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短篇中篇

短篇中篇

不归
作者:艾斯  发布日期:2022-05-25 12:17:28  浏览次数:219
分享到:

从乌有飞往中国的航班终于降落在上海虹桥机场。坐在窗边的钟森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年了,三年了,钟先生终于又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祖国。

在儿子移民乌有前,钟先生曾对儿子说,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是,钟先生万万没想到,他这次回国之旅变成了一条真正的不归之路。

钟先生以前来过乌有几次。儿子移了民,也帮他办好了永久居留的绿卡。一到乌有,钟先生就很满意,说乌有的空气如同氧吧,没想到这话开导了同机的一位青年企业家,竟然真的将乌有的空气罐装卖回中国,硬是发了一笔小财。

但时间一长,钟先生觉得这乌有是好山好水好寂寞,不知不觉想起国内的好来。乌有言论自由,难免有米国反华势力在聒噪,钟先生当然义不容辞,也不在乎他人的指责,自己称自己为自干五。老先生说了,没有强大的祖国,在乌有的华人还不是被洋人欺负。哪个国家是完美的?米国自己国内的人权问题不也很严重吗?中国人多,如果真的放开言论自由,那还不是“人也多,嘴也多,讲不清道理”?你看这乌有的选举,说是民主,那些党派、议员们平时都见不到人,到了选举前就出来忽悠了。为了上台,慷国家之慨,胡乱许愿,乱发福利,收买选民。投票时你是他的选票,一切听你的;投票后你是他的肉票,一切他说了算。乌有小,还好说,中国那么大,真要这样选,那不乱套了吗?中国领导人哪一个不是从基层一步一步起来的?这些年,中国发展得多快!而乌有,一条五公里长的马路,硬是修了三年都没修好。要在中国,三个月,不,可能三五天就修好了。

所以,钟先生与妻子大部分时间并不在乌有,而是在武汉。但是,2019年10月,妻子突发心肌梗塞去世了。钟先生看家里到处都是妻子以前的影子,痛苦万分,不能自拔,只好随儿子回到乌有,换个环境。

世事难料。钟先生在乌有好不容易捱到次年春节,新冠疫情爆发了,武汉封城。钟先生原以为现代医学发达,这疫情可能象萨斯一样,也就限于几市几地,一时半会就会结束,哪里想到这新冠真是病毒之冠,很快传遍全世界,连偏居一隅的乌有都开始封城了。

钟先生闲来无事,英文又不好,好在现在网络发达,只好每天看中文节目。但看来看去,钟先生觉得还是大陆新闻公正、靠谱,不象英美媒体见风就是雨,更不象港台媒体满是对大陆的偏见。你看这封城,咱们中国,咱们武汉那可是雷霆万钧,雷厉风行,说封就封,连苍蝇蚊子都飞不进去。果然,武汉封城立竿见影,患病人数死亡人数趋乎为零,生活很快恢复了正常,国内的朋友们在微信朋友圈里不停显摆,跳广场舞,进餐馆,上街,旅游。你再看看这英美这乌有,哪里象封城的样子?连政府要求戴个口罩这种利国利民的好事都行不通,都要上街游行!哎,这样下去,怕要封到猴年马月去了。

儿子劝父亲,“您不是经常说中国有中国的国情吗?人家英美、咱们乌有也有自己的国情。您就不要太生气,生气对您的身体不好,您的这些言论对您的孙子也不太好,他毕竟还要去上学,要融入他的同学圈、朋友圈里”。

儿子说的有理,钟先生自己也明白。偶尔也与微信好友聊一些敏感话题。比如,钟先生觉得自己来自武汉,就很反感什么武汉肺炎之类的说法:咱们武汉人什么时候吃过蝙蝠穿山甲?咱们武汉人再不开化也没有象东南亚的某些民族生吃那些野味吧?所以说,这病毒起源难说没有政治抹黑。按这些人的逻辑,那艾滋病就应该叫美国性病。当然,钟先生的一些话也会在微信群里惹出是非。比如钟先生就很喜欢汪芳的《封城日记》,汪芳是咱们武汉的良心作家,写的都是真实的,钟先生同一栋楼的微信群里就有这样的故事,有图有录像有真相。但微信好友们都很生气,硬说钟先生在乌有被洗脑了,那个什么胡编日记就是给英美反华势力递刀子。

