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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 安义坊 》十二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2-09 07:44:45  浏览次数: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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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理儿不开张》(世说·儿童版)

巷中诸人,
日相与说旧事。
或言此为是,
或言彼为当。
童子问曰:
“既为是,
今安在?”
或答曰:
“今已不计。”
童子曰:
“既已不计,  
何以日日重言?”
诸人忙翻旧簿,
圈点不止,
复曰:
“尚须观明日之气候。”
童子旁观,
见其将昨日之是,
一页一页,
改作今日之非。

十二章

“本来你们外公还可以贴补我一些。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寒风一阵一阵地吹。弄堂口那棵光影斑驳的梧桐树,叶子一夜之间掉得干干净净,一张也没剩,这是不祥之兆。”

我娘在继续她的话题。

“姆妈,寒冬腊月,哪棵梧桐树叶子不掉光的。”

“往年总会剩几张的。”

“那天清晨,雨雪霏霏。你们外公走在重庆路电力公司门口,突然中风倒了下来。送进广慈医院后,再也没有醒过来。外婆拿着金条赶去医院,也来不及了。

“姆妈,还有送金条给医生的事啊?广慈医院又不是私人诊所。”大姐问。

“不是给医生。”她说,“是去找她的过房女儿。”

外婆的过房女儿,是冯家后来领养的女儿,我娘的妹妹。她读书好,有出息,当年嫁的先生是广慈医院的院长。

外公走的时候,还不到六十。

“你的命相有问题。隔壁王先生算出来的。后来你们外婆拿你们几个小孩的时辰八字,也去张铁嘴那里排过。别人的阴阳五行,最多缺一行。你倒好,直接缺了两行。所以这个家,自打你出生,就一步一步往下走。”

外公原先在法商水电洋行做工程师。四九年法国人走后,薪水还有一百多元,多多少少能贴补我们一些。外婆那边,也还有被收走房产的百八十元利息。

后来,外公外婆先后倒下,这个家真正开始喘不过气来。

我爹娘对新生事物,总是慢半拍。

我们若将在学校里受的教育,看的电影,读的小说。回来以后,常常拿这些去问他们,比如:

“上海滩当年这么战火纷飞,烽烟四起,《渡江侦察记》里几十万辆独轮车,百万雄师过大江,你们怎么没想到去参加?”

“南京的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我娘说。

“我和你们爹结婚的时候,去的是杭州西湖,好像也经过钱塘江的。不晓得离南京远不远,反正是一点点都不知道。”

“那《战上海》呢?在闸北苏州河畔和汤恩伯打了三天三夜的枪炮,你们不去运送炮弹,连枪炮声也没听到过吗?”

“千真万确,没有听到过。”

她说。

“传来的声音,像放炮仗一样。这个你们可以问问你们爹,他天天读《申报》《大公报》的,他也从来没讲过。”

她停了一下,又说:

“再说了,我们去给谁运送炮弹?你们倒是会讲风凉话。要是明天上海再杀出一支小刀会,打起来,你们先讲讲看,你们替谁去运?刘邦还是项羽?”

“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拣现成话讲。”

她又说:

“当年我们只晓得做一个本本分分的老百姓。”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四九年的一天,她说:

“那次我已经怀了你们大姐,和外婆在西藏路八仙桥,路边买炒热白果。白果烫手,刚拿在手里,不远处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旁人就有说那边在打仗,这是被流弹击中的。

这流弹没准就是从苏州河那边飞过来的。”

“哦哟,那天真是触霉头,我一吓,就把手上一包热白果掉在地上,散了一地。后来又买了一包,变成吃一包,付了两包的钱。

“姆妈,那地上一包就不要啦?”

小妹一脸心疼。

我接不上话,又不肯认输,想了想,又说:

“姆妈,《永不消逝的电波》你总归晓得的吧?里面那个地下党李白,就是孙道临演的,他一直藏在上海滩。你们也从来不去找找。”

“你们也说是藏了。”

她说。

“上海滩这么大,藏个人,我们怎么会知道?”

“那《青春之歌》里,林道静不是看到大街上一个戴红围巾的年轻人,就认定他是革命人了吗?”

