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何老俩口,从上海玫瑰之约演艺有限公司回来。
快到明丰苑时,正好碰到很少出门的妙香,和一个年轻女孩儿,亲亲热热的边说边行。
老俩口很是惊愕,上楼后才知道那个年轻姑娘,居然是社区的免费心理辅导师,不禁大喜过望,甚至有点感恩零涕。进屋更惊讶,香妈居然知道老俩口赶考去了,还问考上没有?
老头儿大惑不解:
“亲家,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猜的。”香妈乐呵呵回答。看得出,因为了有了心理辅导师,她也真正的高兴。妙香不慎患上的这个孕妇抑郁症,虽不是什么绝症,可这么喜怒无常的经常发火,别说她的公婆,就是作为亲妈的自己也受不了。
“猜的?”
白何搔着自己脑门,这怎可能猜得到呀?
你就说我们半掩房门时,不慎偷听到算了,真是何必遮遮掩掩的。退休教师却急着把自己昨晚上的决定千,告诉亲家:“亲家呀,我给你说个事儿。”
自己先在客厅坐下,
笑嘻嘻的看着亲家母。
香妈点点头,去厨房洗了手,出来挨着老伴儿坐下,二老太太就手拉手说起来……退进大屋的白何,本想马上和甄上海通个电话,可看看时间,差10分十八点。到早不晚的,便抓起了纸笔。
一路上,
白何眼前都浮着老区长的人影。
他觉得,在自己来上海这几年所认识的新老朋友中,老区长是个传奇。老区长与中国最惨烈的一段历史,紧紧相连,并从其中得到了真正的好处。
如果能在老区长身上好好挖挖,
将会是一部,相当有可读性和社会性的大部头。
可眼下呢,最好是立即把他升化成形象,活跃在故事情节之里,至于由此扩展发端和单部成书,只能推到下一步。
白何便端坐在沙发上,
拿起一本硬纸宣传册垫底,唰唰唰的写起来……
正写得兴起,几根头发撩得他右脸颊痒痒的,忍不住一抬头打了个大喷嚏。然后,与退休教师的眼睛,对个正着:“是你?干什么?鬼鬼祟祟的。”
“我没嘲弄你呀。”
的确,老太太第一次没样平常嘲弄嘲笑。
而是颇具兴趣的一耸屁股,靠坐在床沿上:“这么快就写上啦?老区长的确是个典型,远比你那些什么邱总,老书记和第三副局强多了。唉老头子呀,讨厌过,嘲讽过,也撕碎过,你还是这么固执。可见这兴趣爱好,一旦上升成了习惯,改起来有多困难的呀?好在你写呢,也不太影响别人。只要自己注意分寸,不去涉政步黄的,你就写吧,以后我也不唠叨你了。”
白何有些意外,
看了又看老太太。
都说人上了岁数,许多观念是难以改变,看来也不尽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晚上独自出去散步,是跑到复旦软件园的网吧打文档?”
退休教师的嗓音,
有些嘶哑和伤感:
“还尽揩人家侄儿老板的油?有些,是人家自愿。有些,人家也有意见。以后,你到网吧打文档的费用,我出,你据实报账就行了的呀。”
这对白何老头儿。
真是一个大利好,大喜讯。
他有些感动,默默的打量着老伴儿,揣测着她的态度怎么来了个大转弯?在回来的路上,白何就听到退休教师和邱总,时不时的咕嘟咕噜,也没放在心上。
看样子。
或是邱总有意无意提起这事儿,触动了她?
“可是,尽管这样,我依然要提出我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老太太又严肃起来,清清喉咙:“我依然要提醒,我们到上海的主要目的,是接送带好大宝,为迎接二宝做好准备。这点,你自己要自觉分清。”
叩叩!
