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短篇中篇

短篇中篇

极地姻缘 (5-7)
作者:李玉真  发布日期:2021-09-25 12:14:53  浏览次数:141
分享到:

五、冲出藩篱尝苦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_《诗经 子衿》

诗意: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不断的是我的忧心。纵使我不到你那里去,你难道就不能给我音讯?

女人对爱的渴望与担忧也是祖传的。越是在荒凉的地方,这种渴望就越强烈。爱可以打败孤寂,赶走苍凉。

华丽对爱的追求顺利吗?

华丽从好大的“地主庄园”搬了出来,住在了一个被人淘汰的小地窝子里。房顶太矮,三岁的小孩都可以爬上去。

这是次要的,华丽不在乎房子大小。主要是一夜之间世人皆知,舆论之快令她始料不及。作为一个为人师表的中学教师,该怎样面对学生?作为窦辰的朋友,该怎样与她交心?作为一个女儿,该怎样给父母交代?离婚之后才知道今后的事不那么简单,今后的路不那么好走。

没有退路了,也不想回头,不能回头。

可以说她是鼓起勇气走进教室的。她像过去那样站在讲台上,先平视学生们。她的心和过去不一样,它像皮球一样在胸间乱跳。镇定!她暗暗地给自己下命令。可是,心,决不听她的使唤。还好,学生们跟过去一样站起来,说:“老师你好!”她答道:“同学们好!”她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讲课。突然脑袋里一片空白。华丽看见了窦辰和雷林的两个女儿。

寂静。全班学生的眼睛齐唰唰地望着老师。

一颗心在剧烈地抽搐。它在质问:你真的要伤害这两个孩子吗?他们是无辜的,你太狠心了!

“你为什么不讲课了?”华丽听见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

“讲……我病了,对不起。”

恍若踩在云团上,华丽弄不清自己是走着还是飞着。好不容易才到了这个矮得连三岁小孩都爬得上去的地窝子跟前。几张废纸在风中飞扬,风停了,全都落在地窝子的门口。

这是我的家?这哪里是我的家呀!

她仿佛听见一个低沉而苍老的女性的声音,呕,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吟诵《诗经》里的《葛生》?别念,别……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藤蒙盖着荆树,乌蔹蔓延在山野。我的爱人不在这里,是谁让我独自居住?

华丽从来没有这种无家可归的飘零感。她真不愿进去。可是不进这个“家”能进哪个家?

华丽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她流着泪打开了仅仅只属于栖息之地的地窝子。

窦辰和雷林的两个女儿带着仇恨的眼睛又出现在华丽眼前。每天都得面对幼小心灵无声的谴责,面对几十个学生的各种神色,我承受不了啊。

华丽用泪眼望着模糊的天窗,又仿佛看见了窦辰。她那淳朴的充溢着满足感的圆脸憔悴多了,还布满了痛苦。

华丽又看见了熟悉的人们。有的在指指点点,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投过来鄙视的目光。

不,我什么都不要见到,都不见……

为了爱,难道我就要承受这么多吗?

可是我不承受怎么办?谁也代替不了我啊。

为了爱,华丽又鼓起勇气迎接新的一天。而新的一天总是给华丽带来新的折磨。有时她觉得自己充满力量,有时又感到自己虚弱得可以被一口唾沫淹死。

她问雷林:“你什么时候离婚?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雷林带着歉意,也带着为难:“窦辰很可怜,我得慢慢给她做工作。还有两个孩子,也得……”

“别说了,我都懂。我等……”

等待是多么艰难!

两人说好,在这非常时期,每天必须见一次面,以免发生意外。这每一次见面,成了华丽每天的期盼,每天的支柱,每天的力量源泉。雷林没有按时来,华丽就会心慌意乱,就会猜疑:他病了?他和窦辰吵架了?他被窦辰锁在屋里了?他被人打了?他犹豫了?他后悔了,和窦辰不离婚了?