那几天,大妹在看杨沫的《青春之歌》。

“哦哟,你们也真的会相信。”

我又想起一件事。

“爹爹说你当年天天听他那台五十块银洋买来的德国无线电,听得很闹猛。难道电台从来不播前线战况吗?《乌鸦与麻雀》里,赵丹就在搁楼老虎窗听地下电台。”

“这个我也是和你们一样,看电影才晓得的。”她说。

“当年的上海滩,哪家不是听戏曲节目?京昆、评弹、说书,或者姚慕双、周柏春。”

“那王孝和你总听到过吧?坏人要炸杨树浦自来水厂,他为了保护自来水厂而被杀害——”

“这个更不晓得,一定是很保密的吧?”但后来她想了想又说:

“你们外公在法商水电行做的,照道理应该晓得自来水的事情。他都从来没讲过这件事。”

我们几个还想再问,但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那些在电影里、小说里反复出现的名字,在她那里都没有位置。她知道的只是,哪条路通菜场,哪家米铺今天有没有米,煤球要不要多买两袋,风一大,窗户要不要关紧。

也许这些事情,在她那里,比什么都重要。

后来我想,时代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并没有“大时代”和“小时代”的分别。

雄汉盛唐的百姓,和两晋十六国的小民,日子可能都一样。

谁来,谁走,谁换了名字,都不关他们的事。

他们只要知道,今天能不能过完,明天有没有得吃。

我娘说过,她很敬重越剧演员袁雪芬。

因为袁雪芬讲过一句话:“应当清清白白做人,认认真真唱戏。”

她就认为她是个很正派的唱戏人。

她还说:“比如你们祖父和叔祖父,当年夹一只包袱来上海滩,借几块银洋钿,一步一步从小摊贩做起。他们做生意有长性,不好吃懒做。”

还有当年的杜先生,不也是在十六铺码头签签烂水果,扛扛门板?后来手勤脚俭,脑子活络,鲤鱼跳龙门,飞黄腾达的。”

“再说说经常来的四妹阿姨吧?她在小沙渡路纺纱厂做过。她说从前和她一起干活的那些苏北乡下来的小姑娘,每个月都要拿五块、六块银洋钿。辛苦是辛苦的,半夜三更就要起床,几个人凑一辆板车,在板车上一路睡去厂里。”

她还和全国劳动模范在同一家厂做过。她也曾对她讲过,她一直把银洋钿寄回乡下去养活她一家老小的。她是劳动模范,她总不会瞎讲的吧”。

“还有你们知道为啥隔壁宝妹姆妈,在家里地位那么高?”

“为啥呢?是宝妹姆妈长的好看吧?”“当然长的好看也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也因为她是纱厂工人。她的工钿比宝妹阿爸高,以前宝妹阿爸因为是南京理发店的缘故,级别高,工资也不低,现在没有了烫发,女宾部都取消了,男女一律剪剪短,还讲啥啦。”

“知道纱厂女工的工资为啥定高?就是因为从前他们赚的就高,比如你们四妹阿姨,八、九十块钱一个月,跟银行里的员工一样。她一个老姑娘,没结过婚,也没孩子,钞票用也用不完”

“还有银行里的人,因为身份不好,胆子就小了,自觉接受减工资。人家纱厂女工是响当当的无产阶级,她们就不减。所以隔壁良良的阿爸,虽然是银行职员,工钿还没有宝妹姆妈大。

良良的阿爸从浙江农村来上海滩学生意,在南货店扛门板、生煤炉、倒痰盂、抱小孩。后来攒了点银洋钿,去读夜校。老板见他勤奋,借钱给他上大学。后来他有出息了,去了重庆,在中、中、交、农四大银行做事。据说,他从前每个月能赚几百只大洋。

当年老蒋撤退的时候,机票、金条都送到他手上。他因为要供养农村的父母姐妹,就留了下来。

以前替你们外公拉黄包车的阿春,他死的早,你们几个没有见过他,他就亲口告诉过我,他三天就可以买一只金戒指。我都帮他去老凤祥挑过好几回的。

上次阿春老婆来我们家,手上那只铜鼓戒,就是以前我帮她挑的”。

我娘讲在头上,有些停不下来。

我爹插了一句。

“这种事情,不要跟孩子讲,影响不好,你还牵出良良阿爸。工资也减了,背后再讲,万一被人晓得,要倒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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