老俩口扭头,居然是儿媳妇。
“爸妈,吃饭啦!”妙香笑盈盈的招呼着,而那可爱的小孙女儿,待妈妈一说完,就:“爷爷,奶奶。”的叫着,扑了进来。
欢喜得老俩口,
慌忙双双迎上去。
老太太离得近,一下就抱住了彤彤,心肝宝贝的叫着,就想站起来。可没想彤彤发育良好,这一扑,反倒差点儿把她扑倒。
幸亏紧随其后的白何上前一托
托住了老伴儿的屁股,再使力向上一抬。
奶奶和小孙女儿都安然无恙,一路嘻嘻哈哈的出了大屋。香爸也回来了,正帮着香妈拿碗筷上菜,看到老俩口抱着彤彤,和女儿一起高高兴兴的出来,也高兴的招呼到。
“好了,彤彤下来,吃饭前该怎么做呀?”
小孙女儿就下了奶奶的怀抱,
在大家的注视下,咚咚咚的跑到客厅沙发上,自己穿上小围腰,系上小袖套,又咚咚咚的的跑回来:“妈妈,抱!”白何便弯腰,伸出双手。
“来,爷爷抱,妈妈不能弯腰的呀。”
要是以前,小家伙一准扭着不干。
现在却出奇的听话,高举着双手,由爷爷抱上高高的儿童椅,自己挥动着卡通饭勺,开始了吃饭。饭后,爷爷和外公争着收拾洗碗。
奶奶和外婆换坐到沙发上
继续亲切聊天,妙香抱着小彤彤回了隔壁,又是一个平静详和的晚上。
按照二亲家不成文的默契,今是谁接送彤彤,今天的碗筷,就由另一家收拾和洗漱。这样的相互遵守,从上次老俩口来上海就开始遵守执行。
这次来上海,
就更不用说了。
二亲家心照不宣,虽然也彼此客气客气,但最后都是这样做的。可是,或许是退休教师己经把无偿借钱的事儿,给香妈讲了,又由香妈在第一时间告诉了香爸?
反正,
平时也客气一番就撒手,自己进了小屋玩平板的香爸,却一定要帮着白何亲家洗碗。
白何只好让他洗,自己转而收拾桌子,扫地,从主角变成了配角。白何突然想起了,上次香爸拍的那白茶杯相片,进了厨房随口问:
“亲家,那相片,怎么样?”
顺便加上了点由头:
“甄上海还问呢?”“己托人送到了×国,正在鉴赏的呀。”白何却吓一跳:“×国?噫,亲家,你还和外国搭上了桥呀?真不简单。”
“这是在大上海,上海滩,×国又有什么了不起?”
香爸一面轻车熟路的洗着碗筷,
一面漫不经心的回答:“走在大街上,你碰到的一个西装老头儿,或许就是××国驻上海总领事馆一秘。×国,不算大,可也不算小,因为它的沙漠下,埋藏着丰富的天燃气,石油和矿藏,所以,”
白何听明白了,
不由得感叹到:
“所以说,人要奋起才行,光关在家里,哪能知道了解这些呀?香爸呀,我得向你学习。说实在的,原来和你聊天,还勉强占点优势。现在,嗬,早落后了的呀。”
白何虽然是无心,
却一定是发自内心的话,让香爸高兴不己。
他也连连回头,看着亲家:“你也不错呀,有文化,能写小说,做事呢,虽然有点笨手笨脚,可也努力在做,这就不错了呀。”
这话,
也让白何听了满心高兴。
二亲家越聊越亲热,都觉得无形中迈过了,原先栏在二人之间看不见的桎梏,都露出了由衷的高兴。看看香爸快洗好了,白何急忙跑到洗手间,舒舒服服的撒了一大泡尿。
然后,
一面扣着裤扣出来洗手,
一面说:“香爸,要不这样,待会儿你有事没得?我们一起到甄上海”“事儿倒没有,嗨,亲家,”香爸己洗好最后一只碗,正抓着干帕子用力擦拭着。
半玩笑半当真的说:
“你是不是,先把马桶冲了的呀?”
