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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三叔
作者:梁晓纯  发布日期:2025-11-27 14:45:13  浏览次数: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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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回国,先是到了南方的几个地方去旅游,之后才回到老家。如今的交通真是方便,我们竟然可以在中午从湖北的武当山上坐上高铁,一路欣赏着窗外的风景,经河北石家庄倒车,于傍晚便到了天津。 

出了天津东站,忽然就进入了一个梦一般的幻境,四下里直指天穹的高楼上耀眼的灯光秀照得人有些晕眩,河面上身披彩灯造型古雅的游轮映着粼粼的波光,正在支着银灰色长拱的钢架桥下穿行,站前广场中央那座西洋风格的大钟的圆心不时地射出一道闪电般的光芒,打在了对岸高楼的顶端。家乡的人们,将海河两岸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广场上的行人,无论是匆忙赶路还是悠闲散步,以及那被母亲牵着手蹒跚学步的幼儿,身上全都裹了一层莹莹的光,自然地成了童话世界中的人物。

我为此激动而骄傲,这是家乡的光环,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带着它!

此时正值金秋十月,秋老虎依然发着威,虽是傍晚,天气仍然炎热。车道两旁,林立的高楼下人群熙熙攘攘。回想刚刚结束的三峡神农架武当山之旅,那绵绵细雨中的晨昏,那三五友人的同游,那激动人心的景观,已经成为生命中的过往,恍若前世了。

每一次回到家乡,都有不一样的发现和感触。于我她就像是一座蕴藏丰富的宝矿,故事越挖越多,不曾枯竭。

这次回来,得知三叔也在天津,便优先和他约定了见面的时间。我们家族的长辈里仍然健在的已经不多了,三叔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之前我懵懵懂懂地活了半生,竟还没有弄清自己的身世和家史。父亲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说话表达也只是限于只言片语,小时候和他在一起生活的那些年,从未记得他有过长篇大论。我的亲爷爷奶奶在我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我后来的爷爷奶奶,实际上是父亲的三叔三婶收养了他,他在这一家的子女中年龄是第二大,从那以后父亲就算是三婶家的孩子,排行老二。所以我的大伯、三叔、老叔和两位姑姑,实际上是我的三叔爷家的孩子,我的堂亲。后来我到了国外,大伯曾经要给我讲述我们的家族史,还准备了些资料。然而一晃多年过去了,我没有拿到那些资料,而父亲和大伯均已先后去世。如今三叔也已年近九旬,还不时地飞到加拿大我堂妹那里,难得一见。可巧的他也曾多次表示要给我讲讲家族史,我不能再错过这样的机会了。

出租车开到了三叔家所在的小区门前,我和妻子下车后向路边的摊主询问确认了三叔家的楼栋,刚一敲门,门就开了,三叔三婶早已等候着我们。三叔虽已满脸皱纹,且有些零星的老年斑,但眼睛还是很大,鼻直口阔,密丛丛的银发向后背着,他年青时是个美男子,也很能干,脑筋活络。他最早是在一家纺织厂当技术员,后来成了高级工程师,有好几项专利,退休后凭着这几项专利和高校合作搞项目,赚了些钱。他还是个烹饪高手,记得小时候无论哪个亲友家逢上红白喜事,或是为搬家乔迁一类的大事举办筵席时,都是由三叔掌勺,一个人就能烹饪出好几桌像模像样的菜肴。 

三叔用慈善的目光看着我,脱口说了句:“你们这一辈也都变老了。”可不是吗,岁月在三叔和我的身上公平地留下了同等的痕迹,不增不减。 

我和三叔隔着一张小桌相对坐着,因为在之前的电话中已谈到过多次,所以我们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家族史上。

数年前我曾经随便提过一句老梁家也该有个家谱的事,没想到在亲戚们中特别是还在世的几位长辈中引起了高度重视,三叔说等我回去要给我讲讲我们家祖上的事,他为此曾经专门走访了广东等地,寻根溯源,说我们这一支祖上是从广东过来的。他还告诉我:我们梁氏主要的部族在古时候来自云南贵州一带,是跟随蚩尤与黄帝交战失败后流落到那里的。 