“但是,人家日记里记得都是真实的,怎么就变成给人家递刀子了?” 钟先生有些叫屈。

“那你要看什么时候了。这个时候不说正面的,专说负面的,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群里不乏党群声音。

“那就是说同一件事,要象喜鹊一样讨人喜欢,而不要象乌鸦一样聒噪得难听?”钟先生不解地问。

“对,这个时候就要学喜鹊。对了,你什么时候喜欢听乌鸦叫了?乌鸦从来都是不祥之兆。”

钟先生心想,乌鸦喝水不是还写进小学课本了吗?这人啊,就喜欢这好名好听的喜鹊,却不愿意去了解这喜鹊既懒又坏,从来不做窝,专门偷偷在别的鸟窝里下蛋;这小喜鹊从小就是个坏种,虽然是寄居,但眼睛还没睁开,就将主人的蛋与雏鸟挤到窝外摔死。所以说,这个时代,人们真正在意的是你为人家说了什么,而不是你为人家做了什么。钟先生活了一辈子,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好在群里总有些热心人每天都会苦口婆心地给钟先生发一堆胡主编司马北之类的檄文来拯救钟先生。

钟先生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国内说一不二,办事确有效率。但人家乌有,把人当个人。虽然政府财政赤字厉害,硬是增加借贷,第一时间给乌有受疫情影响的企业发放补贴,给公民居民发放购物券。在乌有大法官大律师主持下,移民局长与警察局长联合声明承诺,在疫情结束前给滞留的游客学生自动延期签证,决不调查抓捕遣返黑户,政府给没有身份的黑户发放面包牛奶。同时政府采购了最昂贵的辉瑞疫苗,不管你是公民、居民、游客、还是黑户,都给三针。说是封城,大家还是可以放心购物,只是建议大家戴好口罩,一家一人进场购物。所以,钟先生自我感觉生活并没受到太大影响,相反,整天与儿子媳妇孙子呆在一起,更显其乐融融。钟先生曾不小心在大学群里分享一下,立马招来了羡慕嫉妒恨。有同学说,“真的免费打辉瑞?老钟,你可享受咱们国级领导人的待遇了。”有同学说,“乌有这种封城,不抄咱们中国的作业,迟早会出乱子的。”

其实钟先生这次要回去,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想念自己的狗儿子“雪球”。儿子移到乌有了,女儿在上海工作,都各有自己的小家。妻子母爱无边,硬是养了只比熊小狗,浑身雪白,妻子就给它取名“雪球”。这“雪球”很通人性,硬是用它的坚持与忠心赢得了钟先生的喜爱。这雪球也聪明。他们高兴,雪球尾巴都能摇出花来。他们不高兴了,雪球自己踡在沙发的角落面朝里一声不吭。他们洗了脚,雪球会主动叼来拖鞋。孩子们不在身边,这雪球给他们带来无穷的欢乐。妻子走了,这雪球每天守在妻子的床前。以前钟先生的红线是雪球不能上床,可妻子走了,钟先生看雪球老是伏在他的床下,眼框一酸,将雪球抱上床来。可一松手,雪球马上跳到床下。钟先生再将雪球抱上来,慢慢摸着,雪球竟然慢慢打起鼾来。

这一晃钟先生在乌有呆了两年多了,每次视频女儿都要将雪球给父亲看,雪球每次都很激动,对着手机屏幕里的钟先生叫上几声。所以,钟先生打定主意要回国去。不象儿子拿了乌有护照,中国政府是坚决不给签证的。幸亏自己一直拿的中国护照,所以,还可以来去自由。身体方面也不用担心。自己才七十三岁,长期心态积极,坚持锻炼,又打了三针辉瑞疫苗。再说,万一身体有事,还有女儿照顾呢。

但是,钟先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归国之路不仅难,更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这回国从最开始的愿望,慢慢变成了一种坚持,一种心结,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奈,一种纠结。就象孙子做作业一定要做完一样,钟先生最后只想看看自己这归国最后到底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事不过三。事不过三。事不过三。钟先生在乌有登机时曾对自己说过三遍。

