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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吭高歌 第16章 你追我赶
作者:马济元  发布日期:2022-07-14 09:54:48  浏览次数: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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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黄毛告别回到徐宅,还有不少活得赶紧做:先去牲口圈伺候劳碌了一天的老水牛,给老水牛铡干草,喂饲料,打扫牛栏,甚至为老水牛全身从头到脚洗刷个遍;然后又去喂猪,洁净垫干肉猪的窝圈;最后再去工具间拾掇农具,又一次修整犁铧,磨亮一把把镰刀。诸事做得妥妥帖帖,阿文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咕唱起了空城计,才想起多半天没吃一勺饭食,喝一口水了。倘若肚子自个不说,阿文差点忘记黄毛专程送来的烤乌龟了。

舀了一瓢水,阿文回西厢房北屋。跨进房门,一股幽幽的芳香扑鼻而来。唷,烤乌龟等着我呢,好香。捧起烤乌龟,阿文不禁回忆起少儿时有趣的一幕:那天爸爸妈妈收割红花草,小兄弟俩在草地里玩藏猫猫。轮着阿文当小猫抓老鼠了,阿文闭着眼等待哥哥躲藏。阿文等呀,等呀,好久了没等着哥哥的回音。于是,阿文闭着眼在红花草地上翻起了跟斗。

“哎哟,疼死我了。”阿文的屁股突然被猛地磕得像挨了一拳那般的疼痛,因此阿文哇地哭出了声。

“出啥事了?”妈妈扔下镰刀,急忙跑过来。

“蛇蛇咬我屁股了。”

“啊,被蛇咬了!”妈妈着急地解开阿文的裤子,阿文的屁股好好的,一无蛇虫的咬印。

爸爸也冲了过来,再撸起阿文的衣服,发现后腰背有个红块。

“像是被砖头磕了。”老爸在阿文翻跟头的红花草里寻找,喜出望外地抓到了一只大乌龟。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海碗的乌龟肉炖莴笋,那鲜美的滋味,阿文至今仍旧记忆犹新。

乌龟肉炖了好吃,那黄毛的烤乌龟味道又怎么样呢?阿文剖开被烤得焦黑的乌龟,立刻,烤乌龟的五味喷香充盈北屋。阿文美美地咬着,嚼着,吃得津津有味。忽然,门外传来了老道士的呼叫:“阿文,你弄啥了?满屋三间香喷喷,是在吃叫花鸡吗?”

“满屋三间香喷喷?徐先生,香得不得了?”

“嗯,撕个叫花鸡腿我尝尝?”

“哪来叫花鸡,我在吃烤乌龟。”阿文急忙打开门,左手托着半瓣烤乌龟, “给,徐先生,烤乌龟?黄毛烤的,可好吃了。”

老道士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吃,你吃,这黑咕隆咚的我不吃。这味啊,太香了,我的房间里也都是。哎唷,我当你在吃叫花鸡呢!”

喷香的乌龟肉下肚,又喝了一瓢水,阿文饱得直打嗝。为防备夜里口渴,阿文又去水井舀了一瓢。这个夜晚,人困马乏的阿文睡得格外的结实。

天蒙蒙亮,阿文洒扫庭院以后,就早早赶牛去了桥头田给稻秧地戽水,同时,阿文还抓紧去收拾零星地头上的碎杂农务活。

事事就绪,天气也炎热了,地里的麦子也金黄了,肖塘的家家户户都下田开镰收割麦子了。

从收割麦子起,苏南农村进入一年之中最繁忙的夏收夏种,乡间俗称为黄梅。黄梅天,家家户户全力以赴,男女老少齐上阵。徐家,老道士居然也晃着一把镰刀下地了,他弯下腰割几棵麦子就直起腰杆站一阵,不一会儿,老伴王秀秀也把他甩在了身后。两位东家才割了几个床铺长那么一截,阿文的那畦麦子已经快割到头了。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骄阳似火烧般烤人,成熟麦穗的麦芒还刺得人直痒痒。大太阳底下割麦子,又累又热又渴还痒得难受,老道士不住地伸腰、擦汗、抓痒。老道士儿子徐巧金在碧浦开着一爿香烛店,几乎不再回肖塘,老道士专心道士生意,年轻时也下地干过一阵活,而今上了点年纪,用了雇工自己很少下地,这割麦子的力气活更是难以对付。他与老伴说:“秀呀,我得回家泡壶茶喝,白开水喝着嘴里发苦,喝不下去,唉,喉咙都快冒出火来了。”

