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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洛杉矶十元店之谜——之二
作者:胡文红  发布日期:2022-04-21 16:01:58  浏览次数: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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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知道一点这些老女人们,是怎样聚集到这个十元店里来的啦。

第三天是周日。今天的一日游是洛杉矶市内的项目,由于不要赶路,所以回来的比较早。我回来后发现,有几个女的呆在屋里,不知道她们是公休还是早回来的。出于做过《深圳老年》杂志特约记者的职业病,我很想跟她们聊一聊,了解一下她们这种背井离乡,抛弃祖国,申请政治庇护的心理。但是不管我怎么笑容可鞠、态度亲切地跟她们打招呼,她们也只是敷衍地点点头,让我根本就没法再把话题进行下去,我只好到厨房里去了。因为今天人比较多,两个灶头怕是不一定够用,怕是要排很久的队,所以我干脆去提前做我的葱花鸡蛋摊饼去。

女老板正在厨房里起劲地做卫生。我这才知道,厨房里保持得那么整洁,原来都是这个女老板的功劳啊!

我赶紧一边做准备,一边装作不经意的跟她闲聊:“老板娘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俺家老头子也在这里。”

“孩子呢?”

“正在往这里办呢。”

“怎么好像没看到你先生呢?”

“他管着接接人送送人。”

哦,原来那个司机是她先生啊!对话又进行不下去了。

我心里明白她可能也是政治庇护搞到的绿卡。因为她这种年龄,看样子也不像是一个很有文化的人,能自己到美国来搞到绿卡,绝对不会是通过留学、文化交流、技术交流、学者交换、亲人团聚等等搞来的,更何况她的孩子还正在往这里办呢!但是我又绝对不能开口问你是怎么来的?我也不敢问住在这里的人都是怎么来的?只好不咸不淡的夸她几句真勤劳什么的,草草地把对话收了场。

摊好了葱花鸡蛋饼,又做一个西红柿蛋汤,我坐在厨房的桌子边,慢慢地吃着,支着耳朵捕捉着那些做饭的人的对话。但那些人说话非常地注意,除了打趣、搞笑,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磨磨蹭蹭吃完了晚饭,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收拾一下东西,忽然一个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女人闯进来兴奋地大喊大叫,我考完啦我考完啦!想必这个就是在晚上她们说悄悄话的时候其中一个说要去考驾照的。

趁着她正在高兴劲儿上,警惕性也会放松,我就装作非常好奇地问:“你的英语很不错吗?”

“哪里,几乎都不会,咱们这个年龄哪学过什么英语啊!”

“那么你怎么答卷呀?”

“人家给派的翻译啊。”

美国人想的倒挺周到啊,我心里想。“但是路考怎么办呢?所有的交通标识都是英语呀,你怎么去认?”

“照着那个样子使劲去背吧,大不了就那么些。”

“但是你为什么非要考个驾照呢?你要买车吗?”我觉得奇怪,住十元店的人会有买车的钱吗?

“不是为了买车,驾照实际上就是一个身份,因为我们现在还没有绿卡,有了驾照就方便办很多事情。”

原来如此!真可怜!为了这么个绿卡,五六十岁了,还要来遭这个罪!

那人大概突然觉得自己说的有点多,马上转身出去,不再给我问的机会。

当天晚上她们的讨论,好像是围绕着考驾照来进行的,但她们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听不清楚反而成了催眠曲。

第四天是周一,今天应该有个女人去见移民官。果然晚上讨论的内容,就是见移民官的时候都问了哪些问题。我虽然听的不是特别真切,但也感到果真是以女老板说的那个理由为主。

第五天没有安排一日游。她们都走了以后,我又睡了个回笼觉,补了一下这几天起早床缺的觉,然后起来洗洗衣服,到附近溜达了一下,下午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闻到扑鼻的油面香味。厨房里有个女人在忙活。个子高高大大的,肯定是前几天没见过的。

只见面板上放了几坨面团,她把面团擀成面皮,撒上盐倒上油,抹匀了再卷起来重新擀,哦,原来是在做油饼啊!她这个油饼可太划算了,一分钱都不要花,葱花都没有,全部用的是老板娘提供的材料啊!

由于时间还早,另一个灶头是空的,我就赶快做自己的饭。这几天看到他(她)们一个个总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也不敢随便去打招呼了。没想到这个女人却特别爱说话,主动跟我打招呼,还把烙好的饼拿给我吃。我心头一喜,赶紧趁热打铁,一边夸她烙的饼好吃(反正又不花她的钱),一边引她多说话。

原来她也是花了十几万黑在这里申请政治避难的。在这边请律师还要花几千美金,不过可以靠打工的钱分期付款。她已经见过移民官了,拿到了一个临时的什么证明,两年以后才能确定是否能拿到绿卡。在这两年中,绝对不能离开美国。为了方便找工作办银行卡什么的,必须先考一个驾照,用驾照做临时身份证。为了能多赚一点钱,她现在是做按摩女。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去做按摩女,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愿意去做按摩女,她的话外意思我明白。她告诉我她们那儿提供住处,但每周有一天的公休,她就到这儿来休息(休息的这一天,虽然要花十美金的住宿费,但吃的喝的全用老板娘的,真是精打细算啊!)。