等待的一分一秒都那么难熬,她坐立不安,什么事也没法做。她站在门后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雷林敲门了,只敲一声,门就“吱”地一声开了。“还好吗?”“你还好吗?”“没事。”“我也没事。”每天见面都先报平安,等悬挂的心落下了,才接下文。

有一天深夜,华丽被轻轻的敲门声惊醒,她心里一紧,是雷林!出什么事了?她跳下床去开门。

一个黑影就要进屋,难闻的气味已到华丽的鼻尖了。华丽喊一声“有强盗!”急速一退就把门重重地关住了。那时家里都没有电话,又不可能报110。惊吓中的华丽靠在门边的墙上喘气,独身一人,连生命都没有保障,还谈什么爱情!她沮丧极了。

这是一个难眠的夜晚。她害怕,她胡思乱想,各种猜测全是坏事,搅得她难以安宁。

第二天,她把事情告诉雷林,雷林为她检查修补了门窗,又给保卫科报了案。华丽希望的并不是这些,她真想说,如果你在我的身边,一切危险都不会发生了。可她没有说,她知道雷林也很难。

那时,在哪个矿区,有男人夜闯寡妇门,不会被定为什么案子,寡妇门前是非多嘛,谁让你是寡妇呢?人们都这么看。这里的人们把所有独身女人都称作寡妇。

这天深夜,轻轻的敲门声又响起,华丽特别害怕。胆怯一阵,她又壮起胆子走到门边。“你赶快滚开!再不滚我就要叫人了!”华丽听见了走的脚步声。她就上了床。呀!她看见天窗开了,一个黑糊糊的脸对着她。“你滚!”华丽的声音在抖。那人不走,说:“你把门打开。你若不开,我就不走。我天天都会来。”天哪!碰上了一只癞皮狗!华丽豁出来了,她答应:“你到门口去,我开门。”

那人嘻嘻一笑,天窗上的脸不见了。华丽穿好衣服,拿上菜刀,“嗖”地一声打开门,又“嗖”地一声砍了过去。

华丽蒙了。没有星光的黑夜,没有开灯的房间,没有杀过人的女人。她眼花缭乱,只觉得砍在那人的身上了。片刻,她才觉得眼睛清晰一点了。她仔细看,黑夜,没有一个人。他一定倒下了,她往地下看。门前没有人。眼前是一条从门到戈壁平地、从低到高的窄道,她走上去,四处望,她想追打落水狗。没有人,只有一个个地窝子像坟墓一样组成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墓地。夜风在呼啸,像一群孤魂的哭声。

后来那个癞皮狗再没来过,随时准备自首的华丽也没听说有人死了或者受伤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极地镇在离矿区17公里的地方修建了远离粉尘的住宅新区。组织上为了华丽的安全,更为了让第三者远离一个面临危机的家,安排华丽搬进了新居。这给两人的约会带来了困难。雷林每天必须乘班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找华丽。然后再找车回家,还得计算好什么时候有车。

两人的联系断了几天,华丽的魂也断了几天。直到两人相见了,才招回了华丽的魂。

六、剩饭论的发明者

哀我人斯,于何从禄?瞻乌爰止,于谁之屋?_《诗经 正月》

诗意:可怜我这个人哟!于何处追求幸福?瞧乌鸦何处下落,它落在谁家的屋?

等待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爱不是抽象的,必须由人来兑现。一个人能分成两份吗?华丽需要的是完整的一个人,而不是半个。她对如此等待有何感受?

等待已快四年了,极地镇的人逐渐习惯了他俩的关系,而且议论得嘴皮子也磨破好几层皮了,就懒得再说什么了。但是华丽的苦衷并没有减少。她对外界的舆论可以从害怕到适应,对雷林的感情却自始至终渴求得到一个真字。四年是多久?是牵挂担忧的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啊。还有多少个四年?

等待越长担忧越多。

这天晚上雷林没来。华丽等他来吃晚饭,说好的,为什么没来?华丽没了胃口。一直苦等到夜里11点半,还没来。华丽拿上皮大衣准备去找雷林。同寝室的两个女友拉住了她。

“已到冬天了,这么冷,还刮着大风,不能出去!三十多里路,不被冻死也会被野兽吃了。你不要命了!”

