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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平常路边树
作者:欧阳杏蓬  发布日期:2024-06-05 19:36:30  浏览次数: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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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

客车在九疑山里的公路上毛虫一样缓慢地上上下下左右歪斜后爬上山坡,坡西侧的山头上耸立的黑乎乎的一整块鹰头似的大石头欲要倾倒下来,路往下一扎,惊恐间,看到了坡对面坡上的湾井黒瓦的一角,心才安定下来,有险有惊,并非绝境。

坡与坡之间约有200米的平地,路笔直,两边植苦楝树。

苦楝树是湘南野地里常见的树,通常独处,绝不成林。

在湾井村头,这一排苦楝树缓冲了山的冷峻凌厉,像安全阀一样,让人心稳定下来,侧头欣赏山的奇绝树的整齐和村的古朴。

我们欣赏苦楝树,是常常觉得我们和她之间有一些相同之处。

在菜地,在荆棘地,在山脚,在河畔,在屋后,在很多出人意料的地方,我们都会遇到苦楝树,孤零零的,夏天,树叶稀淡,冬天光着树杈子,枝头上挂着一撮圆圆鼓鼓的苦楝子,或两三粒,或三五粒,或残残的一粒。北风呼呼,阴雨霏霏,苦楝子或落下,或随粘附的树枝一起落下。在苦楝树脚,泥地,或是草地,通常都可以看到一层发霉的苦着脸的苦楝子和一些横陈如铁的细枝。无牵无挂的苦楝树显得更为寒碜,犹如坚毅的种田人。待到花发,也是碎碎的一簇,挂在树上,经风历雨,如一缕淡淡的白云,给寂野以素朴的装饰。天气晴好,蜜蜂、鬼头蜂、泥蜂、胡蜂这些带刺的精灵与莽汉避着人一般上了枝头,在花簇中流连舞蹈逗弄,那嗡嗡之音,正与大地天籁相应,闹起春潮。

苦楝树常常是一位不怕荒凉和孤独的平常之人,其材不堪大用,但为平凡的生命坚持,安贫乐道。就像我们农民,明知辛劳,结果暗淡,仍然不舍田间一年四季的耕作。没有华丽的外表,没有成群结队的集体,其力撬不动历史,其表不能哗众取宠,却仍然不忘使命不舍生活,与大地上的花草庄稼树木山岭一起生发营造,成为春天,成为季节的外表,成为世界。

她从不把自己从自然里摘出来,标榜自我或遗世独立。无论在菜地,在荆棘地,在山脚,在河畔,在屋后,独处便卓然而出,充当旗杆,扯住张望的眼线;与桃李相处,宁当配角,默不声张。

湾井村头的马路两侧,其实有更好的风景。

两边都是田野,一边靠山,油菜花接山花,村子大山一体,古色古香;一边是V形梯田,根柢是九疑河,对面是逐层而上的田块,墨绿的田埂像带子一样穿绕维护捆扎。碧空之下,宁静优雅的垛山院子、周家院子甚至更远一点的下灌院子,古堡一样勾勒人间。山坡上的湾井院子,居高临下地欣赏这一片九疑山里难得的春天盛景。

大山无音,旷野无人,繁华如锦,湾井人出出进进,已经习惯了苦楝树的陪伴。

新来的我,更喜欢在苦楝树下徜徉。、苦楝树作伴,感受不到流落的哀愁孤单。

苦楝树是每一个离乡人的知音,看看苦楝树,摸摸苦楝树,想想苦楝树,那么平凡,一样有失意和孤单,自己就成了一棵苦楝树,这里就是家乡。

爱我的,我爱的,都已经远去,杳无音讯,湾井村头的苦楝树像两排图钉,一直把我的浪漫与痴心钉在那里,九疑山便成了一个常想常新的温柔梦境。

之二

大门前是一条砂石简易公路,像瘦骨嶙峋的老牛的背脊。

门后是山,路下是田野。

门与田野之间的路边,有一棵柏树,水桶粗,树下有一块水泥板当凳子。

田野中有一条笔直的机耕路,对面是潮水岩。潮水岩是一个传奇,从我父亲传到我。父亲当年挑鱼花谋取家用的时候,在这里亲眼见过潮涌时的壮景——只是天已煞黑,传奇变成了惊吓。说给我听的时候,气势磅礴。我亲眼见到的时候,只是岩洞中水流清浅的泉眼,早中晚都去过,春夏秋冬都去过,却无潮涌再起。潮涌死了,潮水岩徒有其名,湘南少了一处传奇——正当我迷迷离离看着潮水岩村背后山顶的那面黑崖的时候,那面黑崖如烧炭老人的脸,乌黑,沧桑,麻木,冷漠。我凭空听到了一声吱呀,清脆,突然,诡异。

