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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天上白云 地上九疑
作者:欧阳杏蓬  发布日期:2022-09-15 12:53:50  浏览次数: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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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说到宁远,就绕不过舜帝。

没有舜帝陵寝,九疑山就会像南岭的其它山峰一样,被南岭毫不客气的隐匿或掩藏,被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骑田岭、大庾岭收为附属,宁远的人文资源更为匮乏。

舜帝葬在九疑山,已经是铁板一样的史实。

《山海经·海内经》:“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

《史记·五帝本纪》:“﹝舜﹞葬於江南九疑,是为零陵。”

舜帝为何来九疑,史书说是狩猎。

我个人怀疑狩猎是幌子,实为逃避迫害。

舜是中国传说时代的五帝之一,唐部落的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虞部落的他,杀了“四凶”——三苗、共工、驩兜和治水的夏部落的鯀,才把帝位传给他,重华称舜,即孝顺友爱的君主,也卓具才能和智慧,在他治下设立了司空、后稷、司徒、共工、士、朕虞、 秋宗、典乐、纳言九官,还把全国分为十二州。

但是,在大洪水时期,民不聊生,舜启用了四凶之一治水失败的鯀的儿子姒文命继续治水,姒文命采用疏浚之法,治好了泛滥的洪水,同时在各部落积累了巨大的名望。

在那个讲究实力的时期,舜肯定感受到了来自夏部落及其它部落的压力,以至于逼迫。为了找个台阶下,把帝位给了姒文命,获个“禅让”的好名声,自己到一千多公里远的偏远蛮荒之地生活——或许当时还不在姒文命的版图之内,避开姒文命的复仇——毕竟岳父和他杀了正在治水工地上的鯀。

姒文命继承舜的位置,称禹,即天神般的君主。

九疑山到战国时期还是一片蛮荒之地,到了楚,才在舂陵设郡。

到了西汉,这片土地还因地湿,不宜生存,舂陵候北迁南阳。

舜帝来九疑,实为避祸,狩猎,只是好听的虚词吧。

民间有舜帝为斩杀蛇妖而来的传说,更不可信,一个信神时代的故事而已。

舜帝陵亦不在现在的舜源峰下,在玉馆岩前,坐北朝南,大头的明代皇帝把舜帝陵迁到了舜源峰下,坐南朝北,明朝不衰弱,苍天也不饶他。

舜帝有孝名,是孝德之君,也有智慧,数次逃生。他葬于苍梧之野,是他的选择,山高水好的南岭,也许正适合一代帝王安息。

历朝历代,都有朝中大臣来祭舜。

舜是上古五帝之一,帝是天选之子,皇帝派人来祭,沾点光,让老百姓认可自己也是天选之子,便于自己和后世统治。老百姓看形式,依样画葫芦,祭祀祖先的文化因此延续下来,成了中国独特的文化现象。

礼通过演变,成了儒家的核心思想,刻在了我们的骨子里。

舜帝崩了几千年,前来舜帝陵祭拜的人越来越多,来的路上,只有私念——求财、求寿、求福、求禄、求心安,来了,面对九疑山,面对历史,才去思索先辈的人生成败吧。

我二十岁到过舜帝陵前,在枫树下站了很久。

大地很静。

枫树如盖。

这是舜帝的私地,我悄悄走了。

 2

说到九疑山,仍然绕不开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近代的乐天宇。

乐天宇是典型的宁远人性格,实干,不重虚名。

毛主席的《七律·答友人》之友人,就是乐天宇。

因为这首诗,九疑山的知名度在全国老百姓中树立了起来。

九疑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乐天宇把“答乐天宇”改成了“答友人”,就把自己成为全国名人的机会改没了,继续专注于林业与教育,只能说他是清醒的。

乐天宇是官桥麻池塘人,麻池塘在宁远县城南面,一个依山而建的青砖瓦房的小村庄。村口那条笔直的石板路,让经过者过目不忘。乐天宇从这里走了出去,成了中国农林生物学家、教育家、科学家,参加过湖南人特别熟悉的“驱张运动””、“农民运动”、“大生产运动”。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出任北京农业大学(中国农业大学)校长, 一九八零年拿着补贴和退休工资,回宁远自费创办新中国第一所民办大学——九疑山学院。

