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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小说《繁花》解读(五)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4-02-06 06:36:16  浏览次数: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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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主义”是既可以用来描述感情生活,也可以用来形容政治追求,两者都始于一种人生理想,一种平静之下对平庸无聊的叛逆。稳定之下对命运不公的挑战。随便怎样,它的双重意义是耐人寻味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上一章,写的是征兆,埋的是伏笔。记叙的是琐琐碎碎的家长里短,隐藏的是小说人物转折走向的巨变。

   阿宝和蓓蒂,这对石头剪刀布、青梅竹马朦胧初恋的孩子,阿婆那个魚骸骨的梦,一个不好的预兆,让他们一梦千里,飘浮远去,再也没有梦醒时分。 

怀春的少妇银凤,青春期迷惘的小毛。是一对从情绪到道德,都不适合的男女,却开启了一段情不深、却不浅的孽缘。

蓓蒂爸爸、沪生、淑婉、阿宝等在电影文化的娱乐中,追求人生的遐想、憧憬,思想和抱负的严肃思考。

    小毛姆妈、小毛爸爸等人的亦庄亦谐,揭示的遭遇,其实是沉重的。

                                四章

                                   一

 梅瑞与康总又约去春花秋月茶室坐坐。茶室是逼仄的,逼仄必定产生暧昧。这对男有妻、女有夫的男女,一次次的茶室幽会,   围炉品茗、烤桔子、嗑瓜子,散半里的步,吐半句的情话。   彼此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心理距离。

暧昧的梅瑞,心难近,情难捨。

闷骚的康总,“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俩人挑了一个 古风画卷的墙角落,拿阿宝与沪生最近去苏州的一档事当谈资。

  沪宁公路,九十年代的上海外环线,尘土飞扬。喧闹的大道很是宽敞。

  阿宝与沪生、陶陶,及一位首次出场的投资客户俞小姐,一行四人风雨兼程去苏州谈生意。

俞小姐一定是陶陶骗去的。

因为俞小姐几次询问:“这趟去苏州,到底有啥内容”。

“就是应酬,就是应酬,苏州老朋友好客,就想结交几位上海朋友”

陶陶淘䊢糊。

沪生劝慰俞小姐:“既然出来了,就算了”。

俞小姐也就顺水退舟:“嗯,是呀,我是看沪先生,宝总的面子”。

俞小姐讲:“我最讨厌陶陶了,做生意,目的性强,一有事体,就跟我死来活来,缠七缠八,蟹老板趴手趴脚的脾气,不会改了”。

沪生笑:“大闸蟹,钳子一夹,无处可逃。”

俞小姐笑了:“是呀,陶陶的钳子,太厉害了。”

