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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多拉手环 第六十五章 与尘世告别
作者:安菁  发布日期:2021-10-29 12:33:30  浏览次数: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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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昆士兰北方的冬天,和寒冷两个字扯不上关系,白天的气温始终徘徊在二十几度,空气倒是会比夏天干燥许多,有些地区受内陆季风的影响,还会出现干旱。

冬季,不像其它季节那样充满活力,农闲让人们变得慵懒,也容易滋生各种情绪。

六月底的一天早上,艾米发现翠茜脸朝下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她离得老远,便闻到了那呛人的酒精味道。艾米只想了半秒钟,便绕道进了浴室。从浴室出来之后,她又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餐,才不慌不忙地凑过去,伸手推了推翠茜。等她确定地上的女人还在喘气,便站起身来,回了自己的卧室。差不多又过了三、四个钟头,翠茜还趴在地上,艾米才终于拿起电话,叫来了希恩。

翠茜进了医院,她在地上趴得太久了,身体受了寒。都说病来如山倒,这句话用在翠茜身上,真是再恰当不过了。镇上的医院控制住了她的肺炎,却发现她的肝脏已经明显硬化,上面还有个硬币大小的阴影。希恩将她送去了莫罗拉巴,很快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那个曾经风情万种的妓女翠茜,得了肝癌,已经是晚期。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消息太过突兀,总之,她的那栋房子似乎也跟着一下子衰老了,有好几天,电话未曾响起,也没有人敲门。屋子里笼罩着的阴冷气息越来越凝重,艾米受不了突如其来的改变,她顶着黑眼圈,跑到镇子最东头的小教堂里,虔诚地跪在圣坛面前,请求上帝原谅自己的罪行。

那天傍晚时分,前门的门铃响了。裹着针织披风的艾米哆哆嗦嗦地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的,竟然是富尔顿家最让她厌恶的詹姆士。

她挡在门口,犹豫不定,嘴里吐出几句有气无力的试探,“那个……翠茜病了……不在家。”她住进翠茜家之后不久,便从半醉的翠茜口中了解了她和詹姆士的关系。在她忙着应付客人时,詹姆士从来不会出现,但是好几次,在太阳光晃得艾米再也无法继续赖床时,她发现客厅里有喝光了的酒瓶和满地烟灰。她不由得感叹,虽然富尔顿家的男人们各具特色,但他们似乎都喜欢日头初升的时段。

“我知道,”詹姆士声音低沉,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回答,却不像平日里那样冷漠,艾米吃了一惊。

“我想和你聊聊,”他又补充道,然后就沉默地站在大门口,平静地望着阴影里单薄怯懦的女孩儿。艾米不想让他进屋,在翠茜提及酒鬼的危险时,第一个浮上她脑海的,就是詹姆士。但她还是退后了一步,耸了耸肩膀,用无可奈何的声音说了句“进来吧”。

詹姆士没带酒,在坐下前,先在水龙头下面接了一杯水,他用眼神询问艾米是否也来一杯,艾米摇摇头,屋子里已经够冷了。

“你被算计了,是我干的。”詹姆士没有废话,他的样子看起来很轻松,似乎说出口的不是什么不堪的恶行。艾米屏气凝神,她并不意外詹姆士的坦白,反而担心下一秒,她会不会被对方用什么同样轻松的办法彻底解决掉。

“你猜到了,对吗?”詹姆士轻轻皱了皱眉头,反而露出一丝惊讶。“难怪托尼会对你另眼相待,你果然并不笨。”

“你到底想说什么?”艾米皱起了眉头,她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其实,如果有可能,她再也不想面对富尔顿家的任何人。

“我弟弟很喜欢女人,但他并不爱她们。至于说为什么,你倒用不着琢磨。只不过,他爱上了你,虽然看起来有些犹犹豫豫,甚至还有那么点儿失望。我搞不清楚他的心思,也不能问,因为很显然,他不打算和任何人谈论此事。”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么小就离开家,跑到这个你以前显然从未接触过的地方打零工。你几乎没有朋友,闲暇之余从不和家里那些帮工出门瞎逛。而且,你看起来很缺钱,完全不像我对亚洲移民家庭的了解。”