白何一吐舌头,跑进洗手间扭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强力水柱翻腾着白花,冲刷着瓷白的马桶。老头儿也半玩笑半当真的大叫。
“亲家,听到了呀,我可是认真冲刷了的哟。”
“可你晚上,常常忘记了冲。”
香爸笑到:“是我帮你冲的呀,就是香妈,也帮你冲了几次,少狡辩的呀。”老头子出来,冲着香爸拱起双手,连连摇动:
“谢谢!谢谢,有时是忘记了,有你这样的亲家真幸福。要遇到那些阴霾的亲家,就只有打肚皮官司的呀。”其实呢,天下二亲家之间,不过就是这些寻常的嗑嗑绊绊。
现在,二老头借此机会,把该说的都说了。
心里那个痛快呀,就别提啦。
到得客厅,香妈笑盈盈的迎着香爸:“她爸呀,知道不,亲家决定借给我们15万块呀。”香爸佯装才听到,惊愕的反问:“哪个亲家?”
香妈放声大笑:
“你有几个亲家?还不就是退休教师和网络写手的呀?”
香爸就高兴的冲着老俩口傻笑,似乎连“谢谢。”也忘记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香妈唠唠叨叨的:“老娘不是要50万的呀?我们一起再给她说说好话,看能不能降一点?加上你这月的工资,再想法找人借点,勉强凑齐还是可以的呀?老天爷饿不死睁眼雀!我们,也可以有个落脚之处了呀。”
香妈独自唠叨着,诉说着。
眼眶竟然泛红,泪花莹莹……
大家都静静的看着她,退休教师向前移移,抓住了香妈的双手:“亲家母。”白何也返身靠近了她:“亲家。”客厅里的氛围,安静又伤感,有一种东西在轻轻撞击着四个老人的心房。
忽然
砰砰!砰!
什么东西碰的从楼上滚了下来?大家一惊,白何几步跨过去,拉开了二道门,吓得退后二步:“香爸,快!”香爸几步冲过去。
紧跟着,
沙发上的二老太太,也跟了出去。
原来是一个年轻女人,披头散发,跌跌撞撞,不,差不多是连滚带爬,边跑边哭。香爸认出这是楼上阳阳外婆的女儿,急忙上前扶起她。
“小囡囡,出了什么事儿?”
“妈妈,妈妈呀!”
女儿脸色惨白,周身颤抖着。语无伦次:“快,快救我妈妈的呀。”于是,二老头在前,二老太后,向楼上冲去。
冲进屋里一看,
阳阳外婆穿戴得好好的,直挺挺的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后脑勺上有血迹……
四个老人谁也没急救经验,闻声赶来的众芳邻,也是如此,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原来,母女俩带着阳阳正吃着晚饭,阳阳嚷嚷着要喝热汤。
阳阳外婆便起身,
打算进厨房,给外孙女儿舀热汤。,
就在站起一刹那间,头一晕,不由自主的向后就倒,后脑勺子响亮的嗑在了强化地板上,手脚抖几抖,一动不动了……
当晚,
阳阳外公加班未归,
阳阳爸爸又因自己老妈生病,下班后直接回了爸妈家。家里就只有阳阳妈妈和外婆。母亲这一倒下,平时依赖习惯了的女儿,顿时吓得全身瘫软,莫说打手机,就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好容易,
哆哆嗦嗦抓到了手机,
可哆哆嗦嗦拨了好几次,老公和老爸的手机都没拨通,阳阳早吓得瞪着大眼睛,呆在高高的儿童饭椅上,也一动不动。
无奈,
稍为清醒一点的女儿,竭力爬起来拉开大门,就猛敲隔壁领居房门,无人。
只得连滚带爬的,爬向四楼要求救。因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大家谁也不敢乱动,呆头呆脑之间,白驹掏出了手机,开始拨打120。
仿佛受了他的提示,
芳邻也纷纷掏出了手机开始拨打,一时,机声滴滴,人声鼎沸。
有人在吃力的喊:“都停住呀,同时拨打同一条线,不可以的呀?”是妙香。她双手朝二边挥挥,芳邻们便自动让开,香妈和退休教师上前扶住了她。
妙香慢慢过来,
又慢慢蹲下了,
