觉得余音饶梁。雷林家的音乐让她把好心情带回来了,久久难以入睡。她想起父亲讲的一个故事。宋代的欧阳修曾经得过忧郁病,整日眉头不展。后来退职闲居,也未能治好。有一次他拜访朋友孙道滋,朋友为他弹琴。当琴弦骤然响起,他便如临高山奔泉之下,神思即刻就凝聚在大自然的激情之中。俄顷,他便觉得自己的身心受到清泉的洗涤,长年的抑郁荡然无存。琴声戛然而止,他还未走出美好的感觉。片刻,他就拜师学琴。他悟出琴声是治病的良药。有了弹琴的爱好之后,欧阳修不再觉得自己有什么疾病了。

我也学琴?华丽这么想着,思绪很快就飞到了雷林家。那种氛围难道不是治病的良药?

华丽不能不经常来这里。这一天雷林放的是民乐《春江花月夜》,他率先从内地把禁放了多年的古典名曲录了回来。由沉浸其中到慨叹,由欣赏评议到古代的宫商角徵羽。华丽给雷林讲了欧阳修学琴治病的故事。雷林也知道,他说后来欧阳修还送琴给一位多病和心情不好的挚友,同时写了一篇文章谈自己弹琴疗疾的体会。华丽说我记得这篇文章中说:“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雷林接道,文中还说:“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淹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就是说听琴操琴,取其和谐的声调,能疏导郁悒的心情,抒发幽思,感人的时候能达到一种境界,所以能治病。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还令华丽佩服的是,一个技术高手不仅热爱音乐,还是个内行。她自幼喜欢唱歌,喜欢音乐,不曾遇上谈得这么投机的人。

华丽偶遇治疗心病调整情绪的郎中。

新房建好了。华丽和贾明都为幸福生活努力着,但华丽还是觉得缺些什么。即使两人不吵,那也是表层的和谐。她渐渐觉得心理上的不满足是人生最大的不满足。

尽管如此,日子还是得过着,时光还是在流逝着。有多少人满足人生,满足家庭?尤其是在这片被内地人遗忘的戈壁荒滩上,能坚持着工作下去,已经很不错了。

一年年过去了,华丽生了一女一儿。因为生活环境和条件太差,孩子都放在重庆了。

四、爱神操纵不由我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_《诗经 绸缪》

诗意是:把柴缠了又缠,三颗星星照耀在天。今夜是怎样一个夜,见到了我喜欢的人?

环境的束缚可以压制欲望,可是时机可以引发欲望。就像十年不遇的一场大雨之后,沙漠上长出一棵绿草。这是真的。

真不知西部戈壁沙漠上有多少欲长不能的小草。

再看华丽的故事。

在南方改革开放劲风浩荡的时候,大西北边陲的这个原始部落一般的小小的极地镇还沉睡在陈旧的梦境中。太遥远了,真是鞭长莫及呀。

可是,有两个人已经受到了改革开放的冲击,两个家庭的解体正在神不知鬼不觉中酝酿着。

如果说新的家庭的建立是一个大的工程,那么,前期的可行性研究需用的时间就太长了。毕竟是在旧婚姻观的束缚之中,又是在一个特殊的没有社会依托的边鄙小镇。

华丽和雷林的接触多少年来一直是不即不离,还算不上朋友。因为只是公开的理性的交谈,朋友的交心是华丽和窦辰之间。

但是情缘是爱神给的,它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到来,你稀里糊涂地就会接受。华丽是在有一天一觉醒来,就发觉爱上了雷林。他的知识那样广博,谈吐那样能够抓住人心,他的事业心那么强,还有他的气质有一种吸引力。她又发现,雷林也是爱她的。一串不大的事从心中浮出,是的,没错,他是爱我的。华丽这么肯定自己的感觉。

也许雷林也是这天早上忽然间醒来,与华丽产生了同样的感觉。他上班时不知不觉地绕到华丽上班的路上,向一个方向张望。华丽这天心神不定,提前十分钟走出家门。这纯粹是爱神操纵的。

相遇。

相望。

各走东西。但他的眼睛将大海投进华丽的心了。

澎湃。胸怀显得太小,难以容纳海的浩瀚;身躯显得太嫩,承受不了海浪的拍打。

华丽兴奋,慌乱,战栗;想钻进地底下去躲起来;想跑到没有人的戈壁滩上去号啕大哭。

好像这是初恋的感觉。是哪本书上这么写过?华丽问自己。

是的,是初恋。这是我过去没有过的初恋啊!

