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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安义坊》 三十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4-03 19:43:16  浏览次数: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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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旧乡邻"

风低巷暗,人归,已改形容。追忆随风,只入旧梦中。三千里雪,岁月无尽处。不说当年,惧在当年。    声声轻唤,浮尘独饮。烟水有情,人终不归。江月空照,红墙旧贴尽。浪平之后,只余青黛影。   余温尚在,寒夜屋犹存。江湖仍传,江湖说。风雨潇潇,佳话非英雄。托孤无证,不见白帝城。

 第三十章

然而,明明爸爸的这个右派却不同了。我家与明明家,拆了墙便是一家人,可我第一次见到明明爸爸,已是七十年代末了。

明明爸爸一九五七年寒冷的冬至被抓,次年押送到三千多公里外的青海农场。

明明和我同年,他还有个大一岁的姐姐。我娘说,这些年明明家里没有个男人,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实在难过。有一年,两个孩子同时出痧子。明明出痧时,身上的毛发根根竖起,医生看过,收起听诊器,只说了一句:“预备后事吧。”

当时,五岁的明明被明明妈搂在怀里,哭得天昏地暗。

“后来是你外婆,”我娘接着说,“拿出一两她珍藏的当年东印度公司出产的鸦片膏,化水给他喝下去,从阎王爷手里把他抢了回来。”

这段口述史,我一直半信半疑,那次我曾忍不住问:“姆妈,鸦片膏要是真这么灵,为什么吸鸦片的人,反倒都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这个娘也不晓得”。

明明爸爸是四川人,在杭州念书,读的是戏剧。我爹说,他刚搬来时风流倜傥,戴一副玳瑁边眼镜,方正白脸,一表人才,酷似电影里的金焰。

他与明明姆妈的兄长是同学。明明姆妈在上海读师范,他从雷峰夕照、六和塔一路追到黄浦江畔。两人不负韶华,喜结良缘:江南小镇的娟秀女子,嫁了才貌双全的儒雅书生。若用评书里的话来说,便是襄王神女会阳台,凤凰于飞在云霄。

只是此后,明明姆妈独守空帏二十多年。狼烟涂炭,乱世倥偬,一出《生死恨》,她一个人揽了全本。

明明爸爸是在南洋中学教书的老师。大家起初以为,右派都是话太多,自己跳进了设定的陷阱。可听明明姆妈讲,他当年。并末向上提过任何意见。

他被打成右派的罪名,是因为日记里写有读过胡风的著作,不仅赞美过胡风的文章,还与胡风见过面。

胆小的我爹曾说:“这是一条致命伤。”

明明姆妈说:“当年的明明爸爸因为敬重作者,以读者的身份,曾在出版社里朋友相处,只见过几面而已,然后就被属于胡风集团成员,被抓走的。那时,明明姐弟一个三岁,一个才一岁多。

明明姆妈在男人被抓走后,也离开了小学老师的岗位。进了一家集体企业的小工厂,当女工。我的印象里,她除了与所有的母亲一样,日子在一日一日的往下过,还总坐在靠床一张梳妆桌前,一支一支,沉默的抽着烟。

终于守到明明姐弟长大,守到了有人给她带来一个消息,说明明爸爸还活着,或许有可能回家。

后来发生的事,是我弄堂里任何人都没法敢信的。

一个冬日清晨,天色暗淡。寒露结霜,白雾贴着地面。昨夜的雨水积在路面上,一层薄冰覆着。

  明明姆妈与往常一样,外罩一件蓝布棉袄,颈脖上一条藏青色的混纺围巾,在公交车站候车去上班,却不料一辆大货车由于路面滑,失控冲上人行道,沿站台一路扫刮,酿成很大的事故。

等明明姐弟赶到,只有地上的那条围巾。那条藏青色的混仿围巾,被薄冰和血粘在泥土上,晃在寒风里。

 一天傍晚,弄口的梧桐树被天边一朵金黄色的云映亮了一小块。明明爸爸右派平反,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灰头土脸。

曾经照片里的人,额头高而明亮,鼻梁挺直,下巴倔强,像另一个时代的人。但那个人已经完全被换了。

这个从弄堂口慢慢走过来的人,长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头发灰白,皮肤发暗,进了门廊,有邻居与我爹娘看了半晌后,只说了一句:“真不敢认。”

此后,他多半时候不说话。人要么坐着,要么斜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错位置的雕塑,并且有意的避开所有人,也让周围的人不敢与他靠近,更不说搭讪。