“当然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其实一点都搞不清楚你们这类人,我脑子里那点儿知识多半来自电视和报纸。可我明白,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只应该出现在那些有着良好声誉的中学,而且都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艾米看起来漫不经心,其实她听得很认真,此时此刻的她已经放下了戒备。听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之前希恩提到的调查自己的事情。当时她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对方模棱两可地告诉她,是受人委托。如今看起来,那个人八成就是詹姆士。

“我了解了你的过去,便不肯相信你的外表。你或许要笑话我对女人没什么了解,其实你错了,我这辈子,几次最糟糕的经历都和女人有关,那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往事。”詹姆士苦笑了一下,有一个瞬间,艾米似乎突然明白了,翠茜为什么对他爱恨交加。他身上有种悲剧人物特有的气质,的确容易引起女人的爱怜。

“我和我弟弟,是一种很奇怪的存在。他小的时候没人爱,除了我。等我们都长大以后,我成了那个没人爱的怪物,除了他。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之中,我得让你滚蛋。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你虚情假意,而是因为我弟弟是个无药可救的完美主义者。更何况,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你也不属于这里。”

詹姆士慢条斯理地说着,不出艾米的意料,那场在伍迪酒吧上演的灵魂拷问,便是詹姆士伙同翠茜和希恩为她准备的。托尼的那番话,不能说全都是信口胡言,但和事实相去甚远,却是真的。只可惜,艾米哪里想的到男人的面子是怎样一种愚蠢的东西。

“可惜啊,我忽视了家里还有个男人,更忽视了你的小脑瓜里那些拙劣的念头。复仇?多么可笑的字眼。你原本可以明智地离开,保留一份骄傲,可你却自甘堕落。如今,被希恩牢牢抓在手心里,真是可怜。”

“你用不着在这里装圣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关你屁事。”艾米生硬地顶撞了一句,内心却发现,詹姆士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圣人,刚好相反,我很坏。对别人也好,对自己也罢,你难道没有发现,无论是选择做好人,还是坏人,其实都不算是难事,难的是做出了选择,就得学会用平常心对待。”

詹姆士说罢,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戒指,黄金戒圈,镶着一枚鸭蛋形状的祖母绿宝石,虽然年代久远了些,却依旧闪烁着光芒。

2.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艾米看向詹姆士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她突然站起身来,双拳紧握,像只毛发竖立的猫,就要扑上去撕咬。

“坐下,”詹姆士瞪了她一眼,语气严厉,丝毫没有被她的狐假虎威震慑到。“年轻的女士,你最好学学翠茜,她可比你有耐心多了。”

艾米愣在原处,那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愤怒,像被戳破了的皮球,“嗖”一下消失不见了。她咬了咬下嘴唇,终于一屁股坐下,却不肯将目光移开。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事实上,我发现你还和托尼一如以往时,还以为那天在伍迪酒吧门外,你没听清楚托尼的话。我的确又找过翠茜,但被她拒绝了。一时半会儿,我没能寻到合适的机会,然后,便被老亨利打发出了趟远门。”

艾米这才明白,为什么圣诞节过后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到詹姆士,她原本以为他在全力修整马场,没想到他其实根本不在家。

“我也是过了不少时间,才发现这件事的蹊跷,才明白算计你的不仅仅是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始至终,我们每个人都被蒙骗了,尤其是我那可怜的母亲,为此甚至送了命。”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艾米又焦虑起来,她揉搓着手指,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真的以为自己那些小伎俩,能够将老亨利耍得团团转?别傻了!他单枪匹马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比现在的托尼没大几岁。那时候的他,兜里揣着的钱全部加起来,也不够支撑几天。可他的眼光锐利,选准了艾伦坝这片处女地,落下了脚跟,紧接着就俘获了洛威克家骄傲的小公主,让她肚子里怀上了自己的种。他的姐姐和姐夫,甚至赶着一群牛,穿山越岭投奔到他身边。短短几十年,他成了这里最富有的地主,从一个连报纸都读不懂的穷小子,变成了受人尊敬的先生。你觉得他会笨到为了你这只小母鸡而被自己的儿子和老婆捉奸在床吗?”