九疑山学院建在舜源峰东北侧的山脚下,校舍为砖混结构的二层楼。宁远周边、湖南周边——高考落榜青年慕名而来,中国周边的学子也慕名而来,哪怕当时只有油灯火。

他办了九疑山学院,宁远的一些名人或投机者看到了发财机会,九疑文理学院、九疑大学……莫名其妙的办了起来,纷纷来沾光。这本是一个发展民办高等教育契机,奈何宁远在广州、长沙之间,地方偏僻,教育资源匮乏,又没先见之明,把高等教育的发展交给了市场,待各个城市的民办高等教育起来之后,宁远的民办高等教育自然没落了。

九疑山学院毕业的2万多名学生分布全国各地多个领域工作,为九疑山在全国的推广,起到了巨大的传播作用。

1984年,乐天宇逝世。九疑山学院随后搬迁至冷水滩,更名“湖南九疑职业技术学院”。2010年5月,经湖南省人民政府批准,湖南九疑职业技术学院由民办转为公办,九疑山学院成了历史,但愿乐天宇老人宏扬“爱国奉献”和“延安精神”的校风还在新的学校发扬光大。

乐天宇热爱教育、热爱家乡,这对宁远人的影响很大。

我在舜源峰下九疑山学院的礼堂里,见过老先生的黑白照片,慈眉善眼。他的一生跌宕起伏,在这里结尾,是对家乡的感恩。

恩深处,是家乡。

九疑山的学子,应在每个清明为其鞠躬。

 3

九疑山有多大?方圆两千里,极目无穷尽。

九疑山下最美的地方,很多人以为是下灌。

下灌出了唐朝状元李郃,李郃又发明了麻将,成为中国之国粹。

因为李郃,所以有了状元楼、洗砚池等历史遗迹。

现今的,都是重修的。

下灌的风景美不美?

美!

下灌老院子在冷江与灌溪之间,村前有一座山,山上有塔。站在村后的高处看,这塔山犹如一个秤砣,把一个偌大的下灌大船,牢牢地钉在这两水之间。两河四岸垂柳依依,确实给人一种恬静如诗的田园风光。然而,当地人为了宣传需要,把下灌包装成“湖南第一村”,还不过瘾,又包装成“江南第一村”。我想,这个“江”,是泠江,宁远的那条小河,江南第一村,就是宁远泠江边上的第一村,格局小了。如果“江”是长江,下灌又戴高帽子不自量力了。喊口号是个学问,策划家们要准确的把握历史地理文化,才能演绎出恰当的副词,让下灌名符其实,有根,才能更具有吸引力。

在村中间,有一口四方井,这是宁远每个村落生活必备。平田有四方井,皇家洞有四方井,礼仕湾有好几口四方井。井里有清水,井栏上有符号,井边有风物,吃水人才有想头。而这些井,有历史,在心里,在民间,无传说,只是满足生活用水。现在家家有自来水,石井成了生活的一种装饰,成了见证,倒也值得一看。

在村东五公里处,有一个天然石岩,名读书岩,偏僻,幽静,是清修和读书的好地方。相传唐朝状元李郃和宋朝状元乐雷都曾在这里读书研习。

村前冷江上有两座古桥,广文桥与便行桥。广文桥是廊桥,上有屋檐加盖,风雨不惧。桥边两旁有石凳,供来往旅客歇脚,也为村人闲聊打夸夸留下方便。桥上瓦亭矗立,桥下涛声流波,岸边杨柳依依,村中马头墙林立,烟火袅绕,四周群山披翠,天上白云如羽,如仙如幻。在便行桥上,一片瑶山风情的吊脚楼映入眼帘,只是用钢筋水泥铸成,在现实和历史之间荡漾,扑朔迷离。

于我,或许我更喜欢山野那头的湾井。

去下灌是过客,来湾井如归人。

宋代,湾井人就定居这九疑山腹地,村以井形命名。

坡下那一弯井,幽独干净,如宋词般幽雅。

湾井镇里有古老的集市,在圩场上,各种地道的小吃,排山、小面、猪血汤、泡辣椒、酱辣椒、剁辣椒……热气腾腾,辣香味浓浓。

湾井村里有古朴的人心,种田的、砍柴的、打铁的、酿酒的、裁衣的、卖山货的,憨厚敦睦,在湾井的苦楝子树下,营造出一片和谐。

湾井有山里最美的姑娘,在东头井边的梨花下的溪边浣衣,在庄稼地里收拾锄头和畚箕。

我想起了池塘边靠男人打柴为生的张婆婆送我的蓝海酿豆腐。兰海是她丈夫在山里摘回来的,豆腐是在湾井圩场上买回来的,蓝海酿豆腐是她亲手做的,看起来松松垮垮,咬开后,一嘴的汁液和蓝海香。