在我们聊天儿的这段时间,男的,女的,都陆陆续续有回来的,但没有一个人跟她打招呼,看来都瞧不起她做的这个行业。一直到晚上睡觉前,她也只是在跟我说话,别人没有跟她搭腔的。

我趁聊得比较投机的机会,跟她交换了微信。值得一提的是,两年后的2016年7月份我接到了这个叫阿兰的按摩女的报喜的微信,她告诉我她拿到绿卡了,算了一下时间可不正好两年了。我问她当时女宿舍里住了七八个人呢,她们拿到了没有?她说后来跟她们没有什么联系也不太清楚,但是,十个人当中大概有七个人是拿不到的。

“没有身份怎么办呢,被驱逐出美国了吗?”我担心地问。

“大姐呀你真是死心眼儿,没有身份就没有身份呗,打黑工呗,挣够了钱就回去呗,不用再回来了就是喽!”

我确实是够死心眼儿的。就没想到,没有身份可以在那里打黑工嘛,据说美国、澳大利亚等一些发达国家里,没有身份或利用半年的签证打黑工的人可能比有身份的都多。

这天晚上的讨论题目好像是整容。她们七嘴八舌地在说,谁谁谁打了一支什么针,看上去年轻了许多,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谁谁谁割了眼袋,重新去应聘那份工作,又应聘上了;然后又讨论到哪里去打那种针便宜,到哪里去割眼袋保险等等。我暗自思忖:这些老女人们真可怜啊!老胳膊老腿的都不抗折腾了,只好在脸上做点手脚,设法找个轻松一点的活干,何苦呢!

参加完了第五个一日游这天晚上是第七个晚上了,明天上午我就要离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了。

可能是连续住了六个晚上,都不多言不多语的,让她们消除了戒备心;也可能是我天天早出晚归的,不像是在这儿打黑工,也不像是要申请政治庇护,更不像是什么卧底记者,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想省点钱的旅行者而已,使她们消除了危险感;总之,这个晚上她们一改前些日子的冷漠与多疑,开始主动地跟我打招呼了。当然她们最关心的还是我花了多少钱就办成了来美国的护照。我如实告诉她们,什么保证金也没提供,只是提供一些银行流水房产证明还有必要的证件等等,然后就是给旅游公司交了1400元,自己到广州去面签的,加上住宿费交通费等,花了也不到两千块钱。听到这里她们一个个惊呼,这么便宜就可以办成啊!

“那么你们是花多少钱办成的呢?”我装作没听到过她们的讨论。

她们七嘴八舌回答我,当然我早已经就知道了。我就帮她们分析,根据我办的这个经验,保证金其实是旅游公司最想赚的一份钱,他们巴不得交了保证金的那些旅游者都不要回来,反正回来也要退。他们是利用了这些想到美国来赚大钱的无知者的那种投机心理,也利用了她们不明白旅游公司是怎么操作的无知心理,还利用了她们以为人家辛辛苦苦帮着办下来的签证,出来以后不再回去,给人家造成了麻烦的这种愧疚心理,赚了一笔黑心钱!

事已至此,她们知道上当受骗了也没办法,只能同仇敌忾地把那些中介骂了一顿,转而开始关心起我来。

“在美国入境的时候,签证官给你签了多久啊?”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哦。”我把护照拿出来让她们看看。

她们指着护照上那个时间让我看,说是半年呢!

“跟我们相比,你几乎就等于没花钱就办成了美国签证,干脆别回去了吧!就在这打工吧,至少把你这半年干满嘛!”

我问她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呀?”

“两千出头总是有了,如果去干按摩能挣四五千美金呢!”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能跟她们说我在深圳自己有公司吗?虽然赚的不多,但也比她们在这里出苦力多一点,更何况还要付出抛弃祖国的代价,两年不能跟家里人团聚,这是何苦呢?

我有时候都觉得奇怪,特别是听到了那些偷渡者,死在船上,死在货舱里,死在密封的货柜车里,等等消息后,一方面觉得惋惜,一方面又觉得不理解。心想他们拿十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民币漂洋过海去送死,那么在中国靠着这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元,还搞不了一点什么事儿吗?对农村人来说,这些钱大概也够过大半辈子的啦!因为福建那些偷渡者大部分都是农村人。

有正当的理由和途径,移民到哪个国家都可以。但这种砸锅卖铁、东凑西借,忍受着骨肉分离、夫妻分居的痛苦,还要背叛生养自己几十年的祖国,就算是拿到了绿卡,心里会轻松吗?而且已经到了五六十岁这样的年龄,在国内拿着退休金已经可以过悠哉悠哉的退休生活了,却要把养老的本钱都拿出来送给中介,换来到这里的起早贪黑地打黑工,人生地不熟地考驾照,提心吊胆地见移民官,精打细算地节省每一分钱,住着毫无个人空间的十元店,度日如年地盼着身份能通过……

翌日,带着这种杞人忧天的心情,我离开了洛杉矶,前往纽约继续我的行程……

写于201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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