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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安义坊》三十七
作者:金帼敏  发布日期:2026-04-21 19:05:24  浏览次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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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 · 彭浦站台”

汽笛残声还在耳,铁轨已入荒寒。一城哭到月西斜。手分车动处,人各向天涯。   此后年年生火时,灶烟弄堂人家。话出半句一句哑。谁家儿女去,谁记汽笛声声呜。

三十七章 

   那天,我哥和他的同学奇峰挤在一起。

前几天奇峰来过我家。他的父亲是右派作家,说是摘了帽,但人仍在白茅岭农场。

几天前,我哥陪奇峰去过农场,和他父亲告别。

我哥说,那天他们走在山林里,隔得很远,奇峰忽然抬手指着空中一缕摇晃的炊烟,说:“看,那里就是我父亲住的地方。”

他便一直跟在奇峰后面爬坡。那是一间残破的黄泥茅屋,茅草顶压得很低,斜斜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在等他们。

那是奇峰的父亲。

一张瘦削的脸,一双极好的眼睛。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手臂又老又瘦,粗糙。他走过来,轻轻搂了一下儿子的脖子,身体微微抽搐。

屋顶是芦苇编的天花板,一盏如豆的煤油灯。奇峰的父亲佝偻着身子,从被褥里窸窸窣窣地翻出一百元小票,塞进奇峰手里。奇峰不要,说他每个月会去妈妈单位领工资。

他母亲去了五七干校,没有确切地址,只留下了一半工资,给他和妹妹。

临分别时,他父亲把他们两个人都抱了一下,说了一句:

“原谅我吧,我没有把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保护好。”

他说得很平静,声音不高,却能看见他在流眼泪。

“好同志,在我要死的时候

你不要向人呼救

不要救我,趁我的血还冒热气

你就在我的血上暖暖手吧

别像小孩子一样,别怕,别悲怆,我不怪你……”

在长途汽车上,奇峰轻声朗诵了这几句诗。他告诉我哥,这是他父亲写的。他父亲原来是诗人。

那天我娘问了他准备的行李,知道他只买了一条凭票供应的粗纺毛毯,别的什么都没有。我娘便照着我哥的行李,一样一样,让他也备了一份。

奇峰托我们送好他后,要把他妹妹送去亲戚家。

汽笛拉响,呜的一声,火车像是要动了。

一瞬间,站台上的男女老少像触了弹簧似的,全跳了起来,哭声同时爆开。

车厢内外,手臂齐刷刷攥在一起。分不清,是车外的手拉着车里的,还是车窗里的手不肯松开外面的。

火车缓缓前行的力量,把车里车外的手,一点一点,强行分开。

站台上的哭声却断不了。先是疯了一样拍打绿皮车厢的外壳,随后拼命朝火车挥手。

我和大妹、小妹、二姐拉着奇峰的妹妹,跟着人群在月台上狂奔追火车。

视线模糊。迎面的风灌进开着窗的车厢。我哥始终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攥着小妹那方红手帕,用力朝我们挥。

火车驶出了站台,不会再回来。铁轨开始拐弯,火车背着太阳行驶,黑影一点一点缩小,吐出的白气也散了,只剩下一阵阵低沉而悠远的鸣笛。

在第二次悲鸣声里,我们还在与一节节驶过的车皮赛跑,直到尾部带灯的最后一节车厢也驰过,我们仍在寒风中狂奔。

站台上满是跑丢的头巾、鞋子、发夹,被风吹得滴溜溜打转。

后面又出现一批批父母,追着我们跑。那个年代的弟弟妹妹太多了,父母拉也拉不回。

一直走到连铁轨上一排排伸展的枕木都看不见,白雾里的冷风把空荡的站台清理干净。马路上,仍能看见一簇一簇抱头痛哭的知青家庭。火车站的哭声,是每一个经历过的人终身不会遗忘的。

火车驶远了,哨音在远处断断续续,尖锐而模糊。列车沿着铁轨朝荒凉行去,轰隆轰隆的声音自有节奏,而坐在这趟火车上的人,他们的人生,却在这一刻被打乱了。

没过多久,二姐的学校下来了江西建设兵团的通知。我娘说,她十六岁的生日还没过,能不能再等两年。学校答复:“明年二月份走,到时这一届学生的年龄就都跨进十六岁了。”

两个月后,一列开往另一方向的火车,把我二姐送到了江西鄱阳湖畔的垦殖农场。

“这是什么世道啊!真正不作兴的噢!”

