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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韬长篇小说《迷洲》的叙事语言艺术
作者:邹唯韬   发布日期:2026-08-07 22:06:09  浏览次数: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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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华语文学是现当代中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在艺术表现力和观念的新锐上,正如古远清谈到的,海外华文文学作家常用中外对照或中外互证的方法,在内容和技巧上求新,显示其多元立体的叙事艺术[1]。澳华文学已经成为世界海外华文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打破了海外汉语世界北美华语文学的垄断地位,使世界华语文学的版图更加丰富完整。“成为中国海外华文文学队伍中发展迅速、影响越来越大的一支[2] ”。澳洲华语文学作品浸透了澳洲华人熔铸了汗水、泪水和血水的人生实践和体验,有对故国的回瞥和记忆,有渗透在生命深处的漂泊和奋斗,有对历史和当下的回顾与反思,诸多丰富的多元文化体验和生命感受表现在文本上,“就不仅仅只是一种文学的审美书写,而是一种在命运的坎坷跌宕和迁移变易中,追寻和建构自己族群记忆和文化守成的寓有政治意涵的文化行为[3]”。

张奥列指出 “澳华文化创作起步于 80 年代末而活跃于 90 年代中[4] ”。而这一时期的小说多以中短篇为主,线性模式居多,缺乏对小说叙事艺术的深刻性探索[5]。进入21世纪,老一辈华人移民中的文学创作者年岁日高,创作变少,纸媒衰落,在年青的一代华人中很少有成熟的长篇小说作品问世。而《迷洲》一书可以说弥补了澳华文学这一阶段长篇小说创作匮乏,年轻作者稀少的断层状态。比起20世纪八九十年代小说叙事艺术未及进行深入探索,总体上不够成熟的情况,应该说呈现出一种新的,不同于之前阶段的艺术特色。

《迷洲》是 2019年度南溟基金获奖长篇小说,11月由澳华文学出版社出版,目前已收藏于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数据库。作者邹唯韬[6]。此书厚达517页,字数接近32万。小说是对21世纪初期澳洲历史和现实的描述,其中最大篇幅是对这一时期澳洲各阶层华人的生存状况和情感世界的虚构性记录,小说部分内容也延伸到了对未来的预言性想象。此书体量颇巨,内容庞杂,思考深刻,在叙事艺术上呈现出相当的独特性,值得深入探究。

目前对这篇长篇小说的研究,是极为缺乏的。其中作者之外的评论者只有何与怀[7]一人,最早见于《迷洲》序言部分篇幅短小的评论,后来他又将此序言和重写的序后记收入专著《澳华文学评论集》[8]。作者本人对这篇小说的评价只有两处:一是前言里极简略的提及;二是在获奖后接受采访时相对比较长的作品阐释,约90分钟,阐释的相对比较深入和仔细。另国内网站豆瓣上有书评9条,短评15条[9]。除了以上评论外,没有见到其他对此书的正式批评。

诚如作者在访谈中所言,这是一部复杂的小说。因此解读的角度自是千人千面。本文将尝试管窥《迷洲》的叙事语言艺术,从笔者作为接受者的审美感受出发进行解读,从叙事语言的多元杂糅和诗化表达这两个方面进行阐释,分析其对主题的表现,思想的传达起到的作用,希望从这个角度一瞥此“迷失之地”的堂奥。 

一、    《迷洲》叙事语言的多元杂糅

《迷洲》属于华语文学,中文写作为主体。同时也使用了其他语言元素,按照使用频率和数量依次为英语、日语、德语、希伯来语、拉丁语、法语等,但它们不构成小说的主体内容,而仅仅作为一种叙事的补充和必要的在场而存在。

英语的使用相对较多,是小说中仅次于中文的。除人名、极少的熟语、偶尔几次的英文歌词[10]和广告[11]使用英文没有译成中文外,文中大量使用的英文歌词都被译成中文,同时也有1-2首中文诗歌被译为英文。

小说第一章即出现了一段英文,一段中文的类诗歌形式的文字,描述海港入口处的纪念碑上,书写着彰显前辈殖民者的“丰功伟绩”:

