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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不忘的烛光
作者:杨学芳  发布日期:2022-07-24 11:23:48  浏览次数: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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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多无聊,说不定哪会儿心底空荡眼前就会往事如烟。

有些年了,看到一则视频新闻。一名年仅十六岁的韩国留学生,在太平洋对岸某国制造了一起骇世的枪击案。他使用自动步枪在校园里一阵乱扫,事后报告有十五名孩子当场倒在血泊里,命丧枪口之下。说来此类惨案在那个爱恨交织的国度并不稀罕,至今还时常枪声四起。

说实话,给我脑海留下长久印迹的并不是案件本身。

案发后,沉浸巨大悲痛中的受害亲属和校园师生们,如往常一样点燃了悼念的蜡烛。莹莹飘忽的烛火,摇曳着人们无尽的哀思与追念。让俺的双眼颇感吸睛的是,悼念现场发生了一件超乎想象的事情。痛失孩子的亲属们在悼念孩子们的同时,竟自发地也为作案抢手点燃了祈祷的蜡烛。这一幕何止让我惊讶,思维大脑基本停滞。黯淡的烛光里,每个人的脸庞上分明还都淌流着泪水,张张皆是憔悴的面孔,悲伤的神情,苦痛的身影。观者无不为之痛惜动容。这个万分苦痛悲伤的时刻,这些人在做什么?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涌动起海浪般沉闷的波涛,却又似海面上正汇集生成的一场未来的风暴。这件事带给我的不单是理解困难,既出乎料想,又违反常理。本来惊讶后是该有感动的,但实情并非如此。更多感受到的是某种重力的触动,震撼中掺杂着一种莫名的沉重和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胸口好像堆积着山石碎块样无法掀动的东西。心情的压迫感控制了思维的所有一切,就如同一艘负载的古代沉船永久地抛锚沉降在脑海深处。

过了些日子,内神经刚有些许放松,算是新闻控的我又撞见一条颇为刺激的信息。江南某省临海的一个村庄,一名打工男子在村口超市趁老板不注意,偷拿了三条中华牌香烟,结果被发现。老板追出门高喊抓小偷,小偷携烟飞奔。喊叫声惊动了四邻,村口外迅速出现了一场大围猎的场面。干农活的、路人纷纷朝出事点跑来,一时间抓贼的呼喊声响彻田野。小偷见这么多人来追已是吓破了胆,途中先后将窃得的香烟丢弃路上。但追赶的人仍然紧追不放,小偷慌不择路跑到一条湍急的河边。眼瞧后面的人还在一个劲儿追,抓贼声越来越迫近。无路可逃的偷窃男情急之下跳入河中,结果就在岸上围观人的视线里沉入泥沙水底。

前后两则新闻皆是悲剧,呈现出的新闻画面前者是:洋房校园、花季学生、枪声、抢手、血泊、警车、救护车,悲痛的亲属、悼念的鲜花、蜡烛、夜风里连片摇曳的烛苗。后者是:迷蒙灰色的村庄、超市、监控里行窃男惊恐扭曲的脸、愤怒的老板、急切的抓贼嘶喊声、满田园的追赶者、混浊的河水、行窃男跳河的现场、张张兴奋讲述偷盗者逃跑过程的面孔。两者合并,它强化了我内心的压抑与困惑。

 “他们在做什么?”“这是真的吗?”“居然会这样?”这一连串的诘问合体,正好是可以作为两个不同新闻的共同画外音的。好长一段时间里这些混合不清的问号,回旋在我的大脑,泥浆样盘绕在思绪里挥之不去,弄得脑仁开裂痛疼。面对这许多的百思不得其解,我无力求解到明晰的答案,确信只有去问问灵魂了。

人作为地球生命,无论出生在何方,从娘胎里坠地之初,谁又不是纯洁干净的呢?没有谁愿意日后成为一个杀人魔,一个人人喊打的窃贼。抢手和贼都是人生的败坏,生命的不堪。之所以有人当了抢手,有人成为窃贼,除了我们常说的个人主因,家庭、社会、环境无疑也都是关联因素。海那边枪击案的悼念现场,悲痛的人们也是流着泪水如此发问的。他们为杀害自己孩子的凶手点燃祈祷的蜡烛,他们在想什么?他们绝对不是宽恕抢手的恶行,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反思,一种理性的苏醒。微小的烛光映照出他们的精神世界里,除了对罪恶的憎恨和失去孩子的苦痛,还有对那个来自异国凶犯年少生命的一份怜悯。他们以自己的方式,最朴素的行动,向周围向世界发问:是什么让一个风华少年变态走上了不归路,亲手毁灭了自己?这恸问是从流淌着痛楚泪水人的口中说出,而不是旁观者,经由遭受巨大悲伤的人心底发出,而不是政治家。愈加震耳发聩,直捣灵魂。

这样的场景就不只是震撼了。

借着脑海里不熄的烛影,我们似乎可以洞悉到很多平时新闻镜头难以捕捉到的东西。田园大围猎里的行窃男,其下场十分令人唏嘘。酿成如此悲剧,他该当是咎由自取的。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追逃的人群看到行窃男已是面临落水绝境时,脚步稍微放缓一下,意识到可能发生的后果,继而意识到三条香烟还不足以抵一条人命,想到行窃男是不会逃脱法律惩罚的,再给他留条生路留一次悔改的机会,或许这条年轻的生命就可以保留下来,由此产生的悲剧会大大减轻。这岂不是让人更容易接受些?

现代社会已是法制社会,文明程度虽然各异但都在朝前迈进。随着物质的丰富和到位,人们也都在努力构建完整的精神生活,提升心智。但现实社会每时每刻还都在产生着矛盾、纷争、滋生着丑恶和罪行。冤冤相报,以仇恨对仇恨是社会前行的最大障碍。海那边的枪声仍未平,《天下无贼》还只是一部收视率已下降的老电影。可道义教化的光辉一直支撑着人类的精神天空,否则这个世界将更加可怕。宽恕是一道心门——人类情感中最宝贵的部分,它往往是面对丑行、罪恶开启的。海波摇荡,弱弱的灯苗告诉我们,人类的情感世界里一定会有超越仇恨、恩怨的精神存在。让每个人活的都有尊严,只有从仇恨的黑暗中走出才有可能。

惩恶扬善是东方美学。多么希望在维护法律尊严的基础上,每个人的心门里也都点燃一根属于自己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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