“去吧去吧,这麦地里有你没你都一样。你看看,阿文都快割到河沿岸了,你还在这儿挠痒痒,像话吗?”王秀秀说着说着,也咚咚地捶着腰,喘着气,擦着满头的汗水,她冲着麦田另一头喊,“阿文,去牛车棚歇会儿吧,这鬼天气热死人了。”

“师母,你们去牛车棚坐会儿,”阿文不得不也站起身子,转回头来大声与师母说话,“我年轻,不怕热。”

“坐一会儿吧,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我不累,师母,你去坐会儿。”阿文又弯下腰嚓嚓嚓割着麦子。

“唷,阿文,太阳大着呢,万里无云,晚两天没关系的。”

“哦,我马上割到头了。”阿文边割边搭话。

老道士夫妻俩下田来割麦子,阿文只看作来帮自己忙的。你看,王秀秀这会儿坐在牛车盘上喝水、乘凉了,她割了不足半截。老道士呢,仅仅割了半截的半截,早已笃悠悠踱步回家泡茶喝水了。东家的这么一点活,阿文少伸几个懒腰就赶出来了,大不了多晚睡早起几天,大不了这个黄梅瘦脱一层皮。离家闯荡生活,给人家做雇工,阿文早有吃苦受累的思想准备。父母离世了,家破人亡,阿文哪能再畏惧雨雪风霜、辛苦劳顿呢?阿文相信,凭着吃苦耐劳拼命干的狠劲,要活出个人样儿的拼劲,哪里还会有孙猴子过不去的火焰山呢?

“阿文哥,我们过来了!”牛车棚那头传来脆生生的呼喊,接着又响起稚嫩的童声山歌,“阿文是个大好人,三姐妹今天来谢恩。积德行善好心肠,解急纾难心最真。”

走过来的是银妹三姐妹。邹木匠大女儿金妹早早夭亡。以后生了银妹,又盼望生个儿子,却不料又生了铜妹铁妹。银妹高高瘦瘦,秀气水灵,铜妹、铁妹结实得像两条小牛犊。姐妹仨要忙碌自家农活,今天却握着镰刀又来徐家还工,唉,苦了银妹,苦了邹师傅的仨女孩子。

“徐师母好,”走过牛车棚,三姐妹与坐在牛车盘上乘凉的王秀秀打招呼,“谢谢师母,前几天阿文哥帮助我家耕田做秧板,今天我们姐妹仨过来还工了。徐师母,莫嫌我们割得不好哦。”

“小妹妹太客气。银妹,你已经帮我家做秧板播谷了。再说了,乡里乡亲的有啥好斤斤计较的?应该谢谢的是你们小妹妹。”

“不谢,师母,我们去动手割了。”

 这个时候,阿文也走回来从头开始。于是,阿文领头,与银妹姐妹仨每人割一畦。

铜妹、铁妹虽然年龄小一点,然而割麦子是技术含量不太高的力气活,况且,初生牛犊不怕虎,她们与姐姐银妹还真有得一拼。四位刈手,阿文打头,银妹寸步不落,铜妹铁妹紧随其后,看着这么你追我赶的割麦子,老道士家的麦子,再有几亩也不在话下。

四位年轻人你追我赶地割着麦子。阿文猛地想到,自己狠着劲儿往前割,银妹她们必然想拼命跟上,必定很辛苦,她们可是小女孩呀!我这么割,这不是太心狠了吗?邹师傅病倒了,银妹这么年轻要挑起了一家生活的重担,还主动要过来还工,多么懂事,多么辛苦。哦,我应该割得悠着一点,好让银妹姐妹仨缓缓气,省点力。于是,阿文直起身子,左手握拳一本正经地捶打腰背,又转过身与银妹姐妹说话:“银妹,站一会儿伸伸腰喘口气吧。铜妹铁妹,你们不要太着急了,慢点儿割,热吗?我们去牛车棚坐会儿。”