They that go down to the sea in ships,
大风起兮云飞扬

that do business in great waters
鹏程万里来行商

These see the works of the Lord
苍苍茫茫羁旅里

and his wonders in the deep.
天帝殷勤显恩光

作者在注释中提到他采用古风意译,参考了《圣经》上下文进行理解。这也是后来英文经典文本和中文对照在文中最常用的模式,即先是在英文语境下出现了英文,然后用中文的古风形式翻译,或五言或七言。再如第74章“长老往事”中Simon在长老后院看到鹦鹉鸟笼上的一行字:“Behold the fowls of the air: for they sow not, neither do they reap, nor gather into barns; yet your heavenly Father feedeth them(且观天上鸟,春来不播种,秋季不收获,冬日不储粮,天父喂养之。)”

同时,作者也将英文詩翻譯成現代漢語,如第32章「黑道舊事」,Simon 在Paul家中看到其先祖作為傳教士留下的一本日記,其中有一首六行的英文詩,作者将其翻译成了现代白话诗[12]

整本书现代英文和古风诗词翻译的中文并列的表达是比较多见的。这样的并置会给人一种时空穿梭之感。文化的交叉和古今的跨越造成一种奇特的叙事风格。

也有直接用现代汉语的,主要看当时英文出现的情境。第19章「生财之道」里弗兰克教授在课堂上出现的尴尬场景就是现代中英文同时出现:

清不由得想起之前留学生会议后,弗兰克教授课堂上学生寥寥无几的画面: “Who killed so many students here today(谁把这么多学生都杀死了)?”教授开场白。

“I heard from the dean the other day that you have difficulty in understanding me,so I would raise my voice today(院长说你们中间有很多人听不清我说什么, 我会声音大一点).”教授清清嗓子。

“What do you want Frank to do(你们到底想让弗兰克做什么)?”教授讲了一半,下面寂静一片。

“Could you restrain your curiosity?I cannot hear what the gentleman says(你们能收敛一下好奇心么,我听不到这位绅士说什么).”清正在问教授问题,下面嘈杂的对话声淹没了他们。

“Thank you for coming(感谢能来)!” 教授只讲了半节课,突然离开不讲了。

下面中国学生一片茫然的死寂…(《迷洲》第82页)

这一部分使用英语,能很好地再现弗兰克教授当时的课堂:留学生学习不够努力,英语水平欠佳,反应迟钝麻木又不能响应老师的囧态。比单独用中文更有带入感。

其他语种的使用就很少了,但同样构成了一种多元性的补充。往往因为上下文的话题涉及到相关的语种或说这种语言的隐藏环境才会出现。如在上卷第三章“杨家父子”中的第三部分,当杨骥锡带Simon去一家烤肉店吃饭遇到了一对中年夫妇,其中一位俄罗斯客人说自己妻子是日本人,然后就出现了老板与客人妻子简单的日语对话,都被翻译成中文。

第四十章“山路崎岖”出现过德语,也是全书仅有的一次。虔信基督的Paul先生一反常态,沿着海岸线,在崎岖的山路上飚车,最终在悬崖前五米停下来。同行的Luke用德语哼起了《德意志之歌》的第一节的开头“德意志,德意志,高于一切!”,下面用德语列出。这一段提到了十九世纪德国移民因为宗教问题移民澳洲,怀念故土,给居住的地名取了德语文化意蕴的名字,而后来因为德裔在二战受到歧视,一些德国文化的名字被改,如Straussberg(施特劳斯堡)被改成Newtown(新镇),Bismarck( 俾斯麦镇)被改成 Victoria(维多利亚镇)[13],同时又联想起曾经加入盟军的德裔青年历经岁月沧桑,他们的后人已经不会说德语了。可以说这段德语歌词的出现,很恰当地解释了当时他们看到的路牌有两个名字的原因,同时增加了对澳洲移民和文化多元性的认识。