又一个夏日傍晚,天色暗沉,黄昏的光彻底褪尽。街灯的影子射进我家窗台。明明爸爸走在檐外,正遇见我爹。我爹招呼他进屋坐坐,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我娘张罗了一桌小菜。油炸花生,一碗隔夜的毛豆子肉丝炒咸菜。灶间窗台上挂着几只红辣椒,被取下来切成细丝,热锅一翻,盛进一个带金丝边的盆子。抹布沿着盆边擦了一圈。烫了一壶烧菜的料酒,又从口袋里摸出三角钱,让我赶紧去弄堂口的庆丰熟食铺切些猪头肉。那年月,猪头肉是熟食店里最紧俏的,晚一步就会卖完。

有邻居因好奇,陆续有进门的,也有倚在门外的,把我家挤的有些热闹。

酒后的明明爸爸,点了一根烟,摇灭火柴,吹散第一口烟。下巴的骨头轻轻作响。他今天说了很多话,说得很慢,声音苍老、发涩。

字都像是一个一个的在往外吐。他说自己是如何捱过的那些饥饿与恐惧的日子的,又是如何支撑他这具早已心如死灰的人尸走肉,走出地狱的。

屋里没有人插话,他说到后来,声音开始抖。嘴唇和牙床止不住地颤,上下稀落的牙齿磕在一起,整个人哆嗦起来。他低着头,说对不住明明妈妈。

他说,当年她兄长去香港,是让他们两个人一起走的。是他不肯。是他自己一心要留下来的。

“我把她一辈子害掉了。”

我爹娘劝他,说不怪你。

他却摇头,说她家父母当年原本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

“她是不该嫁给我啊,她为什么要嫁给我啊……”

话没说完,人已经哭得不成声。

我从来没听过一个成年男人这样哭。

屋里屋外的人坐着,也没有人再相劝。

夜色一点一点压下来。凉风从门口灌进来。明明过来搀他父亲。

临走时,他一只手撑在门框上,眼泪还在往下掉。

我看着他走出房门。步子比来时已稍稳一些。

屋里收拾完碗筷。桌椅挪动,碗碟轻响。我爹娘在低声说话,但一见我走近,便又马上停住。

六七年的春节,《人民日报》发文取消国定假日,要求连续闹革命。

二号胖娘姨那阵子一直愁容满面,隔三差五来我家叹苦经。屁股像长了刺,坐下没多久就起身要走。她东家那对夫妇还在五七干校,没有回来。

她乡下的男人早就骂她:“有钱人家住惯了,不肯回自己穷家。”

尽管胖娘姨忙得脚不沾地,匆忙中仍告诉我们一件事:五号三楼赵先生家,又出事了。

赵先生的太太一九五二年去了香港,就再也没回来过。

这些年,赵先生天天订牛奶给海门娘姨沈阿姨喝。沈阿姨皮肤白,是弄堂里出了名的。

沈阿姨喝牛奶的事,弄堂里无人不晓。至于她和赵先生的关系,也早被说成是板上钉钉。话传来传去,总要顺带一句:“当年宋美龄也是用牛奶洗澡的。”

赵先生是第一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皮肤白净,说话温和。文革开始不久,听说他在医院里被揪出来挂牌斗过几次。后来,便传出他失踪的消息。

说他失踪在一条长江轮船上。

至于他为什么会上那条船,船从哪里开到哪里去,沿途也没有任何直系亲属,始终没人说得清。

赵先生的遗体一直没有打捞到,可他的大字报还是盖满了弄堂的红墙。因为他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

传说那天船上,有人曾与他搭过话。他神色阴沉,没有答腔。那人走开后,又觉得不放心,折返回甲板时,人已不见。

只剩一地散落的证件和被风吹开的十几只烟头。

船在江中,黑影沉下去,江面便空了。

从此,我们弄堂里再就再也没有了赵先生。

赵先生家有两个儿子,长的白白胖胖,哪天牛奶没喝完就跑出门,保姆沈阿姨总要端着杯子追到弄堂口,哄上半天,那孩子才肯吮几口。

他们会弹钢琴,也会拉小提琴,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赵先生出事后,沈阿姨一直撑着这个家,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后来孩子下乡插队,再返城,出国,沈阿姨始终在他们身边。他们之间,早已是骨肉之亲。

所以这个家,一直就像个家,没有散。

我娘私下里说:“沈阿姨这一路,像徐庶走马荐诸葛,白帝城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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