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弄堂”
扫帚声声又入岁。雨还深,巷还温。墙上名册,风过尚留痕。 上头点尽人头数,街一转,灶烟生,弄堂只认旧乡邻。 旧帽新称无新异。论也论,聊也聊。米熟油香,各自度晨昏。 若问何处是归处,门一合,日常存,朝夕相看不记名。
第二十九章
现在我们弄堂里的“四类分子”很多。
所以每天清晨、傍晚,扫把在地上来回摩擦,“涮、涮、涮”的声音格外响。
我最要好的同学大燕的爸爸、黎丽丽、尹师母、酱菜店彩云的外公等,都是四类分子。
一日黄昏,天色已暗。虽说已是早春,天空仍旧寒风瑟瑟,是那种冬冷不算冷、春冷却能冻死小羊羔的日子。
我家灶披间里热气蒸腾,人头簇簇。隔着窗玻璃,有人叩窗问路,打听黎丽丽家怎么走。
小狗爷叔头手并用,大声指路:
“你左转到底,再右转,前后左右看看,这时候她一定在扫弄堂的……”
“噢,好的、好的,谢谢侬!”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这一句问路,多少有点戳痛人。
有人忍不住嘀咕:“哎,这么阴沉的雪天,就不能不扫吗?”
大燕悄悄告诉过我,她爸爸为什么会被划成四类分子。
早年,她爷爷在浙江农村开着一家乡村裁缝铺,家里还有几块水田,裁剪铺与下地兼着做。被划成富农时,家里藏着的一些金银首饰一并被抄走。
抄家的物品集中堆在仓库里。
后来有一天夜里,她爸翻进了存放财物的仓库,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却被人发现。
法庭上,她爸从衣角里取出一张老凤祥银楼的发票呈上,仍旧按偷窃罪判了五年刑期。
刑满释放后,他每天就在弄堂里扫地。
大燕说,她爸其实只是想拿回自己的结婚戒指,所以连银楼的收据都随身带着。
从我懂事起,认识的大燕父亲,一直是低着头、耷拉着脑袋,在弄堂里扫地的人,从不多说半句话。
他竟然会翻仓库去偷抄家物品,这件事让我有些没有想到。
后弄堂里还有一个坏分子,不过他不扫弄堂。听人说,他是天天到工厂去扫地的。
他是我同班同学嘉宝的父亲。
嘉宝的父亲原先是一家小工厂的资方老板。
在一次抄家中,他做过一件极其不老实的事,后来被抖落出来,听上去甚至有点滑稽。
有一天,他和老婆偷偷躲在阳台上,搓了一整个下午的煤球。
楼下邻居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很反常,便向单位举报了。
这个邻居,过去还是他父亲的徒弟。
嘉宝父亲经营的是一家做拉链的小工厂。这个邻居是从老家乡下招来的远房亲戚,不但管吃管住,还腾出楼下的房间给他住。
后来,这个人成了工厂里的造反队革委会成员。
他悄悄写了一封检举信,递交给革委会,说嘉宝家把黑煤灰抬到楼上晒台搓煤球,而且搓好的煤球不堆在灶披间炉子旁,全都堆在前楼阳台上。
那天,厂里来了一卡车造反队。
他们熟门熟路,直奔阳台,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榔头。
进门时,嘉宝的母亲以为他们要动手砸人,和嘉宝的父亲一起,把姐弟三个护在怀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直。
后来才看清,那些榔头并不是冲他们来的。
造反队只是把阳台上堆好的煤球全部砸碎,还原成煤灰,随后缴获了金条,扬长而去。此时屋外下起了雨。
雨打窗棂,被煤灰染黑的雨水顺着玻璃慢慢流下来。
他们一家没敢有半句怨言。
尽管如此,嘉宝的父亲还是被扣上了一顶“抗拒文化大革命、抵触无产阶级专政”的帽子,凌晨就要到工厂去扫地。
嘉宝后来对人说,他父母常讲:
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金银财宝都是身外之物。
煤球和金条,换来了嘉宝一家的平安。
有一天,四毛和明明拿这件事跟嘉宝开玩笑:
“你也搓过金条煤球吗?”