俞小姐讲了这句,后座窸窸窣窣,然后啪地一记。俞小姐压底声音说,碰我做啥。

看见女人就浑身骨头酥的陶陶,一定是在俞小姐身上动手动脚了。

车子开到苏州干将路“鸿鹏”大饭店,雨停了。四人下车,进包房。老总迎候,大家落座。

 苏州老总称陶陶是他多年的兄弟,大家不要拘束,我先敬一杯。

老总副手姓范,十分热情。

席间老总提一个内部开发计划,欢迎大家投资参与,不论数目多少。

老总团队参与项目介绍,回报率之高。

老总每谈及此事,陶陶就夸张跟进。

饭店里外摆满台面。出席人数不少。

散席后,范总陪了四人上车,进入一家宾馆。

 走进大堂,沪生四面一看说了句:“吃饭是好场面,但这个地方,基本像招待所”。

陶陶回:“范总打了招呼,客人太多了,房间一时调不出来,隔天替我们换地方”。

 沪生与阿宝进房间,倒好两杯绿茶,刚坐下听到隔壁大吵,是俞小姐声音。

急风骤雨一阵,陶陶推门进来说,不好了,俞小姐要回上海了,两位帮帮忙劝一劝。

     三人进隔壁房间,俞小姐大为光火说:“这种垃圾房间,我不住的,现在,我立刻就转去”。

陶陶作揖:“俞小姐,来已经来了,千万克服一夜,明朝再讲好伐”。

俞小姐冷笑:“哼,做戏让我看,这个苏州老总,根本就是垃圾瘪三,还想骗我”。

  大家吓一跳,但阻挡不了俞小姐继续哇哩哇啦:“啥狗屁的投资回报,啥高级领导开发项目,看人我看得不要太准噢”。

  吓得陶陶:“轻点呀,轻点呀,谢谢侬俞小姐好伐”。

俞小姐指着床铺:“这种旧床,这种旧被头,旧枕头,我碰也不会碰,现在马上回上海”。

陶陶上去拖,一阵混乱。

阿宝沪生打圆场:“刚刚饭局场面还是不错的”。

那边陶陶与苏州范总一起,把俞小姐安排送去苏州大饭店。

 这边沪生与阿宝回转室内喝茶闲聊。

 阿宝关心沪生老婆白萍的状况。沪生幽幽回:“白萍其实来信也很少了。”

  阿宝愤愤表示不满:“白萍是1989年公派出的国,讲明三个月,现在,五年三个月不止了。婚姻这样吊着,啥个意思啊”。

  沪生告诉阿宝:“老婆人一走,丈人丈母娘对他的态度也转冷淡,他也就搬回自己家武定路了”。

“后来丈母娘把他叫去,让他还白萍出国时借的2万多元的一笔债,本以为白萍为这事会道个歉什么的,但她来电从未提过”。

陶陶与范总转回。

“ 天下太平了”。阿宝笑着问。

   贱骨头陶陶煞有介事形容俞小姐坐进大宾馆的丝绒沙发的腔调:“那身段皮肤这叫一个雪白粉嫩,嗲是嗲,糯是糯,与林黛玉好有一比”。

   沪生呛他:那么林妹妹都已经笑了,贾宝玉还走出来又做啥呢。

“ 哎”。

 陶陶叹口气:“这种女人,就等于独裁专制,我是要民主自由的人,所以我怕了她了”。

     苏州范总笑着將责任全拉到了自己身上:“怪我招待不周,表示抱歉。并说,俞小姐的单子,你们要给我面子,必须我来结”。

   此时巳晚上十一点多了。陶陶约大家出去吃夜宵,说附近有家小店,老板娘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范总附和。

   四个人走至楼下大堂,灯光全熄,前台巳空无一人,进出大门套了两把环形锁。

 陶陶推门,口中乱叫服务员开门。

许久,总台边门掀开一条缝,操一口苏白的女士,伸出头来把他们骂一通:“半夜三更吵点啥家,此地规定,除非天火烧,禁止进出”。

 陶陶刚才在俞小姐那里受的一肚子的气,正好无处发泄,阿宝息事宁人说:“算了算了。”