这样的怨声,在我们弄堂的灶披间、洗衣笼头旁,经常能听见。多半出自操持家务的女人之口。

要说弄堂里哭得最凶、骂得最响、最无顾忌的,那是豆腐店隔壁楼上,的的刮刮的上海产业工人宝妹姆妈。

我娘说,宝妹姆妈年轻时,很像月份牌上的标志女人。水蛇腰,鹅蛋脸,眼珠漆黑,滴溜溜地转。只是芳华水逝,岁月这把刀,终究没说错。

这些年,她的姿容早被纱厂里嗡嗡作响的机器、日夜飞转的锭子磨没了,只剩下快手、快脚、快嘴的“三快”,成了能一人顶几台织机的粗胚挡车女工。

她也曾得意地说过,自己的技术和速度,并不比那几位后来当上副总理、当上沪上副主任的纺纱女工出身者差。只是弄堂里没人当真,她家墙上,也从没挂过一张劳动模范的奖状。

如今的宝妹姆妈,身子发福,骨架也宽了一圈,走路的利索劲,反倒不如二号胖娘姨。

每天清晨,她在弄堂里生炉子。蓝色纸屑点着,木柴劈啪作响,她那能盖过纺织机噪音的嗓门,也跟着腾起来:

“这是什么世道啊!我比祥林嫂还要苦啊!我犯了什么罪啊?我儿子、女儿都给充军去了新疆、黑龙江啊!我这辈子没作过孽啊——要么是上辈子作的孽,要么是那只死鬼乌龟阿爸祖上作的孽啊!”

弄堂里的人都知道,宝妹姆妈的过往,像一朵粉艳的蔷薇花。只是蔷薇带刺,没人愿意去碰。

可这条弄堂不大,风声、骂声、旧事,总会拐着弯传开。宝妹姆妈的前世今生,早就散在每一个角落。

她刚搬来那年,是个炎热的夏天。

碎花旗袍贴在身上,肩头露着雪白的手臂,头发烫得一圈一圈,脂粉气很重,走进弄堂时,显得格外摩登。她怀里抱着宝妹。蔚蓝的天空压在弄堂上方,白云被风忽地吹散,引得弄堂里不少男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一辆小三轮卡车拐进小弄堂,十几只红漆皮衣箱依次卸下,还有一床床铐花绸缎面的被褥,看得出,是带着些家当搬来的。

宝妹阿爸说一口瘦西湖味极重的扬州上海话,前前后后照应着宝妹姆妈,举手投足间,把她当作掌心里的宝贝般呵护。

他是南京理发店的剃头师傅。晚上下班、休息天,能替弄堂里的女人烫头。虽不是白做,价钱却比小菜场对面的大众理发店还要便宜。再说是从南京理发店出来的“正宗师傅”,一时间,弄堂里的女人都兴奋起来,很快就和宝妹姆妈走近了。

后来也有人悄悄说,看见宝妹阿爸在南京理发店里,不过是给男人剃头、扫扫地的,并不是女宾部的大师傅。我娘和龙龙姆妈她们都说这是瞎话三千,多半是弄堂里男人妒忌,胡乱传的。

当年南京、沪江、新新、百乐门出来的理发师傅,多半是扬州口音。我娘说,她们去这些地方烫头,要是遇不到扬州腔,心里总觉得这钱花得不值。

况且,新社会了,老师傅也不兴摆架子。剪完头自己扫地,并不说明什么。

算命馆的阿珍阿姨从不信这些闲言碎语。每次遇见宝妹阿爸,总像见着祖宗十八代的亲戚,拉着他的手,说个没完。毕竟是老乡。

宝妹姆妈在一旁常常翻白眼。宝妹阿爸一边应付阿珍阿姨,一边不住地朝宝妹姆妈赔笑。阿珍阿姨却像没看见似的,扬州话一句接一句,刹都刹不住。

宝妹阿爸的眼睛几乎要眨出火星来。阿珍阿姨仍是浑然不觉。

他做惯了伺候人的活,进退分寸拿捏得准。一边敷衍阿珍阿姨,一边顺手在宝妹姆妈肩上轻轻摸一下,又摸一下,满脸温顺殷勤,算是赔罪。

宝妹姆妈怀里抱着宝妹,才几个月大,但她的身段却依旧窈窕,一点不像生养过的人。

她说自己是填房,那个男孩是宝妹阿爸乡下老婆生的。她没有奶水,宝妹全靠豆腐浆、奶糕喂大。

有人说宝妹阿爸在找房子时,一看隔壁是家豆腐店,立刻付了定金。

豆腐店的三毛和宝妹出生月份差不多。三毛姆妈身子壮实,藕色大脚裤滚着宽边,白洋布衫洗得干净,系着宝蓝围裙。她常年吃豆腐,奶水旺盛,坐在竹椅上,腿上一左一右抱着宝妹和三毛,两个小毛头一齐吮着,喝饱了再颠着逗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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