拉丁文出现在第18章“不祥之祸”第一部分,“南半球星野璀璨, Sub Cruce Lumen”,文后的第三条注释这句拉丁文的意思是“南十字星下的光”,对应的情境是杨骥锡看到农场里的一套百年老屋,在夜色中浮想联翩,产生了对隐居生活潜在的一种向往,对对方说想租下这房子。也为后来小说的发展埋下了伏笔。

希伯来语出现的最为稀少,基本上都是以单个的词出现,往往用在宗教场所。它的表现形式是先以英文拼写,再以注释说明,如第92章“故乡的雪”: “会场外草地上的雕塑仿佛是中世纪的东西。接待人在曲径通幽处迎接着来宾,对他们说“Shalom”(《迷洲》,第437页)。注释说明这是希伯来语“平安”的意思。这种招呼在那种场合也是很自然的。

法语几乎都是在注释中,大部分是对画名或画家法语名的说明。如在文中第274页,注释3:《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或译《大杰特岛的星期日下午》;法语:Un dimanche après-midi à l'Île de la Grande Jatte)是法国画家乔治·修拉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同时也是一幅典型的点彩画派作品。隐含不安的深意。

对于为什么文中出现那么多的外文词,唯韬在前言中说「这是无奈之举,有些地方不用外文很难表达确切的意思」。我在梳理的过程中对此也有所理解,几乎所有外文词的出现都不是平白无故,都有其出现的特定语境和目的,都和主题有着密切的联系。有一部分也满足了作者对澳洲多元语境的探索。从这个意义上看,未尝不是作者有意的安排。而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也随著作者的脚步感受到了这块土地上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的移民留下的痕迹,经历了多元之旅。不过如果将译文出现在注释中,可能对小说的整体流畅会更好一些。

也就是说,母语汉语就如同一块绿色的地毯,居住国英语就是地毯上时不时绣上的,一朵朵小红花,而其他语种就是这块草原一样的大地毯上偶尔滴下的雨滴,他们同时并存,杂糅在一起,以这种不同语言元素并存的方式揭示了澳大利亚这块土地上文化的多元与杂糅。

其次,如果立足当下的时间点,当我们聚焦在小说的主体单一语言——华文上,可以看到这块大地毯上,在总体绿色底色之上,层次是丰富的,有墨绿、翠绿、浅绿、草绿等等。就空间分布而言,最大那块墨绿即构成98%以上地毯区域的是现代白话文,另外约有2%的空间就是不同绿色织成的经纬线,包括华语世界的一些方言俗语和网络语言。

如果我们聚焦于语言在时间上的体现,将目光从当下回收,展望更远的天际时,就会发现这块绿色大地毯上有意的进行了渐变色的处理,我们可以在静止的语言上看到时光的痕迹。简言之,就是通过古今不同语体在小说中的并存——文白杂糅,产生的一种古典和日常的对撞。那么,这两者如何能协调并置呢?我们先看以下从文中摘录的这些文白杂糅的句子或段落,其中属于古典文学表达的被标黑:

1.心动不如行动,无言独上青楼,月如钩。(《迷洲》第22章“青楼门外”,第100页。)

2.只见万里雪飘,草木凋零,远山新亭,有客会饮。两只鹈鹕,分立一湾湍流南北。南岸的鹈鹕张开两翼,曲颈向天,似乎在招呼北岸的过来。(《迷洲》第22章“青楼门外”,第101页。)

3.出古董店时抬头一望,纷纷行色在雨中模糊:灯火阑珊黄,雨月三四郎。(《迷洲》第37章“老古玩店”,第171页。)

4.忆秦娥 北望

晓风凉,登台北望思龙乡 思龙乡,离离香翠,渺渺霓裳。   夜来园径添新霜,落红不扫凭飞扬,凭飞扬,春来秋去,地老天长。

窗前是一张摊开的宣纸,浓雾割断了视线,杨老先生看着远方,沉浸在登台的想象中。

澳洲是深秋,国内应该春深了。

(《迷洲》第103章“登高感慨”,第487页。)

偶尔他站在这里,看着天边的浮云,如浮纱,慢慢升起,为海上蜃楼披上围巾。

微醺,他现在只想睡会儿,以天为被,地为床,雾为衣。

这正是:郊游

浅饮秋风里
天涯极望春
平芜安簟枕
一日六朝人

(《迷洲》第103章“登高感慨”,第488页。)

