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再老去,是在母亲的鬓角。
那天她坐在窗前晒太阳,头发像被霜轻轻碰过。我忽然发现,那些白发只属于她,不属于我。镜子里,我的脸依旧停留在多年前的模样——皮肤紧致,眼角平整,仿佛时间在我这里打了个结,又悄然绕开。
起初,我欣喜若狂。
我以为这是某种被命运偷偷赐予的奖励。新闻里谈论衰老、疾病、死亡,我都像站在岸上的人,看别人溺水。我不必害怕未来,我拥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反复选择人生,可以慢慢爱。
但时间并没有因此停下。
父亲的背先弯了。他说话开始变慢,像每个词都要在肺里走很远的路。母亲住进医院那年,我仍旧像他们年轻时记忆里的样子。医生偷偷打量我,目光里带着迟疑与不解。
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问:“你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是我老眼昏花了?这么多年怎么你的样貌却一点都没变呢?”
我想解释,却发现语言在此刻毫无用处。死亡面前,一切异常都显得多余。我只是点头,说我身体很好,没有什么异样,她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父母接连走后,我第一次感到恐慌,极度的恐慌。不是对死亡的恐慌,而是对幸存的恐慌。我思念父母,为他们的离去而痛哭,真希望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被父母宠爱的日子。
后来我有了伴侣,有了孩子。我以为只要不断开始,就能抵抗失去。可孩子在长大,而我却没有。我的儿子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我生日那天。
“你为什么一直是这样,从不长皱纹?” 儿子盯着我的脸,语气里有惊讶,也有疏离。
我无言以对。后来,他不再向我撒娇,不再把我当成母亲,而像对待一个姐姐或同龄的朋友,或是无法理解的存在。他渐渐长成大人,有了自己的家庭,而我仍站在原地。
同事一个个比我先退休,被新人替换,而我仍旧精力充沛。直到最后一个老同事离去,我才发现空荡的单位里只剩下回忆和无边的寂寥。
伴侣比我先老,当他发觉到这一点时,开始刻意回避镜子和我的亲近,变的像我的大哥或父亲。因为这种逐渐清晰的差距,他开始沉默,拒绝我的亲近,并产生深深的嫉妒。他死前对我说:“你会记得我多久?”
我说一辈子。
他笑了,却有些悲凉:“那太长了,因为你根本不会老。”
他说得对。
我开始害怕记忆。记忆在我身体里堆积,像旧家具,越积越多,却永远无法清空。我尝试新的生活,新的城市,新的关系,可无论我走到哪里,身边人都比我先老,先死,先告别。
我曾再度组建家庭,却在对方开始变老时仓皇逃离。我无法再一次站在时间的此岸,看爱的人缓慢沉没。一次次的离别,让我心碎神伤,痛心疾首。
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
不老并不是完美的存在,而是被迫孤独的活着。
我开始渴望衰老。渴望皱纹,渴望迟钝,渴望有一个清晰的终点。可时间对我毫无回应。
现在,我独自生活。街上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我学会不再靠近任何人,也不再讲述自己的故事。夜深时,我坐在灯下,看自己的手——它依旧年轻,却早已承载了过多的告别。
如果死亡是一种仁慈,那么不老,就是最漫长的刑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