先是在香妈和婆婆的搀扶下,吃力的斜着身子,俯下耳朵,听听阳阳外婆的心跳,又翻翻她的眼皮儿,脸色发白:“爸,快。”
香爸便扑通一下跪倒:
“说。”
“双手按住阳阳外婆左胸,对,再朝下一点,”医学硕士吃力的指挥着,额上有亮晶晶的汗珠,如果不是二老太太左右保驾扶着,也快瘫软了。
“朝左上一点,点,对,就是这样,朝心脏部位挤压按摩,左右旋转各五十下的呀。”
看来,妙香是洗好澡上了床。
正安静而惬意的哄着女儿入睡,被外面的喧哗所惊醒,随手抓了件薄被裹住,紧紧的攥着高高的铁栏杆,一步步吃力地走了上来的。
四楼到五楼,
一共24级石阶。
对这一个患着深度孕妇抑郁症,肚子里还有着足三个月胎儿,又毫无心里准备的年轻妈妈,不蒂于是个生死挑战。
然而,救人要紧。
妙香虽然艰难万分,毕竟是上来了。
可所有精力也用得差不多了, 一吩咐完,身子就不由自主往后倒,吓得众芳邻又是一歇惊叫。香妈和退休教师,都顾着下面睡着的彤彤。
于是,
一个往下跑。
一个和芳邻,挽扶着妙香慢慢下来。其他的人打手机通知其外公的,通知阳阳爸爸的,继续寻问120出来没有的,忙忙碌碌,乱成一团。
香爸和白何同时跪在地板上
一个按摩五十的轮流换着班
倒是阳阳外婆平时就骄生惯用的女儿,躲闪到了一边儿,紧紧搂抱着阳阳,不吭不声,仿佛与她无关一样。这边联系其外公和女婿的电话刚拨通,120便冲了上来。
当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
将阳阳外婆抬下楼时,回头问到?
“谁是患者的家属?”大家都看着那个女儿。“你得跟我们一起去,”医生对那个女儿示意到:“得缴费什么的,没人不行呀。”
女儿摇头:
“我不知道,平时这些事儿都是我妈打理的呀。”
医生皱皱眉:“你妈不是睡到了的呀?家里还有人不?”芳邻纷纷代那女儿回答:“外公在加班,说是要12点后才能离开的呀。”
“女婿的老妈老爸都病了,正在家里熬药的呀。”
医生有些生气了:
“那怎么办?看这老太太,幸亏一直在按摩抢救,要不,早没了心跳,总得有人跟着,照料缴费什么的呀?要不,我们就不管了。”
白何一嘴接上:
“走,我们跟你去。”
香爸也点头:“我们都是患者的邻里,可以去的呀?”看样子,医生还想说什么?可想想,点点头,转身下了楼,二老头跟在后面。
路过四楼时,
白何推右边房门,香爸推左边门。
右边无人,白何重新拉上锁好,转进左边,二老太都在大屋里,香妈守在朝外睡着的妙香,床那边儿,退休教师守着正在呼呼大睡的彤彤。
蹑手蹑脚的香爸,
把屋门推开条缝:
“阳阳外婆无人,我们跟着去看看的呀。”二老太都点头,退休教师还对捏着手机的白何指指,示意有事手机联系云云,白何也点点头。
退后二步,
待香爸缩加半个脑袋,便一起出门,拉上了防盗门。
二老头下去时,明丰苑的芳邻们基本上都来了,大爷大妈和年轻的爸爸妈妈,一个个面带惶惑,议论纷纷,交头接耳,就像自己不慎成了病人一样。
二老头一出现,
大家就自动让开,用敬佩感激的眼光敬着注目礼。
急诊车的车门半闭着,一大片明亮的光线如水泄出,映得光线中斑白的脑袋,乌黑的脑袋和一双双惶恐不安的眼睛,栩栩如生。
急诊车顶上三色的警灯,
急切的盘旋着,
虽然暂时关了语音,却一样带明丰苑从来没有过的严谨,惶恐和忐忑不安……那个医生正焦急的在大开的车门前,昂着脑袋朝这边打望。
看到二老头急切的走过来,
点点头,一挥手:
“快,上车。”二老头不知上哪里?呆呆,己跃进副驾座的医生,见怎么没跟上,又探出大半个身子:“这边这边,上这儿。”重新跳了下来。
待二老头跑拢,
一手托屁股,一手扶肩膀:
“上,往后排坐。”白何进去了,医生也笑了:“这么大个块头,不要我扶的呀,请。”香爸得意一笑,双手抠住车门一使力,上去了。
医生也爬了上去
鸣……120急诊车凄厉的尖叫一声,冲出了明丰苑。
这医生也怪,二老头一上车,就问个不停,以致于问得二老头都有不耐烦了。白何早听明白了,医生问话的主要点,在二老头究竟带钱没有?