艾米的下嘴唇上渗出一道浅浅的血印,她咬得太过用力,直到血腥味渗入口腔,她才终于松开了牙齿。一阵恶心袭来,艾米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她舔了舔嘴唇,用力将带血的吐沫一口吞掉。

在她成为妓女之后,老亨利来过几次,每一次都会轻声安慰她,让她放宽心。他还很无奈地告诉艾米,对于她目前的处境,实在是无能为力。索菲亚的去世,让他和托尼的关系濒临决裂,如今的他,也和苟延残喘的老狗没什么区别。他只能小心翼翼,不敢再招惹到儿子。每次和艾米做完爱,他都会多留下一百元,他的好心,一直让艾米羞愧,内心也充满感激。

“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不是自取其辱吗?”艾米恨恨地问道。

“自取其辱?你以为他会在乎?我母亲为他生了八个孩子,一辈子除了操劳,除了一个富尔顿太太的空头衔,什么都没得到。”

“这件事和你母亲又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可大了。露西,我们家的厨娘和半个管家,她是老亨利第N个带回家的情妇,也是关系最稳定的一个。和之前那些打着应聘旗号上门的女人一样,露西从一进门,就被我们所有人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不对,托尼应该不知道,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孩子。”

艾米瞪大了眼睛,她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传闻,但她从未当真。此时此刻,老亨利的形象开始在她心中崩塌成碎块。

“我母亲才是那个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女人,她一直忍着,绝对不肯把富尔顿太太这个位置让出去。她的确有心脏病,人也越来越肥胖,可她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连医生都感到难以理解。”

“露西之前住在楼下,老亨利几乎每天晚上都和她厮混在一起。我母亲忍无可忍,借着提高露西待遇的理由,让她成为这个家有史以来第一位可以在二楼拥有卧室的外人,而且她的卧室就在我母亲卧室的对面。”

詹姆士讪笑了几声,戳穿家族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故事,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老亨利的确消停了一段时间,那扇近在咫尺的门,让他在妻子面前,终于记起那已经丢光的颜面,他望而却步。于是,他开始往外跑,比如说翠茜。镇上的人都同情他,可怜的得不到性爱的老实男人,那就是给他的评价。”

“不过,露西比他任何之前的情妇都更能隐忍,也更懂得分寸。她应该从未抱怨过,更没有和我母亲发生过正面冲突。久而久之,老亨利便再次把露西当成了宝贝儿,享受着她的美食和她本人,对我母亲视若无睹。”

“我母亲的病日益严重,她或许看到了未来的悲惨景象。她明白,自己这个位子,终于会落到露西手里,而且就在不远的将来。于是,她千辛万苦寻到了露西远在欧洲的亲人,用一封辗转了许久才到来的信件,带走了露西的魂魄和她这个人。”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因此而对自己的妻子怀恨在心,故意和我厮混在一起?那也太可怕了吧?他不仅毁了自己的儿子,也害死了自己的妻子。”艾米开始颤抖,她觉得屋子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无法抵抗的程度。

“这枚戒指被他藏在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我母亲除了被名声所累,还出了名的吝啬。这枚戒指是她母亲临死前传给她的,她或许也想传给某个女儿。戒指不见了,丈夫却出现在儿子女朋友的床上,这让她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上帝保佑,如今的她终于摆脱了这些痛苦。愿她得到安息。”詹姆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老亨利或许早就看穿了你的把戏,也或许他原本就打算这样下手。整件事对于他,就是一箭三雕,既满足了性欲,报复了自己的老婆,更成功地将你和他最看重的儿子分开。”