第一次,还没登机,就被航空公司通知说,受到航班融断的影响,航班取消。第二次,钟先生都登上飞机了,机长广播通知大家,说中国防疫政策有变,航班无法进入中国。就在全飞机的乘客都气愤填膺时,钟老先生深明大义地站起来,用他如洪钟的声音告诉机上的同胞们,要体谅祖国的难处。“咱们总不能让国内的亲友说咱们家乡建设你不在,万里投毒你最快吧!”另一位乘客也劝解大家说,昨天一架米国民航的班机都快飞到上海了,突然接到 b不能入境的通知,只好连忙折返。咱们可不想飞十几个小时后再飞回来吧。

说归说,钟老先生内心也不太爽。要知道,每次准备登机自己都不容易,机票天价就不谈了,中间那些规定可以写一本书了,什么审核健康码,指定核酸检测,在登机前第七天核酸检测、行前48小时双检、乘机当日在乌有机场快速抗原检测,几次三番下来,钟先生早将这些规定烂记于心,而且还有些慢慢享受这些繁杂的手续与过程,有时检测人员忘记了某些细节,钟先生还主动提醒,搞得人家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进虹桥国际机场,钟先生就发现情况有些异样。以前虹桥机场的繁忙可比乌有机场高几个数量级,但来之前在乌有国际机场,除了口罩之外,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没有社交距离,到处人来人往,航班起飞降落非常繁忙和热闹。但是虹桥机场非常荒凉,地面满是灰土。

在接下来的七八个小时,钟先生按照穿得象外星人的工作人员的要求进行各种登记、填各种表格、做各种核酸,然后被安排去坐大巴到隔离酒店。大家都面面相觑,茫然不知下一站去哪里,在什么酒店隔离。大巴上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车厢内都是消毒残留下的痕迹。来到酒店后,再次一个一个下车消毒、登记和入住。钟先生真的是感觉恍如隔世,好像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钟先生心里想着这十四天可以好好休息,结束后就可以与女儿见面,去见他的“雪球”了。

钟先生洗好澡,吃了晚饭,正要躺下休息的时候,一通电话改变了所有的一切,说他在机场的核酸检测是阳性,要马上转移至医院确诊。当时已近午夜十二点,钟先生按要求穿上防护服后,感觉透不过气来,只看到防护面罩上的水珠不断流下来。到医院时已近凌晨,钟先生又被采了核酸,咽拭子和鼻拭子,还被抽了血,抽了大概有十几管血,还顺带被要求做了相关不相关的检查,从大小便到CT。钟先生在乌有的体检从来没这样全过。

报告出来,当然是确诊新冠。钟先生硬是想不明白自己这新冠是在哪里染上的。想也白想,钟先生在医院一呆就是一个月,当然都是自费。虽说几人一个病房,也只有观察,没有治疗,但每天的费用都好比五星级豪华酒店。星级酒店由你自在,你爱睡爱玩你任性,但在医院里,你得每天都做核酸检测,每天都像等着开奖一样查询结果。医院告知,如果连续两天阴性就可出院。钟先生身体毫无症状,心里存疑是否检测结果弄错了,但人家医院是权威,权威当然由不得你质疑。所以,钟先生只能充满希望,因为人生总是需要希望,这也是钟先生总是乐观的原因。有时候今天是阴性,以为明天也是阴性,后天就可以出院了,但是事与愿违,今天是阴性,明天是阳性,循环往复,又是三周,要不是钟先生天性乐观,外加与儿子女儿每天的微信沟通,再坚强的人最后恐怕都得崩溃。

盼星星盼月亮,钟先生终于盼到了两连阴,从医院“毕业”了,被转移到另一家医院继续观察两周。同一观察病房是位米国回来的留学生,护士偷偷告诉钟先生说,小伙已经被折腾了三个月,不知是因为疫情还是失恋,好像已经严重抑郁,钟先生天生乐观,可以帮忙开导开导。钟先生虽然心里苦笑,但想到自己这个时候还被祖国信任,闲着也是闲着,就想方设法找小伙聊天。善有善报,钟先生终于达到了解除隔离的最高标准,最后连续三天双采都是阴性,彻底解除隔离,“刑满释放”了。钟先生抬起头看了看自由的天空,突然感到脸上有些湿润。心里说,这大晴天,哪来的雨?一摸,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

