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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首阳山
作者:海风  发布日期:2022-12-21 01:22:57  浏览次数: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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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名叫首阳山。

山路上走来两位老者。看服饰,是东夷方国的打扮。一人较年长,头发全白了,另一人年纪稍轻,是花白的头发,面色都很憔悴。他们急急赶路,却像没有目的似的四处张望。自然,他们就是伯夷和叔齐。

对面也走来两人,一个是背柴草的村妇,她身后跟着一个总角小儿,身上也背着一小捆柴草。

“叨扰!叨扰!”叔齐看见来人,像看到救星一样,“这位大嫂,附近有没有人家,可以讨口水喝?” 

村妇停住脚步,打量着两个陌生人,“你们是外地人吧?到这里做什么?眼看就要打仗了。” 

伯夷对村妇行礼,道,“在下伯夷,孤竹国人氏,这位是在下的贤弟…”

“那么你肯定是叔齐了,对不对?”村妇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父王亚微要将王位传给你,你非但不要,还要让给你大哥,对不对?”村妇身边的小儿对叔齐说。

伯夷叔齐连连点头。叔齐道:“大哥,看来我们的身世真的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

伯夷对村妇道:“既然你们知道我们以前的故事,你们想必也知道我们为什么跑到首阳山这里了?”

村妇有些茫然,摇头道:“我们只听到村上人说,伯夷和叔齐礼让王位,逃到西方的周族部落,在都邑颐养天年。听说文王待你们不错,周公姬旦还与你们立书为盟,答应给你们二等的俸禄和与此相应的职位。可是你们为什么又跑到这里,我们真的不晓得。” 

伯夷、叔齐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伯夷道:“武王要攻伐商纣,不听我们的劝阻,我们在周族住不下去了。” 

村妇道:“商纣无道,天下的人都知道。听说他把叔父比干的心都挖出来了。俺们村里人家的小孩子们都知道。谁家小孩哭了,大人哄不住,就说,别哭了,别哭了,再哭,纣王就来了!”

叔齐道:“纣王无道,固然有失仁义,可是以臣弑君,岂不是更加不义?”

话音未落,前面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一队骑兵涌了过来。这是前锋,大队的步兵、车辇、人马紧随其后。骑兵们带着兵器、旗帜,大声喝令路上的行人避让。伯夷、叔齐连忙躲到路边的草丛里。村妇和小童也站在路旁观看。

看这兵士的铠甲、兵器,还有精神抖擞的士气,就知道是武王的虎贲军了。队伍绵长,迤逦不知有几里,再后边,铠甲粗糙一些的,是普通的甲士,据说有四万五千之众。这都是周族的子弟兵,精英里的精英。 

伯夷、叔齐在草丛里观望了许久,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此时,行军的队伍中驶过来一辆装饰精美的大车,上面摆着一副寿木,自然,这是文王的灵柩了。大车的后面,跟着一位中年骑士,白面黑须,衣袍铠甲分明与众人不同,左手握一柄黄钺,右手持一根白旄。伯夷、叔齐看到这位骑士,猛然想起了自己的使命。几乎是同时,两人一跃冲出了草丛,扑向骑士,脑袋几乎撞上了马身子。 

白面将军的坐骑吃了一惊,前蹄陡然竖立起来,慌得周围的甲士不知所措。有几个反应敏捷的,已经把青铜的刀剑抽出了剑鞘。将军也有些吃惊,可是即刻勒住了缰绳。 

“父亲死了不埋葬,却发动起战争,这叫做孝吗?”伯夷大喊道。 

“身为商的臣子却要弑杀君主,这叫做仁吗?”叔齐紧跟着追问。 

“伯夷、叔齐!又是你们在捣乱!上次我们大王已经饶过你们一次了。来人!把他们拿下!”白面将军身后闪出一个军师模样的文官,大声呵斥着。甲士们涌上来,把伯夷和叔齐围得水泄不通,手里的刀剑闪着寒光。

“散宜生!不要为难他们!”白面将军道,“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们。”军师散宜生悻悻地退到一边,示意甲士们松开伯夷和叔齐,把他们带到白面将军的马前。

“文王的尸骨未寒,你们竟然做出如此不义的事情!”伯夷的口里仍在抱怨。

“以暴易暴,难道是合乎中道的吗?”叔齐质问道。

“够了!”白面将军终于忍不住有些怒气了。“伯夷、叔齐二位先生,你们太糊涂了!比干的事情我就不说了,箕子的事情你们也都知道,连微子都逃到周邑了!你们知道朝歌每一天有多少奴隶为纣王死掉吗?炮烙的铜柱,从早晨到晚上烧得通红!你们知道天下的人心吗?我,姬发,虽然没有先父文王的才略胆识,可是也知道顺乎天命乃人之常理。纣王无道,天下人皆知。如今,八百诸侯不期而遇,会师孟津。喋血为盟,誓师伐纣,凭你们能够阻挡得了吗?”

