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前言
本系列已經寫過各種文人和女性親人的關係,包括兄妹,現在要寫的是一對姐弟。明朝末年有一個令人尊敬的官員王獻吉,他不但讀書一流,做官也盡責,在努力守城時勞累而死。因此躋身名宦祠。但是我知道他卻是因為他保護了他姐姐王鳳嫻的文學作品,使它們不至於化為灰燼 ,而且力主她出版。因此王鳳嫻的詩集“焚餘草”得以面世。他對婦女書寫與出版的權利所作的言論,在當時可說是超時代的遠見。
在這系列的大多數情形,都是文章中的男主角是名人,而他們所關注的女性家人都不為人所知,甚至沒有留下名字。但是,本篇的情況卻恰恰相反。王鳳嫺是明末清初有名 詩人,而她的弟弟王獻吉雖然是是個忠於職守的好官;可是到了我們的時代,卻被淹沒在明清時期無數各級官吏之中,我們之所以現在知道他的大名,主要是因他為姐姐王鳳嫺的詩集寫的序。在他和另外一個弟弟的支持下,王鳳嫺的詩集《焚餘草》出版了。據胡文楷的記載,該集收錄了詩275首、词七首及遊記《东归记事》,可惜今已不存。但是她的詩詞在明清的各種選集中還可以看到不少。被評論者認為是唐朝劉長卿的水平,是極高的稱譽。
二
王鳳嫺,字瑞卿,号文如子,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人,她的父親是建宁知府王善继。她的弟弟王献吉(?—1630),字徵美,曾經獲得解元,即鄉試第一名,可見也是智慧過人,後來擔任過山東膠州知州。明末因竭力保護城池,過勞而死於任上。是個令人尊敬的好官。王鳳嫺的丈夫名張本嘉,是宜春(今属江西省)令。所以無論王鳳嫺娘家或是夫家,都屬於士大夫階層,她從小就收到良好的教育。而寫詩填詞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在胡文楷的《歷代婦女著作考》 關於王鳳嫻的條目中,著錄了王獻吉為其姐的《焚餘草》寫的序,透露了他對姐姐的人格和才華的讚賞和珍惜。從這篇序文我們知道他小時聽伯父說到王鳳嫻幼時在詩詞上表現出的超常聰慧。他也敘述了王鳳嫻和她的丈夫張本嘉夫妻唱和的美滿婚姻,雖然在丈夫中進士做官之前生活窮困,王鳳嫻在持家操勞之餘還不時以詩詞抒發感慨。丈夫死後,數十年來辛勤維持家計,不懈教育子女。她的子女後來都在事業和文學方面有驕人的成就。所以他稱讚王鳳嫻“女德、婦道、姆儀,備於是矣!”。也就是說:一個女性一生中的各個時期應該有的德行,她都具備。他用王鳳嫻在女德方面的成就,為她以女性身分而發聲而辯護。他說:
一日謂不肖曰:“婦道無文,我且付之祖龍。“余曰:”不然,詩三百篇,大都出於婦人女子,…刪詩者採而輯之,列之國風,以為化始。
也就是說:根據一般傳統觀念,女性不應該发表文字,所以即使有能力写,而且写得不错的女性,还要为自己的文学作品而怀有一种犯罪感,不但不珍惜自己的作品,还要把它们毁掉,避免被人批评不守妇道。王鳳嫻正是由於這種心態,要把自己的詩篇付之一炬。但是王献吉反對她這樣做,他认为有些女性的作品,是有益於教化的,正如《詩經 國風》中那些女性的作品一樣。如此說來,像王鳳嫻這樣在德行上無懈可擊的女性,她的文學作品應該是和詩經中的女性作品一樣有益於教化的。所以他反對姐姐把作品燒毀。而且幫助詩集的出版,並為之作序。
王獻吉的序,還有一點值得我們注意:
夫且以為壼史,夫且以為規範,他日採王風者,將於是乎稽。
他認為女性的作品出版以後,可以作為女性的歷史,閨閣中的模範。以現在的眼光看,就是為女性保留她們的生活軌跡,讓後來的人,有所稽考。我看到他不但認識到女性文學的道德教化上的價值,而且深信女性歷史也是值得保留的歷史。這一點,比其他同時代的文人對歷史更有洞察力。
其實我想王獻吉之所以有這樣的思想,有其時代背景。自明朝以來,由於對人性的尊重,對女性,尤其是才女,漸生同情之心。對她們的文學創作也採取更為優容的態度。女性詩歌的出版和流通,也逐漸增加,不再是一件稀奇的事了。正因為如此,也引起了一般衛道之士的韃伐,提出“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論調,使得婦女對文學創作和出版都感到莫大的壓力。王獻吉能夠頂著壓力,為女性寫作說話,的確是難能可貴的。
關於王鳳嫻,除了從王獻吉《焚餘草》的序中所說之外,還可以從一些女性詩詞集中得到一二。《中古婦女傳記辭典》中收有她的傳記,可供我們取材。
王鳳嫻(約1564-約1633),既然是王獻吉的姐姐,籍貫和家庭情況和王獻吉應該相同。同樣是在官宦之家長大,接受度教育,雖然古代男女有異,但根據王獻吉的敘述她們姐弟所受的教育似乎是一樣的。王獻吉甚至強調自己不如姐姐。
王鳳嫻的丈夫張本嘉也是讀書人,中過進士,做過地方官。她們有兩子兩女。兩個女兒張引元、張引慶都頗有詩名。她和丈夫子女以及弟妹都常有唱和的韻事。但是她最令二十一世紀的學者關注的還是她的《東歸記事》一卷。這是她在丈夫宜春令任滿後全家坐船從江西回華亭一路的記事。其中有描寫沿途風光與名勝古蹟,有紀錄出行的艱難,也有一家在旅途中的生活經歷。試想三步不出閨門的古代婦女,能夠走出家門,經歷這樣一次長途旅行,是多麼不尋常的體驗,而能夠以文字來紀錄這些經歷和個人的感受,真是非常珍貴的文本,值得我們去仔細閱讀和分析。從文字間散發出對外面世界的嚮往和走出閨房自由的激情,令我們感到意外。同時也讓我們懂得十七世紀的女性和我們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分別;與她們有同在一個天地之感。
結論
王獻吉不但拯救了姐姐王鳳嫺的詩集,他對女性文學創作的態度更彰顯難得的見地。他不以為文學創作是女子缺乏婦德的表現,甚至似乎說正因為她們深諳婦德才能通過文學發揮其德行。但真正令我們刮目相看的是他對女性歷史的重視。他的意思是沒有女性的文學作品,歷史就無從稽考。也就是說:女性作品反映出的事實,也是構成歷史的一部分。這樣的觀點,無疑是非常超前的看法。直至二十世紀,女性在歷史上的重量才被普遍地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