通篇如此多的文白杂糅的情况,有放在句末的,如第1句;有放在句子中间的,如第2句;有放在句末的,如第4段。可以以片段性的四言、五言、七言散句出现,也可以以整首的诗或词出现,有直接拿来成品来化用的,更多是自己创作。这种表达方式,有一点像中国古典白话小说如四大名著中往往以诗词表情的传统再现,但随时随地在现代白话文的字里行间自如嵌入又是一种独创,能给读者审美想象的空间。

这种手法,应该说相当独特,一方面是作者古诗词功底和对小说情境设计匠心独蕴的显现,另一方面,可能是有意为之,正如作者在前言中专门提到的:“有朋友问为什么很多地方文白交杂。我的回答是五四运动给中文带来了某种程度的断裂,如同股市跳空高开后需要回补缺口一样,我在引入网络用语的同时,也尽量和旧白话文对接,吸收一些方言词入小说[14]”。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作者对中文的文字表现方式有着深入的思考,并在小说中付诸实践。这种实践,从个人的阅读体验来说,我认为无疑是成功的。某种意义上实现了文白之间的协调,而且使得中文的表现力更强更微妙,使得古文和旧白话文如星一般散落在日常语言和当代语言之间,产生一种丰富而有质地的美感,是一般只用现代白话来写作的作品所不具备的,是对中国古代以诗词入文的叙事传统的继承,并在此基础上又有进一步的拓展。而这种表现方式,诚如周汝昌指出的那样:“近现代的小说作者因为本身对民族文学体裁形式不熟悉了,对诗词韵语的写作甚至是不懂了,以致完全仿效西方纯叙述体而丢弃了自己的民族传统特点特色。”[15] 谭蜀峰在王安亿的《长恨歌》中欣喜地发现了作家对古典诗词的征引与化用[16],我们在《迷洲》也发现了作家如何运用旧白话文与古文,尤其是古诗词实现了对传统叙事手法的继承与发挥。

旧白话文、古文和现代白话文的对接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交融。另一方面,网络用语的使用和表现又展现了鲜明的时代特点。第二章的「偷窥聊天」就用了即時通訊軟件的聊天內容如日期,时间(具体到秒),和聊天人姓名并置的方式,通过「我」对租客计算机内容的偷窥,展现Simon的情感世界[17]

如果我们把不同语言的文字化表现看成是叙事空间的表达,那么这种古今文体的穿插则显示了叙事时间上的探索,由此海外华文叙事表达的多元立体的特点可见一斑。叙事的时空线尽管可能会展示出复杂糅合的一面,但它们都统一于小说的内在语境,也就是21世纪初期的澳洲众生相。

二、《迷洲》叙事语言的诗化表达

    总体说来,《迷洲》大部分的语言叙事样态是比较自然和口语化的,少量的意識流等表現手法也能够被读者相对比较轻松的把握。这种总体较为平易的叙事中,我们仍然能够发现作者语言叙事的诗化表达,以及这种表达如何在具体的行文中生动地闪烁,从而咀嚼出其独特的美感。

故国芳华——传统文化符号的化用

同一母体滋养下的华语作家,内心深处受到母语国传统文化的浸润,形成潜移默化的一种文化情结,这些在《迷洲》中会通过一些传统文化的符号在语言叙事中表现,如对儒释道中一些核心文化专有词的使用,或者用典型中国古典审美常用的古诗词形式展露。

对学识和修养过人的老一辈学者杨教授的描写,从穿衣到其内在气质,用一句古诗和传统文化的数字化符号来形容其精神气质,很传神:

我再一次打量起杨教授来。老先生穿着西装,但这种棱角分明,严整刻厉的衣服不适合他。他应该是穿着长衫从古代穿越过来的,不属于当下的中国,也不属于化外。那种精神,我搜肠刮肚,只想出“微云淡河汉”五字来形容,又寒薄了点。这种自在充盈的态度,仿佛就是那原始一炁,高出两仪三界四维五行六合七海八荒九垓。眼下这些学生是来或不来上课,是贤是愚,在大化面前,有什么所谓呢。(《迷洲》第153页)