华丽开始想念那一双神奇的眼睛。华丽开始想念那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不属于自己。但想念是从山顶落下的瀑布呀,谁能挡住!

想念,相遇,相望,连成了一段长长的柏拉图式的恋情曲。

但是华丽感到内疚了。我原本与他的妻子是朋友,我不能破坏朋友的家庭!

疏远。长痛不如短痛。疏远。

那是一种煎熬。那是心灵的折磨。华丽从没体会过这种刻骨铭心的心痛的感受。

雷林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他向华丽倾吐了心中的苦闷。他上大学的时候与一个姑娘相爱。但是那时在大学不许谈恋爱,姑娘家里也坚决反对。初恋很快就结束了。正因为那是初恋的失落, 才使他毕业后带着痛苦离开了上海,来到了天之涯。他看见了窦辰 ,与初恋的姑娘长得很像的又一个姑娘。他很自然地走向她。他们结婚后,他才发现这不是爱,窦辰只是他初恋的替身。妻子贤惠温柔,对家庭非常满足,雷林觉得对不起她,所以努力对她好,希望培育起对她的爱。但是,爱是爱神给的,不是人想培育就能成功的。他有过与她分别的想法,但是看着陶醉于家庭生活的她,又于心不忍。雷林继续着他的痛苦。多少年了,他才从初恋的网里挣脱出来,后来华丽在他心中占据了全部位置。

华丽从沉重转向轻松,又从轻松转向沉重。雷林不遇上我也会遇上别的女人,世上有一群人是适合某一个人的,就看爱神顺手抓上哪一个。就像我,不遇上雷林也会遇上别的男人一样。雷林与窦辰的结合只是爱神开了一个玩笑,迟早会把他俩分开。这时《诗经》中的句子跳了出来,用现代的语言是这样的:

        山洼里有益母草,

        它遭旱而焦呀。

        这个女人被离弃,

        她长声地悲号呀。

……

真的要让窦辰成为弃妇?这对窦辰太不公了。更何况,窦辰太单纯了,竟然没有一点察觉。华丽内疚不已。

面临人生的抉择。

就在这个时候,冲动像戈壁的狂风不打招呼就从天边汹涌而来。这是情爱的驱使,这是爱神的安排,两人自然而然地依偎在一起了。

华丽多想找一个人倾述啊!十年的夫妻生活,我竟然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全身心地投入过,竟然从来没有这么激奋和快乐过。我想把整个自己都献给他啊!哪怕去死!和他在一起,我才感到自己是个女人!她终于走进了秦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如梦佳期;她终于亲身体验了吴融“只合双飞便双死”的感觉!

不知有多少女人有华丽这种深刻的感觉。一个女人如果从来没有女人本质上的幸福感,那么她可能就不懂得真正女人的含义。

爱神已经支使着华丽去为爱而冲锋陷阵、不屈不挠了。既然两人已经有了永远的生命之约,她就要首先摧毁旧的家庭了。

贾明不愿意离婚。华丽再次提出来。

一切都开诚布公。贾明很有男子气,说:“只要你幸福,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希望你把握准,你作为第三者插足别人的家庭,能不能经受住社会的压力?你还年轻,可能会影响你的前途,你应该知道众口铄金这个成语。”

没想到贾明这么通情达理,到了损害他的切身利益的关键时刻,他还在为对方着想。华丽第一次这样深情地看着贾明,她觉得自己太自私了,非常对不起他。

华丽犹豫了。

华丽努力过,但是与贾明在一起,她还是接受不了、甚至感觉不到他对自己的爱,她知道贾明很爱自己,她一直知道。

华丽不再犹豫。

贾明用自行车托着心爱的妻子到民政局去办离婚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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