但沪生也跟了句:“范总还是要回家的吧”。

    于是陶陶就更来劲了。

拍台子,摇门的大叫。

门缝里无声息。范总也忍不住用北方话骂:妈拉个巴子,再不开门,老子踹门啦。

  阿宝与沪生,也参与起哄。

吵了许久,门缝里一句慢悠悠,像苏州说书侯莉君的《英台哭灵》里的长腔说:“要开门也是可以的,但是出去之后,是不许再回来的”。

陶陶接口:“开门,只要开门,啥条件全部可以,只要快点开”。

哗啦啦一串钥匙响,一个蓬头女人,拖了鞋跟出来开了门。

    四人鱼贯而出,走到外面,月朗星稀,空气一阵清新。大家有一种越狱的感觉,浑身细胞自由,于是边走边舒畅的谈了些投资生意经。

     一阵阵的饥肠辘辘袭来。

     四人急匆匆闷头走了三、四个路口。夜黑辩识度低,范总东张西望,终于寻到了那间,风情万种老板娘的门面。

 但走近一看,漆黑一团,玻璃门紧闭,门口贴着告示,本酒吧装修。

 懊恼失望之下,范总又提出去浴室消遣,那种有吃喝演唱的洗浴中心。

 阿宝抬腕看下表,已午夜一时,觉得时间不早了,四人顿时兴趣索然,打道回府。

   其实范总也不是本地人,苏州老城街巷缠绕,兴冲冲走在头里的范总,一直带错队,绕七绕八鬼打墙般才绕回小旅店。

 遥见旅店灯光全灭一片漆黑。

陶陶走近一推大门,三把牛头牌掛锁套好。

   陶陶的大脑是短路的,他巳经云淡风轻的忘了刚才出门时,人家说的清清楚楚,出去了就不要回来。

他又开始了一波摇门、拍栏杆的操作。

  门内再无一丝声息。整幢房子完全进入停机状态。

  范总好歹是此次活动的主办方,他承担着安抚客人的责任。

 因此二话不说,脱了外衣,趴脚趴手跳上大门旁的铁窗就猛爬一通,打算从二楼翻进去。

 不料脚一跨,只听嘶啦一响,栏杆铁刺把罩裤撕出一大口,从裤脚一直裂到腰眼,狼狈不堪,三人捧腹。

沪生劝慰:“算了算了,服务员都把我们看作是四只吵狗了。我们还是走走吧”。

    此时半夜两点巳过,大家劝手拎破裤衩的范总先回去。但是作为小老板出来混码头的范总,江湖义气是绝对的,这种让他先走的事,肯定是不可能的。

 于是三人就跟着,拎着两片裤子碎片、捨命陪君子的范总,口中乱讲八讲,脚下七转八弯,既无目标又无方向,像掐了头的苍蝇,又像中了蛊似的幽灵,在这座千年古城里瞎兜瞎荡。

   幸亏未走出苏州内城内,如果出了郊外,未定就直奔东山西山了。

     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片水塘,水中有弯曲石栈道,通向一幢灰黑旧门楼。栈道边,两排宽宽长长,四方抵角石条栏”。

     走累的四人赶紧一屁股坐到石栏上,方感舒畅。

   举目四望,天色虽暗,眼前一泓白水,隐现微亮。

    阿宝说此地有些熟悉。沪生答:“风景蛮好,不知啥地方”。

前方一座门楼,白地黑字匾,滄浪亭三字。

   原来到了苏帮面馆,与上海淮海路那家一式的风格。

  两扇黑漆大门,足下有水光,一水沦涟。

   范总感叹一句孟子的话:“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

  这是一首小孩子的歌:“从前有沧浪的水清呀,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的水浊呀,可以洗我的双脚。后来孔子听了就说,弟子们你们听好了,水清就用来洗帽缨,水浊就用来洗脚,由此可见,这都是水自已造成的。所以一个人总是先有自取其辱的行为,别人才侮辱他”。

   沪生似乎想起说:“文革期间我是来过此地的,这回怎么倒认不得了”。

   范总放下破裤片也来凑兴:“我也是最近陪客户来了一趟,才晓得此地的。说是咸丰十年被太平军烧光拆光,同治年间又修复的”。

       远处山树层叠,依然墨黑沉沉,轮廓模糊,近端长长一排粉墙,巳随天光转换,有些发白了。

    晨曦微凉,四周阵阵依稀之音,鸟喉似有似无,似鸣非鸣。

   阿宝聊当年太平军害读书人,烧书烧,烧沧浪亭,八国联军攻北京,李秀成攻常州,佔据姑苏城,清朝太守投河自杀……。

范总说:“长毛最后也是输给了咸丰帝的”。

     陶陶三句离不开女人,莫名其妙的插一句:“这个等于炒股多风险,入市要谨慎,当年上海造反队头子,如果革命成功,也是可以太平天国一样,多弄女人的”。

    沪生看一眼陶陶说:真是吃不怕女人苦头的”。

   陶陶自嘲道:“我心里明白,尽管我春去春来,花期从不错过,但我总还是有些不称心”。云想衣裳花想容,莫非陶陶还想等一个杨玉环了。

      四个人无睡意,说一阵、发一阵呆,讲些学问,聊些俗事,开开无轨电车,倒也坦然。

     “月轮残淡,鸟鸣啁啁,四个荒唐子,三更流浪天,南依古园,古树,缄默坐眺,姑苏朦胧房舍”。

       晨市起,有人来钓鱼,有人来锻炼。三两小贩,运来菜筐,浸于水中,湿淋淋拎起。

     眼前云灿霞铺,沧浪亭,一点一点亮了起来。面师傅也在捅炉子,发酵面粉了。

    北宋苏舜钦《达苏州》诗:“绿杨白鹭俱自得,近水远山皆有情”。

    一行人坐在石栏上,云舒风静,晓月新晖,四野寂静,真是祸兮福兮。

一夜潦倒无处眠,却过沧浪闻圣言,换得浮生三更闲,昏昏碎梦聊古今。

      张爱玲在金锁记里讲过:“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没错,月亮只有在回忆里才是欢愉的。