而下卷后来出现的老道更是满嘴离不开中国古代文化,大段大段地出现,从解读当下现状到他寄来的信中预言性的长诗[3],占据了约24面,这种篇幅和力度,毫无疑问,是作者用心所在。如其中一小段的节录:

按照邹衍的说法,五德从所不胜,黄帝为土德,夏禹为木德,商朝为金德, 周朝为火德。(《吕氏春秋·应同》引邹衍话说:‘凡帝王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 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             (《迷洲》,第455页)

再如在感叹杨教授移民海外后一身才学无法施用的遗憾:

我似乎有些理解他了,只是有些颓然。临别的时候他目送我们的车走了很远。风落,小径花乱飞。(《迷洲》第158页)

一句风落花乱飞,在令人心生悲凉的片词中,把杨教授心中的失落,也把我们感受到的无奈,统统演绎。

诗词体短句的使用产生的言尽意无穷的独特审美境界在小说中比比皆是。如这么一段:

这里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轻纱般的雾,堆积的落叶,珍奇的禽鸟。如同父亲留下的一首诗:山中即景

老鹳初飞白涧边
残霞绚血浴新天
穿林黄叶风低树
斧锈残桩不晓年

(《迷洲》第76章,第360页)

老树生花——散落如星的修辞

这部小说在修辞表达上,整体说来不是特别地明显,频率低,次数少,更不会多处的大段落的出现,如果不是特意寻求,觉得整个篇章在修辞上的表现显得比较平淡,不是以华丽风格取胜的那种。但当你再次细读时,在这棵大树上,会欣喜地发现这里那里的枝干上,其实也有繁花数朵如夸张、比喻、通感、用典等。这些修辞如同宝石一般点缀了暗淡的夜空,使得其整体偏严肃的底色上,有了芳香和色彩。

在第十章「进樱桃园」中,有这么一段:

Simon 慢慢看清了这个再普通不过的乡间别墅的内在:老式的电视机,六十年代的壁橱烤箱,角落蒙上厚厚的一层蜘蛛网。在这个屋子似乎就连打个招呼,都能震落一丝细尘。(《迷洲》第38页)

一个招呼,如何能震落细尘呢?但在Simon的眼里,无疑是可能的。这一夸张手法的运用让我们感受到了这个颓败老屋贫穷而杂乱的气息。

同一章还有一段:

这时大狗顽皮地翻过身子,像个小孩一样,看着他眨眼睛。 May 看到这个情形,蜡黄枯槁的脸上也绽放出一丝久违的笑容,是黑暗中展开的花瓣。(《迷洲》第38页)

蜡黄枯槁与黑暗中的花朵,既是比喻,也是对比。生动描写了这个生病的少女身上仍然旺盛的生命力和美。在以后的章节中,对May的描写几乎就扣住了这两点:身体的病弱和青春少女的美好。一面是黑暗的,一面又如鲜花般美好。

Simon 车祸后腿伤初愈到教堂听布道的场景,运用了通感:「他在婴儿的第一声哭声中开始布道。在Simon心中留下的印象新鲜如清晨灯塔的云雀,足够保持原味到他去世前的一刹那」(《迷洲》第189页)将布道比喻成云雀,清晨灯塔上的云雀,生动地刻画了Simon受到基督教感染后的心境,暗示了他内心深处的感动。

另外特别值得关注的还有《迷洲》的用典。典故的运用多见于古诗词中。因为如前面提到的,整部小说古诗词的穿插是一种频繁的存在。所以这些诗词中会出现一些典故。但《迷洲》的用典颇具创造性,一方面有传统的一面,另一方面可能不属于传统意义上对于仅限于中国古代文化里的典故的运用。如下面这首:

念奴娇 Kings Cross(1)