“难道他就不怕托尼会恨他?像他自己说的,如今也不过苟延残喘。”

詹姆士放声大笑起来,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面前的女孩,颤栗得像个随时会死掉的病人,他有些于心不忍。“老亨利会怕自己的儿子?这个家里八个孩子,最重感情的,非托尼莫属。你以为他不再继续上学,是因为不喜欢读书?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父亲太过劳累,当然了,也想让我的日子好过一些。”

詹姆士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想到了父亲对待他的那些手段,还是念及托尼对自己的真情。

“我拿走了戒指,却没有声张。这或许多少会让那老家伙心虚一阵子。”詹姆士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厚摞钞票,摆在了艾米的面前。

“别拒绝,就照你目前的处境和希恩的贪婪,你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那笔钱。记得,这些钱要藏在最隐秘的地方,除了你自己,谁也不要告诉。然后,你去找希恩,告诉他,你打算分期偿还,然后每个星期给他几百,每次都要不同,也要注意和实际的生意差不多。”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别告诉我是良心发现了。”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找翠茜,陪着她,直到走完生命这一程。她生病之后,我才想清楚,自己给身边的人带来了太多的麻烦,而他们,都对我怀有仁慈之心。翠茜,如果不是因为我,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而托尼,他也该长大成人,自己面对生活。”

“那之后呢?”

“不知道,或许去更远的什么地方转转。我希望,等我再回来时,不会见到你了。而且,这辈子都不要见到。”詹姆士说得平静,却让艾米品出一股难以名状的忧伤。“对了,你或许还不知道,托尼不久之前受了一次伤,他的左眼被母马‘闪电’踢到,视力几乎不可能完全恢复了。那匹马平日里非常温柔,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突然发疯。对了,我记得它一直是你的坐骑,这或许是什么他妈的冥冥之中的报应。”

3.

詹姆士走了,却把某种精神永远地留在了这间屋子之中。艾米透过窗帘,看着他顺着小街一路攀爬,像是打算走去霍克商店。他没有把车停在门外,应该是不希望人们发现他的行踪。小街的路算不上多么陡峭,他却走得费力,有一个声音告诉艾米,他此生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退回到屋子中央,窗帘自动合拢,把原本便混沌的日光彻底挡在外面。桌子上的那摞钞票静静地呆在原地,提醒艾米,这并不是一场白日梦。可艾米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刚好相反,她被一种深刻的、令自己坐卧不安的悔恨折磨着。

她开始绕着桌子转圈,直到头晕目眩。然后,她又沿着这屋子的角落来回踱步,似乎稍一停顿,她就会被羞耻感撕得粉碎。

电话铃声的突然响起,让艾米惊得尖叫起来,也终于将她从意识的漩涡里扯回到现实生活。电话那头的声音,艾米很熟悉,是离普顿大约二十公里外的一个人打来的,他是艾米的常客。

放下电话,艾米稍作犹豫,便跑进厨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塑料袋,将桌上那捆钱仔细包好,然后,她把橱柜最下层堆得乱七八槽的果酱瓶、罐头、饼干等食物拽出来,用力掀起隔板,小心翼翼探手进去,那下面的确是空的,和她的判断一致。隔板早就松动了,但没有人理睬,如今刚好让艾米藏起来那些钞票。

一切就绪,她打开窗户通风,还简单地清扫了房间,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情,如同越来越整洁的房间一样,变得赏心悦目起来。她终于将往事抛在脑后,所思所想都是未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神奇的电话,自那之后,艾米的生意便恢复了正常。只不过,和之前的小心翼翼与忍辱负重不同,如今的艾米时常会显得漫不经心。她的客人们很快便发现了这种变化,不过没有人提出什么疑义。他们无一例外地断定,艾米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姑娘,她维持着职业道德,尽力让客人们满意。同时,她也无法停止对重病缠身的翠茜的担忧和思念。