大地安静,四野无人。

门内的学校里,西边山坡上山石累累,堆叠而上,茅草杂树相间。

山坡下空旷地操场上,空空荡荡里铺了一层泛白的阳光。

操场边上的牌楼已经生了霉苔,正在蚕食石灰的白。黑白相较,犹如世道,看久一点,便感到内心沉重。砖木结构的教室,那一溜黑瓦古色古香,却如残躯一副臥在山草里空荡寂静,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没有答案,这比有答案更为残酷。

一个人坐在柏树下,午风轻柔。

我竖起耳朵,捕捉清脆的吱呀声。没过两分钟,我就发现了这吱呀声乃是背靠着的柏树所为。风吹树冠,正所谓树大招风,树干被树冠带着扭动,就有了这吱呀声。我这发现,有如父亲当年缘遇潮水岩的潮涌一样,先惊吓,后惊喜。风呼呼地,树冠呜呜地,我想起了十二岁上大岭砍柴一个人在森林里听到过的林涛。只是背后有学校,心里踏实,波澜不惊。

潮水岩中学立于1917年,征用原仙姑庙——后来有人考证不是仙姑庙,是寿龙庵,无论是哪一个,住的都是女尼。远离市镇,在森森大山中,安安静静,实为读书圣境。阙汉骞、李毓九、李药民、郑茂清,宁远北路的数十位黄埔军校学生……或捐赠,或出力,或出其中,轰轰烈烈,而世间少有人知道,大名鼎鼎的潮水岩中学坐落在湘南的一个山咔咔里。

我所爱的,亦在这里。

摸了摸粗糙皴裂的柏树皮,温温热热。这棵在门口立了百年的大树,不能为我作证,也不能为我传信,我的爱只能如松风,呜呜地,扑过路面,穿过田野,飘飘荡荡地扑倒在对面岭上黢黑沧桑的大石崖上。这便是爱的结局。我从未想过如此,越热烈,越易碎,越追求,距离越远。爱与不爱,犹如沧海两头,柔弱的蝴蝶,所有的痴情,都将会被海水溺毙,然而痴情的人永远不会相信热爱会没有回应。所以,不想要的结果,才是真正的结果,包含着人生的热情与苦泪,如这一声吱呀,好像是意外,其实为痛苦的声音,真实入骨。

如果我和阙汉骞同时代,我想,我会跟着他去腾冲上战场……

吱呀声起,我把背贴上去。

这人间除了爱人之爱,还有一种爱像这柏树之爱。一百年了,手植的人一百年不回来了,他仍是青青翠翠,长大,变老,沧桑,仍和当年一样,本着初心守着校门,寒暑里,繁华冷淡里,迎来送往了一百年。他根本不在乎人间凉热,也不在乎世事易变,当年的人把他钉在这里,他便接受了当年人的想法,接下了当年人的嘱托,风里雨里,霜里雪里,立在这里,在校门前撑一片绿荫,四季长青地做一个记号。

什么是百年之好?

大门前的简易砂石公路,像老牛瘦骨嶙峋的背脊。

在这种路上经历过起起伏伏波波折折一路不撒手的人,才能配拥有百年幸福。

我心里有了一种柏树发出的声音,柏树的声音有缘人能听见,我心里的声音,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爱,要多说给自己听。



之三

那一年正月初,我决定去一趟汝城。

那一年我已经年近而立了。

我为她而去,但我不知道有没有结果。

从东干脚出发,转宁远,住郴州,次日晨往汝城。闯过江湖的人,只要有一个地址,便会按图索骥,找到要找的人。我已经在广东游历多年,鼻子虽不如狗灵敏,但我拥有狗不能拥有的智力。春节刚过几天,天欲晴还阴,偶尔还有零星几点毛毛雨。招待所门外的水泥地湿漉漉的,不见一点新春的明朗。院外公路上,车辆飞驰,赶生赶死,一如平常。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如一张一张千篇一律的脸,只有在晚上,才能看到它们在亮灯后的妖魅。我已经错过车了,心情低落,何况冷冷的夜里,不适合一个人异地漫游。

