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旧事
白桦风直,
榛林路远,
黑土新翻原野阔。
车过旧农场,
远岭鹰声落。
人从南城来,
重寻前尘旧事。
荒村半掩门,
柴垛依墙卧。
风吹黑土,
一屋尘封。
有些命数,
早在北地
留下旧痕。
第六十三章
三毛叫服务员拿来账单。培琪一把抢过去掏钱。三毛伸手挡住:
“阿姐,让兄弟做做人好伐。”
培琪说:“这算啥名堂?是我请你来的。”
三毛笑笑:“就这样好了,你请客,我会钞。”三毛把账结了。
桌上叫的葡国鸡和蟹斗几乎没有动过。
三毛手一摆:“不要了。”
培琪马上说:“做啥啦,带回去放冰箱。”
随手利索地就把菜装进盒子塞进包里,两个人从包厢外的小楼梯下楼。天色渐暗。
最后一抹红霞早已从天边褪去的淮海路,各色霓虹闪烁。三毛抬手拦下一辆果绿的锦江出租车:
“黄陂路长城电影院。”两人钻进车里。
培琪低声说:“三毛,我心里乱死了。”
三毛压低声音:“车子上不要讲,回去再讲。”
“三毛,现在你好讲了伐。”俩人跨进家门,培琪更急了,盯紧三毛。
“培琪,你性子也太急了!刚刚在红房子我讲到一半,有些门道了,但我要与宝妹先核实一下。哎宝妹又不在⋯⋯。三毛扔了外套,半躬着的身体刚要往沙发坐,突然又站直扭头对培琪讲:
“哎呀!对了,赤那,我回一趟黑龙江,去问阿拉二毛,一定有花头的⋯⋯!”
三毛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对着不解的培琪讲开:
“培琪,自你姆妈的事情发生以后,我总觉得李伟这小子有点怪。”
“追悼会上有一桩事情让我起疑心。”
“那天他站在大厅角落里,面无表情。
后来散场的时候,他走路有点踉跄。”
“我与他在厕所门口碰到。他看见我,身体一下子转开,不肯照面。
眼睛红红的,神情也很恍惚。”
“他一个外地人,东北男人,和你姆妈认识不过半个月,怎么会有这种情绪?”
培琪听得很认真。三毛继续:
“后来有一次,我去宝妹家。
看见李伟在收拾行李。”
“我看见两套男式羊毛衫裤,很眼熟,随口一句,你自己买的吗?挺不错的。李伟说是的,宝妹还在旁边点头。”
“我马上就明白他们没有说实话!因为有一次在淮海路妇女商店门口,我看见你姆妈在春竹羊毛衫柜台付钱,手里拿的就是这两套。其实是你姆妈送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俩人为什么不说实话呢?我就更起了疑心。”
“那天我在金陵路茶室吃茶,有人拍我肩膀。”
“甩过来一句话:‘去找桃林路的小黑皮,有一单生意露出头了。’”
“小黑皮告诉我,货是黄河路裘老板收的。裘老板讲当时知道是赃货,烂山竽价收的,收完就后悔了,怕被牵连,就让我先去验货。”
“我一看货源,与追的图片吻合,又听出货人的特征,就晓得——李伟出事了。”
三毛想了想又说:
“培琪,我想跑一趟黑龙江。去李伟老家看看,也和二毛聊聊。”
培琪马上说:“我跟侬一起去。”
三毛摆手:“寻开心啊。
培琪却认真说:“我去延签证、退机票,和一起去。”
去乘火车的前一天,
培琪准备的行李把三毛吓了一跳。
地上两只大箱子,手里还拖着一个拉杆箱。
三毛问:“阿姐,去插队落户啊?我们火车下来还要坐汽车的。
省道沙石路坑坑洼洼,你带这么多行李,不方便的。”
培琪点头:“晓得晓得,我当年在生产组搬纸板,一叠一叠都是我扛的,。”
三毛又认真问:“阿姐,背包里菜刀带好一把吗?”
培琪吓了一跳:
“你不要吓我好伐?黑龙江治安这么差?”
三毛坏笑:“不是让侬去劈人。”
“我是怕我晚上控制不住自己,爬到你床上。”
培琪一拳打过去:“要死了,三毛,你现在真的是流氓了!”
三毛贼塌嘻嘻,一溜烟跑出门。
二毛搭一辆小货车来接他俩,告诉说李伟的事情连队里人人尽知,现在知青都在搞回城,我已经和司机说好,陪你们几天。李伟老家生产队那边也都打过招呼了。”
“我在前面订了家小旅馆,先吃点东西,大家再商量先去哪里,你们看好吗?”