但很快,钟先生才知道自己高兴的太早。“刑满释放”并不等于自由回家。钟先生得按规定去居委会报备。钟先生带着满腔热情地向前打招呼,居委会大妈戴着防护口罩与面罩,一边用兰花指轻蔑地示意钟先生后退,一边冷冰冰地让钟先生再去做一次核酸。钟先生这才知道,这人有过“嫌疑”,恐怕这一段时间都是“嫌疑”。钟先生心真的凉了,这都两个多月了,自己健健康康、满腔热情地回到自己的祖国,却象砧板上的鱼肉一样被人支来使去,喉咙鼻子都怕被人捅出茧了,这血管也不知被抽了多了血,也没检查出什么结果,但还是个“嫌疑”,这到底是撞了哪门子邪了?

祸不单行。居委会第二天通知钟先生说,虽然检测为阴性,但与他上次一起出院的一个病友回家后复阳,虽然当时出院的大巴车上只有两位病友,而且都戴了最高等级的医用口罩,但钟先生还是妥妥的密接。于是,钟先生麻木地又被救护车再次接到隔离酒店,正式开始了新一轮两周隔离。

阴性阴性,钟先生现在什么都不认,只认阴性。酒店的电插头他只敢看阴级,来给他做检测的护士他只欢迎女性。难怪乌有的总理都是女性。女性好,阴性好,阴性轻柔,充满爱心;而阳性生来喜欢攻击,喜欢折腾,制造麻烦。这世界就是阳性弄疯的!

最后,钟先生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反复了多少次,抽了多少血,捅了多少次喉咙与鼻子。但钟先生知道,从乌有回来,三个月了,三个月了,他终于拿到了那神圣的绿码,得到恩赐,自由了!这三个月的魔 幻之旅,钟先生好像又从孩童来到了老年。希望本是好的,但希望不断破碎,然后升起新的希望,破碎往复,这希望就变成了折磨。

经此三月,钟先生变得有些沉默寡言了。他开始删除微信好友,退出各种微信群,整天戴着口罩,出入都不敢与人随便说话。与女儿说话都保持着至少两米以上的安全距离。能与他亲密接触的只有他的小狗“雪球”。只有与雪球在一起,他才敢自由地说话。有几次儿子微信问他,他说想回乌有去,但听说现在国家的新政策是禁止非“必要”出国,而探亲即是“非必要”的。再说,钟先生现在最不想离开的是“雪球”。

女儿看父亲这样子,觉得是父亲回来睹物思人,思念母亲,所以性情变了,于是,将父亲与雪球接到了上海。

世事难料,上海突然无征兆地出现了疫情反复,不断地听到封楼的消息。钟先生每天听到楼下居委会要求大家下楼核酸检查的大喇叭,说,“一人阳性,全楼转运隔离。一人阳性,全楼转运隔离。”钟先生恍惚间回到了快一百年前的上海,那时国民党清党,会不会也这样大喇叭喊着,“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这楼下居委会的大喇叭不分白天黑夜地广播,钟先生就有些神经衰弱了。这几个月折腾下来,钟先生原本高大硬朗的身体竟然变得佝偻起来,人也多疑起来。钟先生在乌有呆了几年,耳濡目染,知道这病毒恐怕不太容易清零,什么动态静态,没用。乌有就三四百万人,每天新增几千上万阳性,大家都慢慢习以为常。钟先生也见过亲友得过,呆上几天就痊愈了,好象没有居委会说的那样严重。要么这国内国外的病毒不一样,要么是这国内国外的疫苗效果不一样,要么是这全民天天的检测清零有些猫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既然这样,钟先生知道自己即使每天人在家中坐,“阳”也会从天上来了。

果然,三天后,居委会就带人来将钟先生带走了,说他的检测结果是阳性。

钟先生说,“容我给女儿打个电话,好吗?”

领头的说,“不行,你现在马上要带走隔离。我们每一分钟的耽误都是对上海人民的渎职,你愿意承担上海防疫失败的责任吗?”