国王十字,见虹旗乱舞,酒浆涂地。游客零星皆去去,三两丐帮兄弟。 雾锁青楼,红灯迷漠,何处寻天际。平添愁绪,锦衣难敌冷气。    追想昔日繁华,龙盘虎踞,豪侠悬生死。五百门徒今若在,必有中东狂士。小杜春申,信陵盗跖,残影斜阳里。晚钟催客,一声风怒澜起。(《迷洲》第256页)

这首“念奴娇”中,出现了中国文化里的五百门徒、小杜(杜月笙)、春申、信陵君和盗跖,同时也有国王十字,虹旗等当下特有的地名或亚群体名,因此《迷洲》取典的范围更广,不限于中国古代文献,而是从世界文化的视野来进行选择。这点也可以从下面的“临江仙”中见到,这首词中镶嵌了大量日本现当代小说名(短短10行中暗含了12部日本小说),来说明小说中的“我”因故避居日本一段时间而经历的生活: 

临江仙  最后的风流

舞姬欢歌行灯绿,春琴莺语流觞。古都雪国岂它乡。哥儿斗酒,醉步夜来香。   曲终少爷行岔路。罗生门下彷徨。乱风舞舞舞斜阳。集旋万叶,雨月三四郎。(《迷洲》第235页)

可能从严格意义上,这似乎不属于传统中文中的用典,但这种独特的类似典故的专词使用具有一定的创造性。另外《迷洲》用典的位置灵活,除了单独的诗词,也会出现在叙述的字里行间。如下面这两段:

车越爬越高,南十字星下万家灯火越来越清晰,从山脚直到海边。整片整片波动起伏,次第明灭,如一场流动的盛宴。(《迷洲》第47页)

于是他吻着她,唇上美妙纹路是一个小径分叉的花园,通向温泉,朝晖,丛林,红霞,溪流,瀑布,鸟啭,极光。(《迷洲》第235页)

前一段中如果你不熟悉海明威曾写过《流动的盛宴》,第二段中如果你不曾了解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小径分叉的花园》都不会影响到你的阅读。他们被自如而巧妙地嵌在句子中,似乎显得只是行文自然而然的一部分,但如果你能够一下认出这背后的文学意义,就会觉得别有一番耐咀嚼的美感。

 可以说这种用典的方式是极具个性化的,构成了小说语言艺术风格独特性的一部分。

隔与不隔——意境的营造与主题的渲染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提出了著名的隔与不隔的美学观点,他指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 “如雾里看花”便是隔。倘若以此标准观照《迷洲》中对意境的烘托,大部分均为不隔之作,语句流畅平易,没有特别的难度。但对这些意境背后要表达的主题几乎从不点明或加入评价,有时让人琢磨不定,从这方面说,又显得“隔”。可能正是这种隔与不隔之间,会产生一种特别的张力。

彼时窗外的沙叶落花声聒噪不已,流浪的风在天地间无家可归,他总是习惯性地把耳朵贴到墙壁那里,听 May 午夜缥缈的歌声,像海妖塞壬那样把他重新导入幻境。(《迷洲》第52页)

此段文字把落花,风、白人女孩的声音和Simon在异国孤独的周末对情感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孤独而幻美的意境,让人心生同情。

有时候某种特定意境的营造并非总是那么美好,给人的震动却是如此深刻,有时候很长时间都难以释怀,这也是小说多样化叙事表达的力量吧。

第108章,是最令人伤心的一章。陪伴读者那么多篇幅的那个年轻的留学生Simon在经历了各种底层工作,移民的梦想被变化的政策和自己的英语水平粉碎,而最后工作的拉人办签证的公司也吃了官司,毫无后路的Simon醉后最终被暴徒施暴后扔进河里。当我们心里堵到极点,甚至于要失声痛哭时,篇中出现了这样一段文字,无限怪异,无限温柔,又似乎给了Simon也给了读者一种深沉的抚慰:

他身如星坠,触到河床的一刹那,水泡托起他的肉身骤然上升。这时苔绿冰封的水底仿佛透入了一片启蒙的亮色,那是月光在播散。Simon 就像个将要夭折的死胎,在河的羊水中静滞。任凭宇宙喧嚣,全无呼吸挣扎的欲念,默然打发着最后的光明。月终也隐没了,带走了河中最后的一丝余光,四维黯寂。钟摆似地浮沉后他成为淤泥珍爱的藏品,和猛犸象剑齿虎的碎片一样静候着自然的拾掇。