脸上堆着一副诡秘的笑。
嘉宝回答说,这事跟他无关,是他爸妈两个人搓的,他们姐弟三个都不知道。
小狗爷叔和勇强等人背后议论:
“这种创造性天赋,开厂做老板,还赚那么多小黄鱼,也算蛮不错了。”
弄堂里不少人觉得,嘉宝爹做下这种一眼就会被识破的“金条煤球”,是智商不高的表现。
可从后来贴出的大字报内容来看,嘉宝他爹其实挺让人佩服。
据说,他当年不过是当铺里一个犹太老板手下,做上门板、生炉子的学徒。那时候中国还造不出拉链,这个犹太佬做的是当铺生意,收来不少带拉链的旧衣服。
他便把各式拉链一一拆下,研究琢磨,进机器仿制,慢慢成了上海滩唯一能做拉链的人。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犹太人还没走时,嘉宝他爸就开始飞单,偷偷收旧拉链、学手艺。地下作坊赚够本钱后,索性堂而皇之开了一家小工厂。
再后来的事,就不说了。
好在没有死去,只是掉了一层皮。
再后来,恢复高考。
嘉宝从崇明农场考回了华东师大。
他家用抄家退补下来的金条钱,供嘉宝去美国加州大学攻读硕士。
嘉宝成了我们弄堂同代人里第一个高学历的人,替这个家,圆了几辈子的社会理想。
地富反坏右中的地富,我已经见过了。
反,在当时就就是国民党,坏分子的范围要宽得多——贪污、腐化、盗窃、生活作风问题、穿着打扮出格、乱搞男女关系、说牢骚话、对领导不满,统统都可以算进去。
最后一类,是右派。
我周围熟悉的人里,有两个人是:
一个是酱菜店彩云的爷爷,一个是后厢房明明的爸爸。
彩云的爷爷,在我早年的记忆里,其实并不深刻。
直到长大后,有一次大伙在厨房里谈起他,我没轻没重地插了一句:“其实当右派也没有什么。”
那时彩云的爷爷那派头,就像《天龙八部》里的南帝段爷——一身白绸中装,白须飘飘,步子轻快。
彩云爷爷的酱菜糟坊,在我们那一带算得上气派:
双开间门面,泥封酒瓮摆满半壁店堂。
他清晨扫弄堂也不假,但扫完地,换上白衣白裤,又回店堂忙活。
在我们这种人性压过阶级性的小市民弄堂里,老爷子仍是被大家当作饱学儒士,被尊敬的,因为他懂英语,我也曾拿过一封英语信去央他翻译的。
有人说,他有些像唐吉诃德,把笔当长矛,把稿纸当风车。
也有人说,他这顶右派帽子,纯粹是闲暇太多、学问太深、饭吃得太饱惹的祸。
彩云爷爷的那顶帽子,确实是因为他曾写过一封信,给当时的总理。
还是一封挂号寄。
信里,他直言不讳地谈粮食统购统销、农业合作社、公私合营、工商业改造,也谈社会主义制度下私有制如何发展的问题。
结果一封信就换回了一顶帽子。
多数人认定,这封信总理根本就没有看到。
邹忌闻谏,齐王纳谏。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他用颜体楷书,一笔一画写成那封信,
被驿道上的层层关卡拦截了来。
然后他就黎明即起,洒扫弄堂,白衣白裤,白须飘飘。
主要他也并非唐吉诃德式的孤战者。
他前后娶过几房老婆,生了九个儿子,两幢门面楼,除底层仍是酱菜糟坊外,三代同堂,人丁兴旺。
男女老少,各有性情,拍拍打打,江湖气十足,和弄堂里的人混得像未出五服的族人。
所以,弄堂里没人敢轻慢彩云爷爷。
弄堂的人,有时候讲的是另外一套规矩。
三兄四弟,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窝里斗时青筋暴起,一旦出了门,断骨也连着筋。
我们弄堂只要听说有孩子被外弄堂欺负了,马上会放下泡饭,套上汗衫,乌泱泱一群人冲出去。
这个时候也不会分谁家是什么成份,谁家的父母在牛棚。
记得一个倒春寒的午后,阴冷的风夹着雨意。
隔壁烟杂店楼上小阿姨的儿子国庆,急促敲我家窗玻璃,大喊:
“你家老二跟三毛他们,在隔壁弄堂打架了!”
我和大妹追着他就往外跑。发现前头已经有十来个妇孺老小冲出去了。
远远隔着一条马路,我就看见迎面一群人勾肩搭背走来,一张张青涩的脸,一副副得意的样子——
一眼就知道,我们弄堂的这批混混,今天又占了上风。
那年月,国家号召光荣妈妈,多生多育。其实在民间的好处是,打群架不吃亏;
当然在国家层面上,也是人多力量大,就算是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或核战争,原子弹扔来扔去,地球死掉一半人,我们弄堂里还能剩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