“二毛,听你的。”
绕过几排榛子树,道旁一片黄绿杂草。
二毛带他们进了一家县旅社,拾级木梯,水泥走廊。把培琪行李安放好,对培琪说:“我们俩的房间在你对面。”
二毛指着顶头一扇灰门。
小屋里一桌一椅一柜,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
培琪伸手敲了敲板壁,
“培琪,还好吧?将就一下……”
二毛说。“二毛,很好的。”
“二毛,好的。不过今天我才对上海人口里讲的‘栈房、栈房’有点感觉了。”
临近中午,初阳慢慢露出来。
三个人走到对马路一栋红砖平房的小饭店。
门口挂着一盏桔色灯。
玻璃门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站在柜台前抽烟,看着进进出出的客人。
餐厅里坐着几桌客人,多半是男的。
烟雾弥漫。
那男人眯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面孔死板地点了点头。
屋里光线暗暗,一股潮湿气味。
烟雾围着顶灯慢慢转。餐桌脏兮兮的,粘着食物残渣。
橱柜后面走出来一个女店员。红扑扑的脸,两颊亮光光。腰上系着一条青布脏围裙。打量着他们几下后,将手指间夹着的烟,猛吸一口,啐在地上,又用脚跟将它碾灭。
二毛跟她说话语速很快,培琪一句也没听懂。
讲完后二毛回头问:“培琪想吃什么?”
“来碗汤面吧。”女人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一碗面条慢吞吞端出来。
她没用托盘,就用两只粗大的手捧着。
手里还夹着块抹布。
面碗放下时,培琪盯着她的手看——
怀疑那大拇指刚才浸在汤里。
女人走开后,培琪轻轻碰了碰三毛的胳膊。
“怎么像孙二娘的黑店?”
“有可能。吃不准是什么肉。”
培琪白了三毛一眼,把面上那层肉杂碎全部挑出来扔在桌上。
“那我先吃了。”她卷起面条就吃。
三毛看着说:“肉挑出来干什么?面条难道不是泡在人肉汤里的吗?”
培琪刚喝了半碗面汤,被这句话一激,捂着嘴就往外跑。
二毛这时拿着开瓶器走过来。几瓶啤酒盖被撬开。
那女人又端上几个菜:木耳炒肉片、小鸡炒菌菇、鸡蛋炒黄花菜。
香味一下子飘出来。
二毛抬手在三毛头上敲了一下:
“不要乱讲!去把培琪叫进来。”
三毛出去一看,培琪正蹲在门口干呕。
“阿姐,真的吐啦?”
这一路车子钻树林、翻山坡,尘沙里颠得厉害。司机又开得快,刹车频繁。培琪一直紧张怕翻车。胃早就不舒服。
被三毛这么一激,把刚吃几口的面条全吐了。
三毛赶紧说:“阿姐,开开玩笑的。哪有什么黑店啊!这家店我们常吃。”
“二毛让我叫你进去。炒菜味道不会比红房子差。”
培琪擦擦嘴站起来。“我不饿了。”
她坐在屋外石头上。松林的气味四面飘来。空气清新得很。蓝天低得像挂在树梢上。
“你们吃吧。”她又说了一遍。
二毛拿着啤酒也出来劝:
“培琪,进来看看这几个菜,保证有胃口。”
培琪本来就是爽快人。吐过之后肚子也空了。三人又一起回到店里。
条凳上坐下后的培琪,接过啤酒,仰头一饮而尽。一股热气在胸口散开。
“现在不怕啦?”
“豁出去了,人肉也吃。”三毛又惹她。
第二天清晨,二毛带他们去李伟老家。
远处白云罩着山岭。黄色原野起伏连绵。老鹰在空中盘旋。培琪看得有些震撼。车子停在一排旧房子前。二毛指着说:“就是这家。”
他们从车上取下两瓶二锅头和一盒糕点。都是上海带来的。
培琪又掏出一盒大白兔奶糖。
几米外,栅栏里的黄狗冲出来狂吠。
棉帘掀开,一个利索农人走出来,把狗喝住。“李大爷是吗?”二毛问。
“是的。等你们呢。”李大爷回答。
院里树影斑驳。一个黑衣妇人走出来,嘴角动了动算是打招呼。
李大爷对她说:“上你妹子家唠会儿,别处不要去。”
二毛三毛对看一眼,明白他是故意把老婆支开的。
几个人进了屋。李大爷先在炕沿坐下。
呼哧呼哧抽了几口烟。屋里一时安静。
狗趴在他们脚边。培琪找话说:
“大爷,您这烟挺好闻的。”
李大爷慢慢开口:“李伟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