伯夷冷笑道:“呵呵!不期而遇?会师孟津?喋血为盟?你的这些话,骗骗村妇黄口还可以。你无非是看见商朝的政局败乱而急于坐大,崇尚计谋而行贿赂,依仗兵力而壮大威势,用宰杀牲畜、血涂盟书的办法向鬼神表示忠信,到处宣扬自己的德行来取悦于民众,用征伐杀戮来求利,这是用推行错误的行为来取代商纣的残暴统治。无仁无义,无忠无孝,你就是胜了纣王,于天下何益?”

武王姬发无言以对,白面一忽儿转红,一忽儿转青,骑在马上踟蹰不前。正在尴尬之时,后面闪出一乘辇车,车上坐的正是统军大臣姜尚姜子牙。

姜尚道:“伯夷、叔齐!我敬佩二位的忠诚仁义。无奈伐纣之事,天命难违。数日以前,武王渡河之时,战船正行驶到河中央,一条白鱼突然跃入王舟中。大王只好俯身取鱼献祭。等大军渡河以后,突然有火从天上降下,落在王屋山上,化作一只神鸟,其色赤,其声魄。这些事,大河两岸的百姓无一不知,无一不晓,难道这不是上天显示的预兆吗?”

伯夷、叔齐听了姜尚的话,着实有些惊讶,因为这是他们意料不到的。莫非商纣真的气数已尽?天下真的要易手?二人正犹豫的时候,武王在马上把黄钺一挥,众军得令,继续前行。伯夷、叔齐二人还想拦阻,被旁边的军士只轻轻一推,几乎要跌倒在地上,只好往路旁躲避,脸上早已老泪纵横。 

大军汹涌向前,骑兵、甲士前呼后拥如潮水般无法阻拦。伯夷、叔齐跌坐在路边的草丛里,口里犹自喊着:“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

武王骑在马上早已走远了,耳中隐约还能听见二人的斥责,心里不免有些恼怒,口里却不说什么,只是连连地叹气。紧紧跟随的散宜生道:“大王,如今大战在即,千万不可被小事困扰。那两个老者,交给我处理吧。”

武王却把手一抬,道:“不可!伯夷、叔齐虽然愚钝,不谙时务,不识大局,毕竟忠诚仁义之心可钦。”

散宜生道:“大王放心,我自然不会伤害他们,但是也不能听凭他们散布谣言,说你的坏话。民心可畏,如果百姓受到他们的蛊惑,说不定会倒向纣王那边,那时就会对我们的讨伐大业极其不利。我有一计,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散宜生说着,把嘴凑到了武王的耳边,低低耳语了几句,武王连连点头,算是默许了。散宜生见状,把手一招,叫道,“你们过来!”手下的几名门客应声而到,都是文人的打扮。散宜生道:“你们几个,不要跟随大军了,留在首阳山,为大王做几件事。”军师细细交待了一番,众门客遵命而去。

虎贲军浩浩荡荡远去了。伯夷、叔齐怅然站立了许久,日头已经快要落山了。他们彼此搀扶着,往首阳山里走去,边走边唱道: 

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

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

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数月后。 

山路上,伯夷、叔齐背着采集的薇菜往山上走。村妇、村童和他们又不期而遇。 

“伯夷公、叔齐公,你们二老可好?”村妇问道。 

伯夷道:“托先父的福,我们都好。山下有没有消息?朝歌那边还有战事吗?”