次日上车,直下宜章。

在车里,我想不起任何一个熟人在这方天落脚。

只想起秦观的两句词,郴江幸自绕郴山和碣石潇湘无限路。

只要人在他乡,我都会想起碣石潇湘无限路这一句。我像无家可归的小鱼,我想有一个玻璃缸,不仅幸福无忧,还要人家看见自己的幸福无忧。我以为找到了,这个鱼缸就在汝城。

汝城,湖南最穷的县域之一,鸡鸣三省,山高水弱,地僻土瘠,生活落后,也有半条被子的故事,说明人们易于接受新事物,敢于奋斗。其实身边的一戴蓝色鸭舌帽的工人样的准老人,脚边的篮子里装着腊肉,不是烘干的,是风干的那种,皮白不黄,没有腊肉香浓的肉味。靠近门的地方,居然还有竹夹子做的猪笼,夹着一只黑脑壳黑屁股白身段的小猪,一直不哼不响。车里有穿得整齐的,也有穿着朴素的,但都一样焦急神色,一路沉默寡言。他们告诉我,我已经像一根枞树针叶镶入异乡中间了。

车过宜章,东进,山岭莽莽。

路时而在山上,像背带,时而在田间,像飘带,时而在田间时而在山坡,像褶皱的带子。山上种着枞树、杉树,两年树龄样子,还没有高大繁茂。过了一片田野,那边的村子在山脚下,层叠如一朵一朵平菇。田野荒芜着,禾兜一行一行,纵横交错着初春的漠漠,等待暖风唤醒。往前一看,不见路了,只见一垛山牙一样突然呲出来,路边,仅有一棵三四年树龄的枞树,碗口粗的树干,顶着一面三角形的墨绿树冠,孤单单地,岿然不动。客车却并不减速,按了按喇叭,向前疾驰。

那是一个近于九十度的直弯。

我看到了那棵风尘仆仆的树。

枞树在湘南随处可见,像这样一根钉一样单独钉在路边的,却十分罕见。

它的生命不仅每天风尘仆仆,还被人类当作生命的保障。

然而,它的树干仅有碗口粗。

车往前走,我便只看路边的树。

湘南树多,犹多枞树杉树,而果敢无私的,只有枞树。壮年被人刮油,利用之后做桥板做枕木,枝叶余料进灶膛,无一浪费。立在路边做栏杆的,居然还是它。

穿街过村,汝城越来越近,看到了井边花花绿绿的人群,看到灰尘仆仆的房子窗子,看到路的空空荡荡,看到阳光落在玻璃上,好像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云层束缚的疲倦样子,一切还是旧的摸样,然而,春天已经开始了。我不怀疑我的热情,我也相信她的真诚。热情加真诚一定就有善果?我祈祷是。我只能祈祷,愈接近汝城,心欲像一块石头慢慢下落。到了汝城,我知道,我就像路边那棵枞树,一切都不是我能做主的了。但我无惧,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应承,哪怕折断,不留一丝生机。

我告诉自己要做好准备,被接纳,被拒绝,我都是自愿的。

异地恋的结果就像买彩票,没有开奖前,个个都是中奖者。

我的开奖结果就是汝城虽然安静,我也做了一个安静地过客。

我想我应该安静地离开,我喜欢从容有序和不声不响。

离开那天的阳光很好,在拥挤的汽车站台阶上,我看到了烈士公园的英雄塔塔尖和一方如洗的蓝天。

我来过,我已经对得起自己的热烈。

车出汝城,我平静了不少。我不是没有了希望,我应该有了更多的选择。只是要等一等,等我理清一下方向,就像飞蛾,暂停之后,还是要投火的。毁灭是既定的,但毁灭之前,要美一点。一个美美丽丽轰轰烈烈的过程,是多少人的希冀啊!

我又看到了路边那棵孤立的枞树。

它没有等待。

它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

它是火堆,随时做一堆火。

它无惧毁灭和牺牲。

它知道谁把它种在那个危险之地,它却没有憎恨,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和信仰,时刻准备完成当初的任务。它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赞美,它立在路边危境,它想着转危为安,却从不奢望同情和怜悯。它知道使命和结局,因此它比人还通透。

车穿过山岭,汝城远了,我说不出永别的话。

生活的路依旧在展开,未来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我现在比较落魄,但内心已经坦荡无惧,受点挫折,比起路边那棵每天每时都受到生死威胁的枞树,好太多了。无论活多久,无论行多远,无论悲惨幸福,都坦荡点,人间这一切都是该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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