死亡是一个亲切的朋友,给他恰当的恩赐。拉住他的手,带他进了一个寂静的屋子。(《迷洲》第235页))

这是一个奇异的结尾,情和境如此不协调,却可以使得人的心境慢慢平静,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种祝福之中。Simon宿命似的悲剧一生,他毫不反抗地接受这不堪的结局,本来足够让人扼腕,却在这其中的叙事语言营造出的平和而富有宗教性的氛围中慢慢平息了。正如高超的暴力美学在影视上的表现,非暴力本身,而是暴力背后足以令人唏嘘,乃至升华到一种对生命终极的思考中去。

 结语 

《迷洲》在叙事语言艺术上的探索与实践为华语世界文学如何沟通母语文学与世界文学的联系与并存,传统叙事语言艺术与当代多元叙事语言艺术的汇通与创造性发展提供了一个生动的研究文本。有些视角尚待进一步展开,如笔者未及论述但明显能够感受到的,小说中诙谐与冷峻并存的语言叙事风格,非线性叙述结构等造成的艺术张力也是比较突出的。当然小说也存在着追求极简主义造成的晦涩感,章节衔接不够圆润,以及对细节和环境描写的不够充分等。但瑕不掩瑜,澳华文学的多元与复杂在《迷洲》一书中得到较为充分的展现,值得更多的关注和研究。

注释 

[1] 古远清:《新 中 国 文 学 与 海 外 文 学 叙 事 断 裂 的 修 复— 论海 外 华 文文学 对新中国文学的贡献》,《文艺论坛》,2019年第6期。

[2](韩)郑守恒:《论澳大利亚华人文学的发展与特征》,《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10年第4期。

[3] 刘登翰:《我们为什么研究华文文学—关于“华人性”》,《名作欣赏》2024年第9期。

[4]  张奥列:《澳华文坛十年观》,《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01 年第 4 期。

[5] 王晓燕:《20 世纪 90 年代澳华报刊中的小说创作及澳华作家的兴起》,《华文文学》2021年第6期。

[6] 作者邹唯韬,笔名唯韬,祖籍四川成都,目前在澳洲从事教学工作。新州作协会员,嗜好古诗词,曾担任全球汉诗协会澳洲分会编辑。着有长篇小说《迷洲》,另有短篇小说若干发表于《文综》《世界华人月刊》《中国日报》《澳洲新文苑》等刊物。

[7] 何与怀,广州人,现定居悉尼。澳大利亚悉尼华文作家协会荣誉会长,悉尼诗词协会顾问。主要研究华文文学。

[8] 收入这本评论集的关于《迷洲》的评论,较早在2022年5月19日由澳大利亚中文笔会“书人书话”栏目发表,名为《何与怀:关于迷洲的解读》,这篇文章应该建立在何与怀和唯韬就此书进行交流的基础上形成。

[9] 豆瓣上的评价并不多,时间上大体从2020年的4月至今。总体来说,对此书的艺术表现力、内容的丰富、思想的前瞻都有相当程度的肯定。

[10]  如在书中第22章第一部分巴比伦街传奇(作者注释里说可译为“堕落之街”)。

[11]《迷洲》第48章第223页“因果报应”里,丹尼斯老先生在视频录制中,宣讲公司历史和家族荣誉这一段约有70个单词是纯英语,无翻译。

[12] 邹唯韬:《迷洲》,悉尼:澳华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149页。

[13] 同注[12],188页。

[14] 同注[12],前言。

[15] 周汝昌: 《诗词韵语在小说中的意义 ( 代序) 》,李保初、吴修书主编: 《中国古典小说卷中诗词鉴赏》,第 3—4 页,华文出版社 1993 年版。

[16] 谭蜀峰:《当代小说语境中古典诗歌的回归与新变 ———论王安忆<长恨歌>与古典诗歌之关系》,《文学评论》,2018年第5期。

[17] 同注[1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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