一位居委会大妈说,“你是最近从国外回来的吧?我们的大数据上记载你有阳性的纪录!”这句话一下子就击中了钟先生的要害。钟先生欲辨无言。

“你女儿擅自将你从武汉带到上海,而且没有向我们报告。我们会给你女儿单位打电话的。我们要通知相关部门,追究你女儿的责任!”不由分说,一群人就将钟先生带着往外走。

突然雪球“汪汪汪”地大叫着,猛地冲了出来。虽然是只小玩具狗,那群人立马吓得往门外躲。

“雪球,别叫,在家呆着,等姑妈回来!”钟先生蹲下来,摸着激动的雪球,轻声说。

“不用了!”一位工作人员说,“人可以隔离,狗,我们没法隔离。”话音未落,身后挤出一人,拿起铁锹,狠狠地朝雪球头上拍了下去。雪球立刻倒在血泊中。

钟先生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的雪球!我的儿!”

“快走!”一位工作人员不容任何迟疑,推着钟先生往外走去,“人有毒,狗肯定有病毒。没有时间与你耗,我们还有很多户要拉去隔离!”

钟先生麻木地被推着往前走,努力回头看他的雪球。而另一位居委会成员已背着消毒喷雾器,开始在钟先生的家里到处喷起消毒水来。

钟先生彻底沉默了,脑子里全是雪球瘫在红血里的印象。他象具行尸走肉一样被拉进了救护车,进了方仓医院。医院门口贴着对联:“同心同力抗疫情,大智大勇保平安”。横批:“有核必阴”

“对,就是64床!”钟先生隐约听到护士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想动动不了,但脑子还清醒,因为他自己的病床是64号。

他们找64号干什么?抽血?核酸?钟先生原先粗壮的胳膊已经干枯。自从雪球死后,钟先生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天昏昏沉沉,形容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对的,64床可能昨晚死的,昨天检查就没了呼吸,没了脉搏。特殊时期,特殊处理。我们会通知家属的。你们殡仪馆直接拖走!”

“什么,殡仪馆?难道我死了吗?”钟先生尽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很快,钟先生感觉到一块布就盖在他身上,两个人抬起来,就放到一个推车上。

“不,不,我还没死!”钟先生拼命地想说,可是,他说不出一个字。只依稀感觉到他被推到医院外面了,因为他明显感觉到有些冷了。而且,推车停了,应该是要将他转移到殡仪馆的运尸车上去。

“不,不,我还没死!”钟先生用劲全身力气,用右手将身上的布拉了一下。

“啊,这人还没死!”殡仪馆的抬尸工吓得叫了起来。

钟先生被退回了医院。

十天后,一位清洁工发现,钟先生的病床上散发出臭味,这臭味让她想起夏天腐肉的气味,才想起,好象这位老病人自从退回来后,就一直这样躺着,没人照护。

一位年轻貌美的护士很不情愿地来查看,才发现钟先生真的死了。护士埋怨地说,“这人死都喜欢搞事!本来,我们方院长来方仓医院只是过度一下,准备提拔卫生局副局长的。上周就因为他,要死不死的,微信群一传,搞得方院长都被撤职了,我们区的先进都弄掉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在受表彰,而不是来这里收尸了,这倒霉催的……。”

等到殡仪馆从后门再来时,方仓医院外面鲜花锦簇彩旗飘飘,正开先进医护表彰大会。一群天真可爱的小朋友们在阔大的舞台上奶声奶气地唱着

“……此生无悔入华夏,来生愿在种花家……” 

十一

钟先生的儿子在乌有听到父亲的死讯,欲哭无泪。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就这几个月,父亲一个大活人回国,说没就没了?

他只好一遍遍看父亲回国隔离期间发给他的那些消息,还有留言。这留言还是那么真实,但已是天人相隔。突然,他看到了父亲最后发给他的消息,是两句话:

“华丽的袍子下面,其实早已爬满了虱子”。

注:此文基于美国薛律师回国魔幻之旅、上海柯基被打死、并上海养老院等相关事实创作。


下一篇:查氏女


评论专区

  • 用户名: 电子邮件:
  • 评  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