      上节文字看似眼花燎乱,其实剥开来看,重点就一个,苏州老板要筹集资金搞开发,大概是想炒一把浩瀚沙家浜水域的地皮。

      陶陶花赤赤,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诱骗有钞票的俞小姐姑苏行,应该是两个目的。

 一、拈花惹草,欲与俞小姐创造一次浪漫之旅。

 二、俞小姐在生意场上,也是有点身价的,这样他可以在苏州老板面前扎把台型,显示出他交情广阔根基深。

   沪生是律师、阿宝生意人,自是开拓事业,多一个朋友多条路,多一个仇人多堵墙,有商机,总是要去碰碰运气的。

    小老板范总服务公司招待客户,尽忠尽职,为人四海讲交情,和气生财。

                                  二

    李李的“至真园”饭店,终于在换了几个地方后,有了点腔调。

 某个周五,她邀请阿宝,沪生,汪小姐宏庆夫妇,康总夫妇吃饭。

 风姿绰约的她,脚步跨进包房,双目顾盼朝台面上一扫,发现两女四男,宝总沪生单飞,马上就请来了两位漂亮阿妹充台面。

一位公司会计吴小姐,另一位外资白领章小姐。至此,席上四男四女坐定。

  李李一圈敬过,出去应酬,服务员上菜。

汪小姐开腔:“我一看吴小姐,就是好酒量,章小姐怎么只吃菊花茶,阿拉宝总预备照顾哪一位呢”。

吴小姐慢悠悠回:“我不喜欢男人照顾,只喜欢照顾男人”

 吴小姐与阿宝碰杯,抿了一抿。章小姐与沪生吃啤酒。

 康太浑身滚圆富态,笑眯眯接:“讲得对,女人,为啥要让男人照顾,我就喜欢照顾男人,让男人做老太爷”。“我每天帮老公捏脚,敲背,我适意”。

康总笑笑。汪小姐不言语。

   外面大堂摆有两桌素席,李李信佛菩萨,吃花素,因此有这方面朋友。

 阿宝谈自己在道上认得不少开饭店朋友,确实对李李的印象是最好的。因此李李开张多年,自己与她还是比较熟络的了。有时李李店里进了新鲜海货,阿宝不管有多忙,仍会邀些朋友前来捧场。

 像多年不遇的老友,谈些家常琐细,生意场上的纠葛倾诉,都不需要斟词酌句,小心翼翼,想怎样发泄,就怎样发泄。

  阿宝讲了一件事,说一次李李生日,阿宝叫人送了小花篮。夜里见面后。

阿宝问:“花篮呢”。

李李回:“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花篮”。

阿宝纳闷,还有不喜欢花的女人。

读到这里,我们是不是可以把李李与红楼梦,金陵十二钗之一的薛宝钗好有一比。李李在生意场上,长袖善舞,多财善贾。处世为人很世故。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越剧红楼梦里,有句唱词突出宝钗的性格,她劝宝玉做人须:“谈讲些仕途经济好学问,学会些做人处事的真本领”。

脂砚斋评宝钗“待人接物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厌之人末见冷淡之态,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

   各位认为是否像煞李李。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的阿庆嫂。

  更有一点,当贾母去到宝钗的房里:“如雪洞一般”意指全无一般女孩子的装饰物……。

   凭老太太的智慧,立即得断言,一个姑娘家,性格如此清冷,并非有福之人。

 如此宝钗即使与宝玉,红盖头遮住洞房花烛夜,最终宝玉仍难忘世外仙姝寂寞林,撇下她出家一走了之。

   宝钗的山中高士晶莹雪,隐含了她的命运,孤冷终生。当然我们可以欣喜她的兰桂齐放,但终是孀居残生,孤苦无依。

     李李高冷,不喜爱五彩缤纷的花蓝。最后归依三宝削发为尼,晨钟暮鼓,伽蓝寺听雨声盼永恒。

  是不是可以看作是作者在她的性格交待里,埋下的伏笔。

   有一夜,李李酒喝多了,黯然对阿宝说:“我如果讲到以前经历,真可以出一本书”。

 李李的深藏不露,多年的朋友阿宝确实对她的来历一无所知。

李李讲,我的故事有情节,有经历,但不方便讲,是私人秘密,然后又似醉非醉说,我哪天有好心情,会讲的。

  宴席杯觥交错,李李两次陪人进来敬酒,先是香港男人,某港资沪办主任。

 后一次来,已吃得面含桃花,左右两个台湾男人,酒明显多了。

 这两个台男,年龄四十出头,算青年才俊,风度好,跟大家抿了一口,陪同李李出去。李李有点踉跄,高跟皮鞋一个歪斜,有风韵。阿宝所处位置正好能看到包房玻璃门的反光,台男的肉手,此刻已伸到李李后腰,搭紧,又滑到腰下三寸,同样搭紧。