这样高尚的品质,令每一位客人心满意足,对她也越发宽容。而这种宽容,渐渐让艾米放松了警惕,她开始忘记翠茜那些语重心长的叮嘱,不但端起了酒杯,还不止一次喝得不省人事。

虽然艾米偶尔放纵,她还是记下了詹姆士的叮嘱,她找到希恩,痛心地谈起翠茜和自己从中的领悟,她的严肃认真没有引起希恩任何的怀疑。于是,按月还债这件事便持续开展着。

九月份的时候,艾米从安娜的电话里得知,威尔感染了手足口病,除了那些该死的疱疹和溃疡折磨得他寝食难安,他还出现了气短、口唇发绀、咳嗽和湿罗音,儿科医生出身的安娜很快便断定,他得了肺炎,便迅速将他送进了医院。

算起来,那已经是一周多之前的事情了,如今,他已经出院,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身体已无大恙。

挂上电话,艾米把那只布艺狮子从衣柜里取出来,抱着它一顿痛哭。欠的债已经还了大半,她于是打起精神,向希恩提出了回家的请求。

希恩没立刻同意,倒是安慰她,不如一鼓作气,再干几个月,争取在圣诞节前获得自由身。艾米没精打采地点头答应,转念一想,那样的话,倒也是一劳永逸。

于是,她更加卖力地赚钱,小心翼翼计算着自己的收入和拿给希恩的钱数。她还给安娜打了电话,告诉她最晚圣诞节一定会回家。头一次,母女两人都没忍住眼泪,在电话听筒的两端,听着对方的啜泣,她们清晰地感受到了彼此之间依旧深切的感情。

眨眼间,天气热了起来,前脚刚脱下毛外套,后脚便只能忍受短褂短裤的包裹了。从进入十一月,艾米便总觉得头晕,身上也一个劲儿地发懒,她知道自己的确有些拼命,不仅仅是接了一单又一单生意,希恩还通知她,打算趁翠茜不在家,将她那间卧室重新装修一下。

于是,原本就不得闲的夜晚,再加上白天装修的嘈杂声,让艾米的睡眠严重不足,人也越发恍恍惚惚。

她的晕倒说来就来,其实也算不上意外。只不过,在医院清醒过来的艾米,得知了一个五雷轰顶的消息,她怀孕了,应该已经有三个月。

艾米不肯相信,她并没有停经,内裤上面那些污迹不可能骗人。但医生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她的确有出血的情况,却不是因为月经,而是过度的性生活引发的感染和损伤。

失魂落魄的艾米被希恩送回了家,两个人都有些心事重重。离开的希恩还没能坐进汽车里,便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锐喊声,看到艾米像是疯了一般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厨房的橱柜呢?”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似乎被当作垃圾一样处理掉的,不是个破破烂烂的橱柜,而是一个沉甸甸的保险柜。希恩在四周的邻居冲出来之前,用力将她拖回到屋子里,他不知道这女人发的是什么疯,如今的厨房,换上了一整排崭新的橱柜,她难道不应该感激地跪下,亲吻自己的脚趾吗?

艾米跌倒在自己的床上,像是被拔掉了插头的收音机,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在确认了她不会再度发疯之后,希恩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出。那天下午晚些时间,他把艾米还债的记录本拿出来,细细看了一遍,他像是终于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故。扔下本子,他恶狠狠地低声咒骂着,一抹野兽才有的残忍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还真是和富尔顿家的男人们纠缠不清啊!我敢肯定,要不是詹姆士只对屁眼感兴趣,他一定会舔遍你的全身。你这个婊子,真是烂透了。你他妈还怀了孩子,我真是瞎了眼,会把你留下来,还花钱替你翻新了屋子。不过,那倒也好,你就乖乖呆在这里,你放心,我会养着你,养着你的小杂种。而你,做好准备,用你这条命来慢慢还债吧!”