恩深处是家乡。

湾井,我可以当家乡了。

从张婆婆家出来,沿水塘往东走,人在半山,梯田、泠江、朵山、枫木山、周家院子,尽收眼底。路边的桔子树青翠如玉,身边的大山漠然如寐,阳光轻柔,风在若有若无间,九疑山无边,江湖很远,心很静。

湾井,是半山上的湾井,在这里生活,恍若置身红尘外,难怪以前这里叫“永安营”!

 4

我跟她在湾井后山上枞树林里的牛市告别之后,一个人沿着刺蓬路继续往上走,就到了圆山平顶。

路边的刺蓬一丛一丛,一不小心就勾搭到我,很恼人,但刺蓬花香确实很沁人心扉。

刺蓬花像小喇叭,花瓣玉白,花蕊金黄如线,一朵一朵,一路讲着送别的话。

她的小花伞已经在山路上消失,从此海角天涯,我真恨不得刺蓬把我挂住,留在这里。

可是我拿什么留下?爱情里没有面包,爱情如花,却注定了不能结果。

我只有故作潇洒的甩甩头,朝前走。改变命运的机会,我扔在身后了。

圆山平顶上的荒地被湾井人垦做了菜园子。

山路还算宽阔平整,盖因走这条路来湾井赶集的人把路面踩光溜了。湾井圩是九疑山里最大的“闹子”,圩日,彭家洞、路亭、和城、桥头、黄花园、石坡脚、朵山、丰收、大岭尾、久安背、田心、周家坝、东安头、四公塘、白水源、梅子窝、下寨岗、马脚洞、新屋里、状元楼、泠江、下灌、大屋地、羊蹄岭、水上洞、韶水、青山尾、姚家……记得圩日的人,都在这天来赶大集。

圆山平顶上的土路,曲曲弯弯通往麦地。

俯瞰四周,大山林立,莽莽苍苍,天地碰撞,在山峰上堆起一条云墙。

这就是九疑山区。

世界上,山最多的地方,也是最美的地方。

我像只蚂蚁滑下山上的黄土路,看到了靠着山的麦地村的土房子。

教过我的黄老师就是麦地人,进村找他,十室九空,狗都没有碰见一条。在村口代销店,碰到一个带孩子的妇人坐在门前,向她买吃的,店里居然没有吃的买,问去年在湾井教书的黄老师,才知道他跟着学生去了武汉,去挣城市里的钱去了。

我有点心灰意懒。我要去哪里?满脑子里都是这个问题。

对面是一丛一丛的竹枝,酒杯大小的竹干斜着生长,到肩膀高便弯下来,竹梢垂向大地。

凤尾竹!

很漂亮的竹子,好像它们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的,向着大山大地致敬。

麦地村是泥村——很古老的很落后的村子,黄泥砖墙,瓦盖稀疏,檐下长草,与路边的草、山野间的草连在一起,山野间的草与山上的草和竹林连在一起,草里的麦地就像一个煮熟了的鸡蛋。我突然理解了黄老师,六十多,与其待在麦地的荒凉里,还不如进城去讨讨生活,谁知道结果怎么样呢!当年的舜帝,来九疑山,或许也是为讨生活啊。

花甲之年的黄老师尚且能为生活一战,我年纪轻轻,更没有理由畏惧将来!

踏上公路,走了一程,脚杆酸了,勉强走到前面的石桥,靠着桥栏,抽烟。

身前身后都是山,都是石山,却不是想象那样的光秃秃,峻壁危峰。山上长着各种竹和灌木,茵茵一层,柔柔软软,掩盖了这山的狰狞。

我开始辨认:哪座是朱峰、哪座石城岭、哪座是楼溪峰,哪座是娥皇峰……

《郡国志》说:九疑山有九峰:一曰丹朱峰;二曰石城峰;三曰楼溪峰,形如楼;四曰娥皇峰,峰下有舜池,池旁春月百鸟生卵,人取之则迷路,致本处可得还;五曰舜源峰,此峰最高,上多紫兰;六曰女英峰,舜墓在此峰下;七曰箫韶峰,峰下即象耕鸟耘之处;八曰纪峰,马明生遇安期生授金液神丹之处;九曰纪林峰,周义山字秀通,开石函得《李山经》,读之得仙也。