回望家族血脉渊源,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三叔先是顿了一下,似乎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他索性抓过一只笔,又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白纸,边回忆边在纸上写着一些人的名字,这些名字全都是我第一次听到见到的。三叔在我眼前展现了一个热闹纷呈的大家族,而其中的场景和人物,有些似曾相识,他们均来自于早年那些文学名著之中。可惜的是,我没有生于那个年代,而直到今天方才有所了解 

和张爱玲的故事中讲的多半是女性相反,三叔讲的家史里的人物几乎全是男性,即使哪一支里出现了如姑姑这样的人物,回忆的也只是姑父的名字和身世。 

快九十岁的三叔写字的动作有些缓慢,谈话间不时地喘息一下,他显然尽量把话说得简洁,以保持身体的能量。我的太爷爷是做什么的他没说,只讲他家原在东北的一个城市,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我的爷爷,还有二爷、三爷和姑奶奶。 

我的爷爷是个文化人,当年在全市考得前三名,字写得特好,远近的人们都来求他的字,他也拒绝收钱,人们就送些点心水果一类的礼物给他。当年市里面的很多牌匾上的字都是我爷爷写的。听到这我插嘴说:我父亲的字就不错,在我们楼里是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好字。三叔说你爸爸的字是不错,但显得拘谨,远不如你爷爷的。你爷爷虽然很有才学,但自视清高,什么都不做。而爷爷的三弟,也就是三叔的父亲三爷是个民族资本家,就把他的一个自行车行送给了我爷爷。三爷自己还开着一个工厂,光工人就有一千多,十几个车间,那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事,在当时是不得了的,远近闻名。 

不幸的是我的亲爷爷奶奶很早就都去世了,父亲成了孤儿,遂寄养到二爷家。可是二爷奶吸毒,经常虐待我父亲,罚跪不给饭吃,被三爷撞见了,非常气愤,就把我父亲领走了,那以后父亲就跟着他的三叔三婶过。上世纪四十年代初,三爷全家南迁到了天津。 

等我开始记事时,三爷已经去世,三爷奶还在,我一直叫她奶奶。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后来我父亲加入进来,排行老二。奶奶有个哥哥,早年在部队参加抗战,被日本人抓起来投进了监狱,日本投降后,他家里还存着一堆手铐链子一类的监狱里的东西。他的妻子还是奶奶表妹的女儿,老家在河南,真可谓亲上套亲的一个大家族。

我还有个二太爷,那一支也是子孙众多,不少人和我太爷这一支的亲戚也多有来往。三叔在讲述的过程中,语速虽然有些缓慢,而且思路跳跃,时常用一句“这个要说起来故事可就长了。”的话省略了大段内容。但他对家族历史的记忆是很清晰的,写得出几十个家族成员的名字。如今这些人和他们的后代,已散落到全国甚至世界各地。

天津是天子的渡口,也是八国联军登陆的地方,它还是北京的后花园,清朝遗老,朝廷大员,革命领袖,包括孙中山先生,都曾在这里住过。因而天津的百姓也便经历了清朝的灭亡,外国的租界,辛亥革命等年代,海陆工商、洋人买办、三教九流,全都见识过。像许多大的家族一样,我家众多的族人在历史大潮的冲击下也都各自沉浮,有的到了海外,有的去了港台,有的成了革命的当权者,有的沦为专政的对象,再后来很多人的命运又经历了戏剧性的大反转,悲壮而无奈。仅在自己家族的内部,就曾上演过多部爱恨情仇的悲喜剧。无论是过往的风光傲世,还是忍辱苟活,都已化作了过眼烟云,只有那被拷问过的灵魂,还在头顶上方不远处游荡。 

眼前的三叔,不再是个意气风发、结交广泛的弄潮儿,而是一个呆在家里颐养天年,专等着向我讲述往事的老人了。听了他的家史介绍,我的头懵懵的,原来生活在天津这座恬淡、闲适、到处飘散着诙谐气息的文化名城里的人们,其背后竟还发生过那么多的故事。天津人性格的形成,有着它独有的历史渊源,海河两岸童话世界的前世,竟然也是另一番的激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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