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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小城如斯,温州有画
作者:艾斯  发布日期:2026-04-24 23:05:38  浏览次数: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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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温州三年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我慢慢感受小成梅雨季的脾性——什么时候起雾,什么时候落雨,什么时候墙上会长出青苔;短到至今还听不太懂那些街巷里软糯的温州话。

有时闲了写几句,写完忍不住想给人看,年过半百了也改不了这习惯,但在温州认识的人不多,认识写作的人就更少了。上次我写《温州小记》,就给麦浪看,说特别喜欢温州的水与桥。他听完,就送了我一本他的钢笔画集,里面画的正是温州那些有特色的桥。他的线条很细,细得像雨丝落在纸上,每一笔都笃定。我翻着翻着,觉得不是他在画桥,倒像是桥在牵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地把自己搬到纸上去。

后来我去了仙岩,看梅雨潭,想起朱自清,也写了一篇,发给麦浪。他说,以后温州也会记着你的,就像记着朱自清那样。我有些发窘。这样的话太重了,接不住。但心里是暖的,像冬天里握着一杯刚泡好的茶,热从掌心慢慢往里走。

前些日子去看他的画展。展名叫“向左格物,向右风”。名字有意思——格物是理性,是细细察看万物的道理;风是感性,是诗,是飘忽不定的心情。左右之间,站着麦浪的画和诗。画展在墨池巷尽头的温州美术馆里。墨池巷不宽,现在只让步行,两边的墙旧旧的,走进去像走进一段被折叠起来的时间。巷名据说跟王羲之有关——他做永嘉太守的时候,曾在这里临池学书,池水都染黑了。一千七百多年过去了,池早不是那个池,巷名却留了下来。走在这样的巷子里,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慢到让你想听见自己心跳之间那些历史的安静。

两层画展中,我对里面陈列的他的画册更感兴趣,有一水墨绘本《都80年代了,你咋还这么老土》,画的全是旧物:老式的拨号电话机,圆圆的拨盘上有十个指头大小的孔;老式的双卡录音机,两个卡座并排着,像一对双胞胎。但真正让这些画在我心里留下印记的,是他写在旁边的那些短短的文字。每一幅水墨绘本都有几行字,像中国画里的题款。这些文字似有魔法,总能在你刚要陷进某种情绪的时候,突然拐一个弯,像三句半里的最后半句,让你陷入沉思体会,或者让你眼前一亮。比如那台黑白电视机旁,他说,“小时候黏堂哥家不肯回去,就为了这个会发声音会变出人的神奇盒子。有时候人也没了声也没了”,结果他加了一句“世界只余星星”。在那个电话机旁,他说,“电话机,个头大,厚实、声音贼响亮。如今人家中少有座机了。”看到这,我忽然凭空续了一句,“曾经等过你的电话。现在不用等了。也挺好的。”在这个热闹而孤独的微信时代,谁还有耐心等谁的电话呢?

这就是麦浪。他让你怀旧,但会给你一点念想,不让你溺在里面。怀旧这件事,对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有时候是危险的。人到中年,往前看是下坡路,往后看是再也回不去的年轻,卡在中间,最容易生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麦浪的作品像一只手,轻轻地牵着你回过去看一眼,然后再轻轻叫你一声,让你走出来。不沉溺,不耽溺。

站在展厅里看画,不知不觉上到了二楼。从二楼的窗户往外望,窗外是亭台楼阁,是飞檐翘角,是假山池沼。我站在那里,恍惚间觉得自己就浸到了一幅画里,融进了窗外的阳光里,融进了那些亭台楼阁的轮廓里,融进了温州这座更大的画里:蓝天、白云、大海、瓯江、山、桥、巷、来来往往的人。

而在这幅画的背后,还有一幅更大的时间之画。

我想起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的人:在墨池边写字的王羲之,留恋山水如命的谢灵运,在仙岩梅雨潭边发呆的朱自清,在温州闭关修行十二年的弘一法师,还有他的学生丰子恺……这些人,他们来过,画过,写过,活过。他们把生命里的一部分留在了这片土地上,土地记住了他们,一代一代的温州人也记住了他们。

麦浪说,以后温州也会记着你的。

站在二楼看窗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话也许不是客套,而是一种祝福:不是说我将来会像朱自清那样有名——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说,每一个用心感受过这座城市、用文字或画笔描摹过这座城市的人,都会被这座城市记住。不是记在历史书里,而是记在风里,记在巷子的转角处,记在某座桥的石栏上,记在某棵老树的年轮里。这种记忆不在档案馆里,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你在这里走过,你写下的字、画下的线条,就会变成这座小城记忆的一部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虽然看不见了,可水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在温州待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很快离开。但我知道,温州已经在我心里了,像麦浪画里的那些旧物一样安放着。而我也许也已经在温州心里了就象春末夏初的某个午后,一抹斜阳照着小巷的某扇门,似有似无的风吹过,如同一首诗:

门开着

风走进来

又走出去

门,什么也没说

但门也许

记住了所有来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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