带了多少钱?
如果是患者需要二老头儿签约,谁签?
或许,香爸到最后也听明白了?毕竟,他是当地人,也是阳阳外婆的多年的邻居,所以,这方面的问题,都由他来回答。
可对香爸的回答,
医生又不满意:
“你结棍(厉害),洋盘(不懂行情)的呀?即然敢当着众人拍胸膛,就要敢负责任的呀。送佛送到西天(好事做到底),现在怎么装戆大(傻瓜,白痴)?”
香爸火了:
“阿拉怎么个装戆大(傻瓜,白痴)的呀?你倒给说说。”
“我不是一再提醒你们,要缴费要缴费的呀?”“对呀,没人说不缴的呀?”医生笑了:“这么说,是我自己话没说清楚?好吧,患者这边进急救室,你俩那边马上就去缴费,这次听明白了呀?”
“马,马上呀?”
香爸打了个舌绊,看看白何。
可笑二老头都以为自己只是临时帮忙,把病人送到医院后就回来,或者照料照料等病人家属赶到后,自己就脱身回来。
至于缴费什么的,
那当然是病人家属的事儿 ,想都没往这方面想的。
现在明白了,医生的意思是要二老头马上缴费,不管你是帮忙垫付还是什么的。这样一来,二老头都有些慌了。
白何身上的钞票,
很少超过五百大洋。
香爸身上的现金也不多,自己估计可能好七八百块吧。可看这副光景,只怕是暂时帮忙垫付到千儿八百,还不得行的呀?说实在的,二老头都有点后悔了。
可己经跟上了车,
总不可能,半途跳车而逃吧?
那多没面子多掉分儿呀?二人也做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催,打电话催病人家属尽快赶到。可香爸的手机里,却偏偏没有病人家属的电话号码。
只好一次次的打回去,
让香妈赶紧催,一定要他俩尽量争取在急诊车开到医院时赶到缴费。
还有个笨办法,就是自己先垫付上。这个倒不难。香爸可知道,阳阳外婆本人是正式退休的国企小干部,退休金过五千,有医保。
其仍在上班的老头儿,
据说是拿的年薪。
其女婿女儿呢,似乎是和白驹妙香差不多,而亲家,则据说是整天和扬百万等炒股大佬混在一起的。钱,应当不是问题,只是,一时凑不凑得齐。
于是,
香爸悄悄碰碰白何:
“亲家,你身上带了多少钱?”白何也不说话,掏出自己全部的钞票递给了他,总共三百五十块人民币。香爸也把自己身上的现金,全部掏出,放在膝盖上一张张的整理,一共有1200块人民币。
白何眼角瞟到,
那个医生一直斜视着整理现金的香爸,嘴角有一股明显的嘲讽……
终于,鸣着喇叭旋着警灯的120急救车,驶进了上海医院。上海的120救治系统名不虚传,组织到位,训练有素,车还没停稳,医生护士的必要的抢救器材,就围住了急救车。
二老头儿跳下车,
跟着医生朝后跑,
正好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生,俯身在担架前,掀掀病者眼皮儿,又侧耳听听其心跳,面色严峻的一挥手:“快,紧急抢救。”
然后,
在一群医生护士的簇拥下,行色匆匆的离开了。
二老头还没回过神,一直紧跟着的医生一召手:“二位,请跟我来。”二老头跟着他,进了挂号大厅一侧的重症室,二个值班的女财务人员,正打着呵欠的等着。
看到医生推门进来
一起高兴的问着:
“来啦的呀?”“来啦。”医生答到,一面对二老头示意,缴费吧。香爸就掏出了那1200块人民币,习惯性的在桌上齐齐,递过去。
不想,
二女财务像受了什么莫大侮辱,双双涨红了脸孔,看向医生。
医生摇摇头:“在车上,我就瞟到你二个在凑数,原来是为了缴费的呀?香爸,你是叫香爸呀?”香爸点头。医生又看看白何,一脸的不屑。
然后,
问香爸。:
“你是上海人,上海人应该懂阿拉上海的规矩呀。我也知道,病人家属不在,你俩是作好事儿。这我佩服,并为病人有你们这样的好邻居喝彩。可在车上,我就说了,这是治病救人,阿拉要按规矩办的呀。一面抢救病人,家属一面缴费的呀。”
香爸己意识到有点不妙
抖抖手里的钞票:
“我们,不正是在缴的呀?”“可这点钱哪够?我们主任医师说了,也就是你俩刚刚看到的那个老医师,全国心脏病专家,本医院院长,病人这种严重的迸发症,又摔了一跤,极有可能造成是脑内溢血,病人家属必须马上缴纳15万现金,否则,”
白何脑子猛一热,
气得一步抢上前:
“这不是要挟吗?现在这个时候,谁个家里拿得这笔巨款?你们到底是治病救人,还是看钱救人?”医生见怪不怪,平静的摇摇头。
“大爷,稍安勿躁,阿拉可是见多了。你问得都对都没错!听你口音,你是外地人的呀?”