“不要拉我!不要拉我!我要去找他!”

华丽拼命挣扎,弯腰往门那边奔,像伏尔加船夫。此时的她哪里还想得起自己,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他就是她的全部!

毕竟单不及双,两个女友像她一样固执,于是才阻止了她的一次冒险。

当然,华丽又经受了一夜的折磨。

雷林到底为啥没来?天一亮华丽就去找车,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她要去找他,不管他在哪里。幸亏还没找到车,雷林已经搭车来了。四目相望。雷林见华丽如此憔悴,就心痛地说:“又让你担心了。”

“没事吧?你怎么也没精打采的?”

“窦辰昨天做人流,我得照顾她。”

华丽无话可说。昨晚她要去找失约的他,可谓奋不顾身。而她要找的心上人,正为他与另一个女人的爱情结晶耗费时间。她为他一夜难眠,他为她一夜未眠。

“我明白了。”

“还没有离婚,我还要尽到丈夫的责任。”

华丽转过身独自回到单身宿舍。

她想哭。可眼泪解除不了满腹的委屈,更不可能因为泪水而即刻完整地占有心中的爱。他没有错,他应该对妻子尽到责任。他有妻子,妻子是正份儿,他说了要离婚,可我等了四年了,他依然在尽到丈夫的责任,依然在与她做爱。他没有错,她也应该得到他的爱。我是在吃她的剩饭。对,就是吃她的剩饭,像过去的小妾、卑女,等主人吃得杯盘狼籍,挺着肚子,抹着油嘴,你搀我扶,打情骂俏地走了,我才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端起桌上的残汤剩饭。

我怎么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苦苦等待的这四年,一直吃着他的妻子的剩饭!

华丽的“剩饭论”在女人中间流传,成为经典女性箴言,告戒着一个又一个还没有或者正走在婚外恋边沿的女人:

别冒傻气了,干嘛去吃人家的剩饭?吃着剩饭的,快刹住吧!

华丽肯定不想吃剩饭了,吃着剩饭就好像剩饭在吃着自己,身心都痛啊!

然而爱是魔鬼,诱使她相信雷林的许诺,相信能够与雷林结为夫妻。为了这个相信,她告诉自己忍受,再忍受,“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七、痴情一生终不改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湿则有泮!_《诗经 氓》

《氓》的摘句,其原意是:女子呀确实不错,男子呀变化莫测。男子呀心里没准,其德性三心二意!愿和你白头偕老,到老也不知怨否?(但是)淇水是有岸的,沼泽是有边的!

读罢令人心酸。此诗为“刺时”、“美反正”而作,也把被弃的女子弃而不舍的坚贞表现得入木三分。用现在的婚恋观来评价,此女子绝对是个傻冒。然而痴情的女子在西部并不少见。在秦川大地,等丈夫独守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便是一个典型。从《氓》中的女子到王宝钏,再到当代的华丽,除了从一而终的潜移默化,还有西部长年地瘠人贫、交通不便形成的固守心理、择偶范围小的无奈,交织成无形的网,套住了女性爱的想象力。华丽多少受一些传统婚恋观的影响,她还有新的支撑点,就是西部女人对爱的执著——不管爱的对象怎样!

不知下文如何。

又过了两年,雷林终于离婚了。

两人就像逃离苦海,匆匆离开了那个矿区,那片荒漠。

搭乘的汽车一路颠簸,就像两人的心。

靠着车门坐的华丽忽然间有一种罪恶感,总是侧身窥视急速退后的戈壁路。她的身体从紧贴雷林到分离。

汽车“嘎呲”一声停留在戈壁摊简易公路上,方圆几百里无人烟。

怎么了?华丽紧张地用眼睛问。

今天是两个女儿的生日,我怎么就忘了。

汽车开走了。两人在戈壁上等待返程的过路车。

狂风掀起的沙浪淹没了夕阳。


上一篇:极地姻缘 (1-4)
下一篇:王大姑


评论专区

  • 用户名: 电子邮件:
  • 评  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