村妇道:“战事?早就打完了。”

“打完了?这么快吗?”叔齐惊讶道,“纣王手下战将千员,甲士如云,没有几年的搏命拼杀,想必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村妇、村童都笑起来,嘲笑他们的无知。 

村妇道:“哪里有几年,连一个月都没有。” 

“胜负如何?难道是和解了?纣王安好?”伯夷问道。 

村妇一脸鄙视的表情,因为这两位客居的老者实在是消息闭塞,对时事的无知程度更甚于村妇。她说:“纣王的军队,都去讨伐东南夷了,都城朝歌里面根本没有军队,只好临时召集了七十万兵士,派往牧野,要抵御武王的进攻……” 

“娘,你说错了!”村童纠正道,“不是七十万兵士,是七十万奴隶。”

“你说的对,”村妇道,“是七十万奴隶,都是给纣王做苦力的。那七十万人,个个对纣王恨之入骨,如今临时发了兵器,派往牧野去迎击武王,没有一个愿意给纣王卖命的,他们还没有见到武王的队伍,就反戈一击,进攻朝歌去了!” 

“纣王呢?纣王安好?”伯夷、叔齐焦急地问道。 

“纣王看见大势已去,就穿上锦袍,佩上各种宝物,跑到鹿台上,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那里了。可惜了他那个酒池肉林,一口酒也喝不到,一口肉也吃不上了。俺们真想看看那酒池肉林究竟是什么样的?真的有那么多酒肉吗?” 

伯夷、叔齐听得连连叹气,什么也不说了,只是嘴里嘟囔着,“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就告辞要走,村妇却对他们说:“伯夷、叔齐二老,原来你们真的只吃薇菜啊?难怪脸色不好。” 

二老有些诧异了,“这薇菜遍野生长,俯首皆是,采来食用,益气健脾,有何不好?” 

“可是,”村妇道,“不吃粮食,单吃薇菜,也不够啊。” 

伯夷、叔齐真的有些诧异了,“谁说我们不吃粮食?” 

村妇道:“一个白面的书生,到村子里面给我们讲的。” 

“他怎么说的?”

“他说,伯夷、叔齐这两位,蠢得很!常常说我们武王的坏话,还说什么不耻食周粟,就跑到首阳山里吃野菜过日子,眼看就要饿死了!” 

伯夷、叔齐笑道,“我们何至于如此愚蠢!我们在山上开荒,种地,养了鸡,每天还有鸡蛋吃,你看我们像快要饿死的样子吗?” 

村妇道:“怕不是喝着鹿奶才没有饿死吧?” 

伯夷、叔齐又是不解。

村妇道,“那白面书生说,这两位殷朝遗老,眼看着就要饿死了,上天可怜他们,因为蠢是蠢,毕竟是仁义忠诚,就叫一匹母鹿天天过来,给他们挤奶喝。”

二老连连摇头,“这实在是无稽之谈!哪里有母鹿?你指给我们看!” 

村妇又道,“怪不得没有看见嘛,那书生说,可惜啊,这二老太贪心,喝着鹿奶还不满意,心里想,这鹿肥头大耳的,要是杀来吃,味道一定是不错的。结果,这鹿是通人性的神鹿,第二天就再也不来了!” 

伯夷、叔齐气得脸色都变了,“这些造谣惑众之徒,必定是散宜生之流派来的,唉!人言可畏啊!”

村妇、村童上下打量着二老,脸上仿佛都是菜色,嘴角仿佛还挂着一滴鹿奶,只是那匹鹿,应该是早已经跑了。 

数十年后。

首阳山上,有两棵参天的古柏,据说是伯夷、叔齐隐居的地方。古柏下,一群年轻的村民围着一个老妪,听她指手画脚地讲故事。 

“看看,就是这里!当年伯夷、叔齐那二老就是在这里住的。他们不耻食周粟,活活地饿死了!”

一个年轻村民道:“老奶奶,不是说有母鹿来给他们喝奶吗?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见过那匹鹿吗?” 

村妪道:“那当然,很大的一匹,和人一样高,只是那二老太贪心,喝着鹿奶还不满意,心里想,这鹿肥头大耳的,要是杀来吃,味道一定是不错的。结果,这鹿是通人性的神鹿,第二天就再也不来了!”

“哦!”村民们十分遗憾地叹息道。他们连连摇头,觉得这实在太可惜了。这时,走过来一个中年的村民,喊道,“娘!粟米蒸好了!回家吃饭了!” 

村妪对众人道:“都回去吃饭了!” 

众人摇着头,慢慢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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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滨2022-12-21发表
很有想象力,也有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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