“是又怎么样?”
白何瞪起了眼睛:“老子最听不得,来不来就是外地人?你若来到我们重庆,你不也就成了外地人?”医生大约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阿拉,听得直眨巴眼睛。
先扭头,
问二女财会人员:
“啊唷,‘老子’是什么的呀? 是不是很老的儿子?”二女人同样一头雾水,大摇其头。然后面对香爸:“我承认,你的亲家说得对!可这就是事实。国家医院也要生存,也要活。如果每个病人都这样,还不如开成救济院算了的呀?对不对?所以,”
香爸额头上的青筋,
细丘蚓一般鼓起,
可他没冒火,不,不是没冒火,而是在强忍着。大约是去年自己脚踝骨,不慎摔得粉碎后的遭遇,铭心刻骨,让他明白了,这是医院,除了缴费救人,说其他的都没有用。
可他,
还是忍不住,
最后求情到:“医生,你也明白,我们的确是出于好心帮忙,走得匆忙,身上只带了这点现金,”医生不耐烦了,抓起了话筒,并按下免提键。
“×医师,病人家属只带了1200块现金。”
一个惊愕的上海口音,清晰传出。
“那怎么行?这样严重的病人,起码准备15万块才行。”“可他们说身上只有这一点。”对方沉默了,然后叹口气:“是不是我们又要作恶人啦?给他们10分钟,不见15万块现金,医院就停止抢救。”
嚓!
挂了话筒。
医生将话筒对香爸扬扬,轻轻放下,作了个别饶舌,快去准备钱的手势。香爸实在忍不住了,说:“好白相(好玩)。拿不出15万块,我还相信你们敢不抢救的呀?”
医生的回报,
是冷冷一笑:
“妗格格(自以为是)。10分钟过后你就看吧。”二老头从重症室退了出来。虽然己是晚上22点过,可医院的急诊病人,仍是那么的多。
到处都是匆匆忙忙的人们
惶恐不安的脸孔,扬起彼落的吵吵嘛嚷……
真不知道,这么多的病人,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二老头的手机都响了,香爸拿起:“喂,找到人没有?”“找到了,找到了的呀。”
香妈兴奋的回答:
“一老一少正在路上”
“那,太好了。”香爸高兴的亲亲手机,侧头看亲家。白何正在听老伴儿说:“阳阳外婆的老公和女婿,正在赶来的路上。你要记住了,本来你们都是帮忙干好事儿,可千万不要和医护人员产生冲突,好事变坏事。特别是你那臭脾气,不要动不动就瞪眼睛。”
“知道了。”
白何也收了手机
“赶来了。”香爸点点头,“赶来了好。”白何也点点头,看到旁边的休息椅,空出了二个座位,急忙冲了过去,香爸紧跟在后。二老头坐定后,相视一笑。
白何问:
“亲家,如果缴不了15万块现金,医院真会停止抢救的呀?”