每一座山都不一样,我却分辨不出。每一座山又都差不多,山上绿植,山下有水,溪声淙淙,藤蔓如云。一个人茫然于山群中,忘了惊讶,也没有叹息。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

九疑山里的麦地,大概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忘了去改变吧,仿佛还处在信神时代。然而外面世界的光芒已经投射进来,走出大山或是一种必然了。

山,是不必守的,竹它们才是它们的灵魂伴侣。

我只是惋惜,这一路走出来,居然没看到一棵斑竹!

哎,我又想起了她!

 5

   九疑山的舜源峰,我来过多次。过路亭,经麦地,在阴沉沉的枞树林边划一个弯, 从坡上下来,一眼就能看到舜源峰下规模庞大的舜帝庙和庙前路边立着的华表。

此时的舜帝陵,已非彼时的样子。

如果你想行走变得有意思一些,我建议是从湾井的老木材站出发,步行走小道,在崇山之中游览。那山,一座一座,山石碌碌也罢,还是植被繁茂也罢,高也罢,低也罢,都平地拔起,独立成峰,不勾搭连扯,干净利落,如笋。

愈走愈深,人间烟火愈来愈远。

只是在蒿草里若隐若现的石板路,像线装书一样,一页一页提示着你是走在渺无人烟的九疑山里。那种前有古人,后无来者的孤独感,苍茫感和无力感,像几个爪子一样挠着原始欲望,考验一个人的定力。

我一个人曾经走过一次,离开湾井的烟火人语和鸡鸣狗吠,大地顿时安静,小道如线在山群里穿梭,二十里路,一路上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大气都不敢喘。

惧怕孤单,还是走公路吧,公路上时不时擦肩而过扬尘而去的旅游客车可以壮胆。

舜源峰不高,在山群里一点也不出类拔萃。

舜帝庙在四山围合之中,白墙黄瓦,在阳光里画地为牢。

我进去过一次,我不喜欢后人按自己的意愿给前人修筑的房子。

进去之后,华丽丽的,空旷了,但心里也空落落了。

但这是潮流,在潮流里,我像沟渠一滴水。

我绕着庙墙走。

九疑山学院的老校舍,痕迹都没有了。

转到后面的永福寺,想看看摩崖石刻,看看就好,我一直信奉“过眼即拥有”,但看不到了,转出来,是洞口安装了回廊和观景台的重华岩。

一切都很气派,水还是那么清,房子是新房子,黄泥路已改建成水泥路,有我们时髦的样子。

我走吧。

其实,此时,对我更具有吸引力的,是三分石。

九疑山系第一高峰是奋箕窝,海拔1985米。

山高,名字又土,没有吸引力。

三分石为第二高峰,海拔1822米。

山上有石头,传说是舜帝望北处。舜帝一站,天下的山峰都为之侧首,

在三分石,可以看到万山朝九疑的盛景,可以看到虚空之下变化多端的云海。

山脚下,潇水哗哗,凉气嗖嗖,往上看,三分石“犹抱琵琶半遮面”。

一步一步攀爬而上,山下面的鲁观、下洞、山头源渐渐看不见了。入耳的只有风声、涛声、喘气声和心跳的咚咚声。

山不在高,有水则灵。

上三分石的路,崎岖陡峭,幸运的是一路有水,山泉水,清冽,直饮。

如果喜欢众乐乐,可以跟团,走寻龙谷铁笼过道,经长龙宴门口的吊桥上去。

三分石,三块指天的石头——抱在一起,猜不出是左手指还是右手指,每块石头高达300米,在山顶兀然矗立,确实有一种“唯我敢当”的气势。

人在三分石下,云在头上,山海在脚下。

九疑山两千里,白云如羽衣。

九疑山数万峰,跪拜如鹤影。

苏东坡写“山多石广金银少,世上人稠君子稀;相交不必尽言语,恐落人间惹是非”。

一个人在三分石下,不语,就是一个境界。

念念中,我成了三分石下一块小石头,任日光轻薄,任月光暧昧,任云影拥抱,任天风雕刻,任岁月轻抚,我自岿然向天。

我只能一时感想,然而三分石自盘古开天就这样,无人问津,一样睥睨天地。

我想,这就是九疑山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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