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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大姐潘德玉
作者:贾虹  发布日期:2023-09-07 08:53:59  浏览次数: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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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德玉是我在知青时期成长过程中,一位具有里程碑式的重要人物,她对我的青春期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有很大的影响。

2020年的一月,南北半球截然不同的季节。我要从盛夏的南半球去到寒冬里的北半球,回到阔别几十年的内蒙古去过年。真是突发奇想的一个决定。

几十年前离开内蒙回城,就是在冬天,滴水成冰,回程艰辛。

坐着四面漏风乒乒乓乓的长途汽车,颠簸在七高八低的沙石路上,要从大佘太的临时停靠站颠过阴山再到包头上火车。一段非常坎坷的路途,却是当时最理想的路径。

兵团的回城大潮已经接近尾声,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朵小浪花了,我就是属于这些小浪花里的一朵。

而这个因兵团来了才设置在大佘太的临时停靠站也即将关闭。回城,我坐的是末班车。

大佘太是当年佘太君率杨家将抗金的地方。我们连离大佘太这个临时停靠站大概六十来里路。

学校里的知青老师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连我还剩下三四个,很多班级处于没有老师的状态,我也是连班转,当救火兵。我的通知书是在九月份到的,我如果按时走,留下的老师负担就更重了。

校长潘德玉急得嘴角冒泡,上火上的。

她那天过来一是祝贺通知书到,二是请求,问我能不能带班到放寒假后再走,这样就不会把学生放羊了。就是你要推迟回去了,而且要在冬天。内蒙的冬天谁都懂,滴水成冰,会很辛苦。

我本想在第一场雪下来之前走的,内蒙的九十月份已经很寒冷了,但比起寒假的冰天雪地情况会好很多。

她说她到时一定找人把我送到前旗火车站。(后来是老杜出主意送我去大佘太汽车站的。因为当时去前旗条件更渺茫,回城大潮已过,没有车了,从我们连到前旗200多里地,要绕一个更远的地方去上当地的汽车站,要正好能够赶上去前旗的车,如果赶不上还得回来,最后老杜说去大佘太,那个汽车站还没撤,直接到包头上车,保险。)

没问题,这也是我的个性。这个请求我不能拒绝,我也不会拒绝。

到学校的这几年里,潘大姐对我们的照顾和关心不是一点点的。

她是连队子弟学校的最后一任校长,我和她结缘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被调去子弟学校当老师。从那时开始我们的情谊就没有断过。

老师们都把她当成自己的大姐。他们家也是我们在那个时期,感受最温暖的地方,她和她的爱人刘师傅,用他们的方式给予我们最大的关爱和呵护。

她家四个孩子,大女儿在我班上。四个孩子加他俩六张嘴,她和刘师傅的收入只能将将温饱,但她家的氛围却非常温暖。

她家的炕是我们最爱去的地方,只要有好吃的,大姐一定招呼上我们。

内蒙的风俗,每年的十一月份是宰猪的时节,每家每户都把自家养肥的猪在这个时候宰了,然后把大卸八块的猪肉储存在外面的储存间里。储存间相当于自然冷库,从十一月份可以冰冻冷藏到次年的六七月份开冻,差不多可以储存一年光景。

宰了猪要享受第一顿的新鲜猪肉酸菜炖土豆和粉条,这是那时的最佳美食了。

潘大姐也养着猪,十一月份也杀猪,杀完猪后的这顿大锅酸菜炖肉的美味,她一定不会忘记招呼上我们。

坐在她家热乎乎的炕上,围着那张不大的炕桌,一碗一碗地吃着酸菜土豆大肥肉,好家伙,那一大铁锅的酸菜粉条猪肉我们能把它一顿干完。现在想起来简直匪夷所思,但我们真的把它干得锅底朝天,最后还不忘把锅底舀干净。这是这辈子最不能忘记的美味,简直是酣畅淋漓,吃相完全不用做作。

春节回不了家的我们,依旧是潘大姐家的饭客,她会倾其所有喂饱我们,烙饼饺子管够。离家千里之外,但潘大姐的家让我们感受了家的温暖。

她从来不会对我们发脾气或训斥过谁,她凡事做在我们前头身体力行,她爱学校,爱每一位老师,对学生充满热情对工作极具责任感。

看她的外表,她就是一位邻居大妈,沙哑的嗓音,不讲究的穿着,那副黑框眼镜,差不多带了一辈子,从认识她那天起,永远是那头不甚整齐的短发,从满头黑发一直到白发满头。

但她对工作的认真态度和责任感让我对她一直充满尊敬,还有她的母爱式的情谊,是我对她的依恋。

我答应她带班到寒假,等到学生放寒假了我再走。

转眼到了寒假,我要离开内蒙了。来送行的同学们哭,大姐满眼泪水和我告别,我们哽咽着挥手道别。

我们想方设法地离开内蒙,回到自己的家乡,却从未忘怀也从不会忘却那一段青春时光。

二十年后,我应邀去内蒙参加兵团成立三十周年庆,特意去探访潘大姐,那时她已经调到包头钢铁厂子弟学校,这是回城二十年后第一次和潘大姐接上头。

在见面不容易的年代,通过书信时代用书信、座机时代用电话、手机时代用手机的方式保持联系。但见不上面,从这一次见面以后,我大概隔上几年就会趁休假去内蒙,并探望潘大姐。

刘师傅去世后,潘大姐自己住,这符合她的个性,不麻烦子女。同时也方便我的战友们去看望她,回城后大家都没有忘记这位好大姐,只要去内蒙都会去探望她,给她包红包,我也一样。

每次去我都会给她包红包,看着她高兴地收下。她知道,收下是最好的选择,这是情谊,这是心,没有隔阂的亲情。

后来我越走越远,成了距离她最远的一个:南北半球。所幸赶上网络时代,平时能通电话,但我仍会隔几年趁回国探亲时去看望她,在她那个简陋而温暖的家里住上几天。然后我们就一起出游,我们去过东胜,也就是鄂尔多斯,陪她看望她惦记的老同学老姐妹并领略那里的风土人情;也会一起逛菜场。我这个不爱逛菜场的人,甘心陪她一起去逛她喜欢的菜场;我这个不爱聊天的人,和她可以聊上整宿。

很多人都不解,你怎么总喜欢往内蒙跑呢?我从不解释也不用解释那是为什么。

2016年回国,我又去内蒙,去看潘大姐,她因为脑梗后遗症身体越来越差,反复发病,我去时她正在医院救治,鼻子上插着氧气管,非常憔悴。当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我,认出我,她的眼红了,伸手拉住我的手,那手瘦削,凉而无力,没力气说话,只动嘴唇。我掉泪。这年,她78岁。

我对她说你要快快好起来,我们还去玩,我还要给您包红包,包大红包,一直包下去啊。她破涕而笑,我也挂着眼泪笑,其实我们都知道,以后无期了,但仍然期待。

2020年的冬天回国,我做出去内蒙古过年的决定也有这个原因,潘大姐的大女儿给我发信息,说妈妈身体很不好了。我订了一月十日的机票,十二号可以到内蒙,然后再去探望潘大姐。但大姐却在4日谢世,享年八十二岁。

和潘大姐自此天人两隔了。

四十年前回城时的道别,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四十年后的人生告别,同样冰天雪地滴水成冰。

亲爱的大姐,无论天气多么寒冷,可在我的记忆中,您永远是温暖的,阳光且明亮的,您在我心里。

2020年一月于内蒙  2023年9月修改于悉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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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学峰2023-09-11发表
潘姓德字辈女性应该是我姑姑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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