香爸沉重的点点头:“医院,也有医院的难处,什么世道?”白何突然一拍椅子:“快,快通知对方,医院要马上缴15万块现金的呀。”
香爸急弹开了手机:
“老太婆,快给一老一少说,医院要马上缴15万块现金的呀。”
然后,放心的捏着手机,身子向下一梭,舒服的躺倒在冰冷的铝合金休息椅上。白何则忧郁的想着什么,看看自个儿手机。
“过了六分钟,”
香爸淡淡到:
“管它呢,家属正在赶到,只要缴钱,没事儿。”想想也的确如此,医院以这种最后通谍式的威胁,不过就是逼病人家属,尽快缴费而己。
可白何又担忧到:
“亲家,如果他们也没有15万块现金,你想是什么后果?”
香爸悠闲的抖抖自己双脚:“这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事,作为邻居,我们也尽到了我们的责任,问心无愧呀。”第十一分钟,阳阳外婆老头儿和女婿,气喘吁吁的赶到了。
翁婿俩匆匆忙忙,
找到到门诊部重症室,
先谢了二老头,然后,就进了重症室。如果说,刚才那个中年男医生,看在二老头儿是邻居帮忙份上,说话都比较理智和客气,可现在看到了真正的病人家属,却脸色一变,毫不客气,咄咄逼人。
“病人怎么了?病人正在抢救,缴费吧,15万现金,信用卡转账也行。”
老头儿连连点头,掏出了医保卡:
“这个可以的呀?”医生恨恨的盯他一眼,接过去,扔给了二女财务,一面抓起话筒:“×师,给药!”可女财务扭过了头:“密码?”
老头儿有些慌了
“我不知道呀。”
眼睛看向女婿,女婿也急白了脸,摇头,并迅速弹开了手机,踱到墙头。手里还抓着话筒的医生,剜二人一眼:“嗯?”
时至如此
老头儿只好强笑着解释
“阿拉平时的钱,都是各用各的呀。”女婿一脸失望的过来了,摇摇头。“行,病人仍在昏迷中,你俩来了却玩不知密码?”
医生克制着自己的愤怒,
冷冷的嘲讽着:
“你们的意思,是不是需要先把病人弄醒,让她输入医保卡的密码,再昏迷过去的呀?”翁婿俩自然都听出了对方的讥笑,虽然不高兴,却都不敢吭声,只好沮丧的苦笑着……
“×师,停药!”
医生毫不客气,发出了死亡的指令,然后,嚓的压了话筒。
看来,翁婿俩在来的路上,就对此做了预防,双双一挺胸,企图来个翁婿联手的唇枪舌战,说动医院继续给药抢救。
谁知,
在医院江湖混得刀枪不入的医生
啪的一拍桌子:“医院不是教室,少来这一套!今天的出车和抢救全过程,我们都做了记录。耍赖?哭穷?装打桩模子(站在街边做黑市交易的人)?都行呀。我不妨给你们说明白点,今晚不缴上15万块现金,我们就不给药。当然罗,你们也知道,毕竟这儿是国家医院,不给钱,总不能把病人给我们推出来。放心,这儿的确是国家医院。不给钱,我们的确不能把病人给推出来。可只输液行吧?就病人现在这样子,的确也死不了。可延误了医治的最佳黄金时段,明后天就是抱钱医好了,也是个,自己想。”
这位医生,
也真是耿直的可以。
他不经意间透露的医院潜规则,让二老头听了也觉毛骨悚然。翁婿俩当然就更吓坏了,连忙解释一时之际,现在到哪儿去筹15万块钱的现金?
搞萌的是,
这个中年医生,大概也是位高房价的受害者?
居然愤世嫉俗的呸到:“你们说,我信?要是有一套二手房,只要给15万块现金回扣,可以比市场价低的价格卖给你们,我敢担保,你俩就是马上卖血也会凑足数的?拆烂屙(原意拉稀,现多用于做事不认真,做得乱七八糟),妈妈咪呀,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国家有那么好骗的呀?”