阿文停止了割麦,银妹姐妹仨也只好跟着站起身子,摸摸脸擦擦汗。

“银妹,邹师傅病着,你们太辛苦了,其实徐家这几亩麦子,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站起身的银妹扭头瞅一眼阿文,咧嘴笑嘻嘻的。阿文身板结实,晒得黝黑,模样却是更加俊俏好看了,银妹心底不免涟漪荡漾。可是,老爸病重,老妈身体也不好,俩妹妹那么小,邹家如此沉重的担子,我能忍心揪住阿文与我一起承担呢?阿文家已经家破人亡,我缠着他,他将会受苦一辈子。可是,如果他和徐巧林出双入对,那阿文的后半生会是吃穿不愁,生活该有多么的惬意啊!银妹觉得巧林比自己的确强上百倍,邹家显而易见不能与老道士家相比。为了心上人阿文的幸福,我邹银妹今后必须远离阿文。喜欢阿文,就应该让阿文过得好,我应该祝福阿文。

铜妹和铁妹也直起了身子,可仅仅站了那么一小会儿,俩孩子担心落后跟不上阿文,因而来了个弱鸟先飞,于是又弯腰挥镰拼命割了起来。小孩子要抽“弄堂”割往前头去,阿文哪能再不动手割麦子呢?就这样,再次你追我赶,四位年轻人的新一轮比拼又继续进行着。

“哎哟,我家的田地里怎么来了那么多割麦子的?爸爸,我家又用上雇工了?”巧林回家了,她跟着回家喝茶的老爸一起来了桥头田。

老道士自己也莫名其妙:“地里怎么有这么多人在割麦子?可是,我没有雇用人呀。”

“老妈,你太落后了,人家都快割到河沿了,你才割了那么小半截,不害臊吗?”远眺着前头四位你追我赶的割麦人,巧林朝着掉在大老后的老妈喊道。

“害臊,为啥?老妈老了,哪能和人家小年轻一比呢?”王秀秀又直起身子,又不停地握拳捶着腰背,她剜了一眼老道士,“小妹,你看看,还有比你老妈更加落后一大截的呢!我女儿怎么一点也不护着老妈呀?气死我了。”

“唷,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吗?老爸,你割到哪里了?就那么几个床铺长么?”

“嗨,老爸不算的。”

“老爸不是人?”

“老爸做道士生意的,不会割麦子。”

“真是的,做道士夜来忙,难怪刚才窝在家做煨灶猫!”巧林笑得拍手了。

“瞎说,道士也能够养家糊口。”

阿文和银妹三姐妹已割到了河沿,他们又回到了开头。

“道士先生,银妹说她们姐妹仨来还工。”阿文与老道士说话,瞅了眼旁边的巧林。

“道士先生好,”银妹有礼貌地招呼,“我们姐妹来还工,麦子割得不好。”

“银妹客气了,你老爸怎么样了?”

“在床上躺着呢,郎中说很难好起来了。”银妹说着话,喉咙哽咽了,眼眶里又涌出晶莹的泪花。

“邹师傅会好起来的。银妹,邹家的田里活都指望着你,你们三姐妹回去吧。”阿文瞥见银妹掉了眼泪,连忙安慰银妹。转头瞥见巧林手里也攥着一把镰刀,急着与巧林说:“小姐,太阳热辣辣的,你和爸爸妈妈也一起回家吧,割麦子我一个人可以了。”

 “对了,银妹,你们回去吧,”巧林晃了晃手里的镰刀,“谢谢你们帮助我家割了麦子,现在有我们全家人一起动手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巧林这一说,银妹的心猛地一颤,眼眶里的泪水滴答滚落在了满是汗水的脸腮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银妹狠狠地咬住下嘴唇,擦一把脸,憋足力气说:“那好吧,你们全家人一起割,我们回去了。”

银妹叫上俩妹妹,与老道士一家人说了声再见,然后穿过牛车棚,往自家地里走去。

阿文欲言又止,他能说什么呢?银妹应该回去忙自家的活,邹师傅病倒了,银妹是邹家的顶梁柱,太辛苦了。阿文知道,小姐无意之中说的话,伤着银妹了。

徐家田地里,现在是四位割麦人:徐师母在半截地,老道士在师母的后头,阿文和巧林,已从头开始。

与俩妹妹一起回去的银妹,再次回头张望,她望见了并肩割麦的阿文和巧林,不听话的泪水又顺着汗淋淋的脸腮不断滴落。可是,银妹心里却暗暗叮嘱自己,一定不可以再去亲近阿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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