希恩走了,离开时,把一把零钱扔在了艾米的面前。他没有告诉艾米,那个被拉走的橱柜,还没来得及被处理。希恩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隔板下面的那包钞票。他得意地哼唱着走调的“Gong Hei Fat Choy【[1]】”,心里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痛快。

一阵恶心袭来,艾米跌跌撞撞冲进厕所,她将胃里仅存的一点儿食物残渣吐了个干干净净,然后便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瓷砖上。

钱没了,孩子却来了,那给了她唯一希望的男人,也不可能重新出现。她好不容易就要盼到的新生活,顷刻间被毁得七零八落,连一丝一毫希望都没有留下。

嘴里是呕吐完的腥臭,胃肠像是被拧紧的毛巾,抽搐得厉害。艾米感觉到又有液体从身子下面溢出,有一个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流产。只可惜,液体只有很少的一点点,沾湿了内裤,便彻底止住了。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希恩留下的那些话,不断被放大,如同战场上,胜利方趾高气昂向着战败方那些躲在沟渠里垂死抵抗的人们喊出的威胁。

“做好准备,用你这条命来慢慢还债吧……”最后,这句话定格在艾米脑子里,她开始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

终于的,她在一阵咳嗽当中,停止了大笑。她费力地爬起身来,拉开衣柜,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翻来覆去地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又放下,然后将那堆乱七八糟的衣服推到一旁。她拉开自己的双肩背包,先把布艺狮子塞了进去,又打开了那个塑料盒。

稍后,艾米终于将所有东西都整理好,她坐在桌前,开始写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下笔越来越慢,有时候,她干脆放下笔,就那样呆坐着。

艾米隔壁,住着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妇,对于自己的妓女邻居,他们倒没有特别的反感,只是刻意保持着距离,然后把听到的、看到的蛛丝马迹,当作下午茶的佐料。只不过,自从翠茜生病离开,他们便发现自己变得宽容了一些。所以,当艾米在屋门口发疯般喊叫时,他们变得越发惴惴不安。

半夜时,起夜的老太太特意瞥了几眼邻居家的窗户,灯亮着,屋子里倒是鸦雀无声。她又伸着脖子向街道上张望了几眼,艾米家门口没有停下的车子。她摇了摇头,蹒跚地走回自己的卧室,心里对这个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的年轻女孩儿生出怜悯。

第二天、第三天……那之后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艾米不再接客,对外宣称的理由是身体抱恙。人们都怀疑,她或许染上了严重的性病,说不定是艾滋病,这吓得好几个男人偷偷跑去看医生,都对自己一时兴起,没有带避孕套而懊悔不已。

一周过后,艾米失踪了,几乎是同时,她隔壁的老夫妇在自家的门廊处发现了艾米留下的背包。希恩气急败坏地冲上门,企图把那个背包抢夺过去。只是他低估了老夫妇做人的道德,于是,镇上的警察被惊动。

在警察局,老夫妇和希恩等在桌边,亲眼看着艾米的背包被打开,原因再简单不过,艾米留下的纸条,清清楚楚说明了她的愿望。

书包里只有很少的几件东西,包括那个塑料盒和布艺狮子,以及封好的写着收件人是安娜的信封。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收件人则是警察。

他们相互对望了一眼,桌边的警察打开了信封,没看几眼,神色便凝重起来。

“自杀桥,她去了那里。”警察刚说完,他手上的信便被希恩一把夺去,他一目十行地扫完,喉咙里发出一声嘀咕,像是被谁狠狠地踢了一脚。

“妈的,真是个该死的婊子。”他恶狠狠地甩出这句话,脸颊处突然传来一阵辛辣的刺痛,还伴随着一声脆响。他身边的老太太刚好收回了手,目光坚定地注视着他。

“你这个恶棍!一定会下地狱!”


[1] Gong Hei Fat Choy,即恭喜发财的英文发音,来自广东话的拜年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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