从翁婿俩的穿着和气质上看,
老的好像是个颇具修养的国企中干。
小的呢,眉清目秀,文质彬彬,也像是个工程师之类年轻高知。听了对方恶毒的骂人后,翁婿俩虽然气得脸青面黑,可仍能克制自己,一再小声的恳求和解释。
10多分钟后,
医生己有些恼羞成怒,站起来,打算抚袖而去。
翁婿俩一左一右的拦住了他。老头子红着眼眶,颤抖着嗓音,再一次请求先给病人上药,承诺明天之内一定把15万块现金缴清。
女婿也含上了二眼泪花,
一个身高近1米8的而立之年小伙
可怜兮兮的抖着嘴唇,只会傻瓜般重复着:“医生,请救救我妈,孩子还小,我们都在上班,里里外外全靠她的呀。”
医生也涨红了着脸孔,
一脸的愤怒,嫌弃和鄙夷,推开翁婿俩就走。
这是天下医院,最发制人和最有效逼病人家属。掏腰包缴费救人的刹手锏。接诊的主治医生一离开,整条抢救系统的各个环节,便会自动陷入停顿。
那种被专家们精心策划,
琢磨和研究出的行业刹手锏,
在技术操作和道德追溯上都毫无破绽,趋于完美。如果硬要说还有一丁儿点的不足,那就是,这样的操作碰上真正的良民和穷人,有时也会让一干人心灵不安。
它与国家的相关标准和要求,
环环相接,丝丝入扣。
与医院江湖浩如烟海的规规矩矩,合理合法,有法可据,有法可依和有法必依。在这么一个大行业通用惯用也实用的自我保护刹手锏面前,基本上所有的病人和家属,(当然,那些手眼通天和特别有钱的不算在此类)无一不灰溜溜败下阵来。
打官司?好哇,请便!
庞大一个医院,有专门科室和人员,陪你玩儿,反正你最后必输。
家人冲进来?更好!如今的“医闹”可是引起了中央的高度重视,还有国务院的首长,专门对此发出了指示……总之,接诊的主治医生走不得,走了后果很严重!
翁婿俩真急了,
情急之下,竟然扑通扑通都给医生跪下了。
医生也一楞,可马上冷笑一声:“三钿勿值两钿(是骂人贱,不值钱的话)。促掐(恶毒)。”说时迟,那时快,咣当!香爸一掌拍到桌面上:
“妈的,不就是15万块现金的呀,我给!”
举座皆惊。
医生倒是立即停下了,却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你刚才,不是说,”“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香爸怒吼到:“还要怎样,不就是15万块现金?老子给。”
一面弯腰把翁婿俩扶起来,
一面看着白何:
“亲家,快给陈老师打电话。”白何不情愿却又不得己的点点头,打开了手机。果然,那边的香妈和老太太听了,都异口同声的回答:“借!救人要紧!”
于是,
初冬的上海之夜,出现了这么一幕。
一辆120急救车,不开顶灯也不拉警报,一路狂奔,跨区越境,直入无人之境。30分钟后,急救车冲进了明丰苑。
早己在传达室等候着的二老太太
被二老头叫上了驾驶室。
宽大的驾驶室里,医生面无表情,递过一个P0S,退休教师把自己的信用卡进去,输入了密码。二分钟后,本来是准备好了,借给香爸香妈的15万块人民币,就顺利转到了医院重症室的收费账号上。
医方处确认收到后,
医生把单据双手拿着,递给了香爸。
并伤感的说了声:“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请谅解。”香爸昂然接过单据,并没理医生有些讨好的多嘴,和白何亲家扶着二老太太下了驾驶室。
翁婿俩没回来,
二人得留在医院守着呢。
因为事先说好,来去都黑灯瞎火,缄默不语的急救车,没惊动任何芳邻。就连老门卫也没当作一回事儿。不过,上楼后却出现了一点小偏差。
惦念着女儿的身体,
香爸难忍之下,到底蹑手蹑脚进了隔壁大屋。
看样子,女婿也是才回来,正抱着老婆在安慰什么?香爸一惊,几步抢过去:“妙香,妙香怎么了呀?”“爸。”“呃,你哭什么?”
“没有,我正高兴的呀。”
“哦,高兴呀?”
“爸,那钱,该借,佛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妙香偎着白驹,看来的确己无大恙,这让香爸放下了心:“只是,买房,又该到哪儿再去凑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