李李腰身后面,高级面料裁剪弯势与荡势之间,迷人弧度之上,一只陌生手,无声滑过来,好比眼镜蛇滑过草地,灵活游动。这种小动作,指头细节如何,外人无可知晓。

 李李不动声色,不透痕迹。但等大家吃了酒,李李捏紧红酒杯,准备回身出去,脚下因为全高跟,有椅脚,桌围,裙摆的限制,需非常小心的转过身子,于是顺势在台男肩上一扶,动作极其自然。

   这里作者用了句:“表明心迹尚佳”。我似乎没有看明白,李李对这个台男究竟是动心了,还是推诿呢。

阿宝低头看看手表,时间不早了。

李李送到店门口,酒虽然多了一点,仍思路清爽,风彩依旧。

再三致谢说:“开店多年,一直走不出上海,常熟有一位老朋友,收藏月份牌近百张,老宅一幢,三十年代家具也有不少,等到大闸蟹上市,准备相约各位,集体走一趟”。

汪小姐,宏庆,康总夫妇先走。剩了阿宝,沪生,吴小姐章小姐四人。

章小姐建议吃咖啡。吴小姐讲想跟阿宝单独荡一段马路。于是四人分两路。

沪生与章小姐,叫一部车子离开。

吴小姐与阿宝走了半条马路,就招手叫了车子,延安中路延安饭店。司机问:“舞厅是伐”。吴小姐回:“对”。

   车开得快,吴小姐紧靠阿宝,香水气味,眼睛闭紧,低头不响,身体微抖。

 吴小姐问:“宝总是啥星座”。阿宝回:“2月16日”。吴小姐笑说,是“瓶子”,对朋友,比对家人好,我是双鱼。

 阿宝说,据说双鱼是欢喜了某人,一辈子难忘。

吴小姐问:“我听讲,宝总只喜欢少年时代一个小妹妹。”

阿宝沉默。

 吴小姐又问:“这个小妹妹,叫啥名字,啥星座”。

 阿宝笑笑说:“大概就是双鱼,因为这个妹妹,加上老保姆,后来真变成了两条鱼游走了”。

吴小姐表示天下没有这种事情吧。

 吴小姐告诉阿宝:“李李是金牛星座,人漂亮,财运好”。

又问:“李李的故事,晓得吧”。

阿宝回:“晓得一点,但侬讲讲看”。

吴小姐笑了笑:“我不想讲,反正是一言难尽”。

     两人讲来讲去,舞厅已到,门里门外,霓虹闪烁,红男绿女,踏进里面,重金属节奏,蓬尺尺、蓬尺尺,轰到地皮发抖,让人分不出东南西北,忽闪忽闪的舞厅中央,人头攒动。

阿宝买了两杯饮料,轧出人群,回到原地。吴小姐已跌落舞池,扑进黑暗浪潮,立刻被疯狂的旋转人群吞没。

   黑暗中吴小姐的穿的露肩裙,是反光质地,身体轮廓,闪烁一阵阵银白荧光,像黑海航标,沉浮无定,耀眼异常。光标上下浮动,跳动,舞动。

阿宝坐到高凳上发呆,心脏跟随节奏搏动。

  “阿哥,一道白相吧”。“阿哥,是一个人呀”……。

饭局、茶室、舞厅、谈生意、轧姘头。

      温饱思淫欲、淫欲罢思自由,自由后思理想,理想后再思温饱。

  这是暗流涌动下,物欲横流的岁月静好,这是人性被禁锢压抑和扭曲后的偷偷释放。

 人们把日子浸润在梦想的光泽中。然后朝着这光泽,发疯的摇曳,摇出了年华暗换,摇出了人性与情欲,摇走了嗟叹与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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