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Y
—肥环就是肥环,瘦燕就是瘦燕。肥环变成瘦燕就不是肥环,瘦燕变成肥环就不是瘦燕。
我是想好好陪陪YY,不只是为了CDO。
YY说,她想再买一条红色的裙子想了很久。
红裙子不是到处都有吗?我说。
不是到处都有那种。YY说,是有这种带子的那种。YY用手使劲比划了很久,我还是不明白她要什么。
YY说, 她很羡慕穿着吊带背心走在街上的小女孩,但她这个年龄不可能再穿吊带背心了。她曾经在梦里想过她在婚礼上穿这样的裙子。YY说,女人其实有时很简单,就这么一个红裙子的愿望。YY接着问,你想过有一天会结婚吗?
我那天没有答YY,我只是知道我需要女人,还没想好是不是要结婚。
YY上个星期就说要去看 《冷山》:我们去看 《冷山》吧?
我说, 《冷山》有什么好看的?
现在不是在放《冷山》吗?
是在放《冷山》,可是《冷山》很什么好看?
你看过 《冷山》吗?
我没看过 《冷山》。
你没看过 《冷山》,怎么知道 《冷山》不好看?
我有说 《冷山》 不好看吗?
你说了。
我没说。
YY一下子把电话挂了。五分钟YY又打电话来,说,她知道她很自私。
我说,我们都一样。
月亮没有如常出来。每天就这么一个月亮,平淡无奇,没什么好的,但没有它,夜空又失色了许多。我打算陪YY买红裙子,然后去看 《冷山》。
YY穿一套西装裙讲着手机从公司大门出来,YY一见面就说,今天不去买裙子了,公司跟税局的官司恐怕有麻烦,输了的话,要赔一大笔钱。忙了一天,没心情。不过《冷山》还是要看,不能再等了。
我看着 YY , 心想,她办公室里的满屋男人,怎么都能把持得住。
先去喝杯咖啡行不行?YY看着我。
当然行。
在咖啡厅,YY看上去心事重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眼圈红红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我知道她没有失恋,年薪十万,欢天喜地才是。如果说她有什么烦恼的话,那就是她的那些男朋友没有在她指定的时间给她打电话,诸如此类。
YY低着头不停地用勺子搅动着咖啡。我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减肥了?
我好好的减什么肥?肥环就是肥环,瘦燕就是瘦燕。肥环变成瘦燕就不是肥环,瘦燕变成肥环就不是瘦燕。
你到底怎么了?
今天我们的头很凶。
就这事?
这事还小吗? 说着,眼圈又红了。
我说,我小时候回过一次我祖母农村的老家。那天天气很热,我赤着脚走在田埂上,有一条四脚蛇一直尾随着我。我害怕,开始跑, 四脚蛇在我后面拼命追。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浅,淌过去就是了,可狭窄的河里躺着一条乘凉的水牛。我知道我必须过河,才能甩掉那条四脚蛇,但如果过河,我绕不过那头水牛。
YY抬起头看着我。
我停在河边,在水牛和四脚蛇之间拿不定主意。在四脚蛇追到跟前的时候,我一闭眼,跳进了有一条水牛的河。闭着眼站在河里我想我是完了,要不给四脚蛇咬一口,要不给水牛咬一口。等我睁开眼,其实什么事也没有,水牛理也不理我,眯着眼继续乘它的凉,四脚蛇只是在河边喝了一点水,然后就掉转头走了,它跟着我往前赶,只是想到河边喝一点水。
真有这事? YY问。
真有。
YY朝我扁了一下嘴:不信。
我也不信。你们头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凶?
也不是。这人以拍马屁积德,附庸风雅行善。每天鞍前马后在上级面前兴高采烈地忙乎,把自己举得跟红旗似的。说实在,谁也不缺这个。有人喜欢他,因为他舒服,也有人不喜欢他,因为他平庸。
那你呢?
我什么?一个人媚上一定欺下。
如果是你,你会怎样?抗上?
抗上不能说是美德,但比欺下好一点。就是说,媚上不必欺下。我跟高层主管聊天,他们都很Nice,不管是不是真心,但跟我们头聊天,牛气N米处就能闻到。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进的美林。
你还想着这事?
嗯。简直是“范进中举”。
哪有中举难,范进那个时代的招数比我们现在多得多了。现在的人求职其实只有两招:写履历和面试,写履历一类是写实:出身名门,年青才俊,炙手可热,法国红酒。另一类是写虚。像我们这些从中国来的菜鸟只好照别人要求,把自己学历经历包装一下,总之劈头盖脸地夸自己,混进面试。
面试时,一个家伙拿起桌上一张白纸问我:这张纸是不是黑的?
我说,有可能是。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那家伙问。
我说,谁都知道这张纸是白的,可你说是黑的。在这里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说纸是黑的,你说黑就有你说黑的理由,说黑的理由可能是:这张纸将来可能会变黑;或者纸原先是黑的,后来染白了;或者纸是白的,可市场上大多数人认为是黑的。
后来我就得了这份工。
就这么简单?
你认为有多复杂?入门不复杂,进了门才叫复杂了。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以为华尔街职场到处阳光明媚,朝九晚五打卡,电脑前MSN,有伯乐,有知音,坐经济舱,听蓝调,夜生活,一夜情,乡愁,健身,瑜伽。人人彬彬有礼,擦身而过碰一下袖子都要道歉打招呼。等真到了公司,中国有的,这里全有:阳奉阴违,拍马溜须,贪他人之功为己有。同级别的,你一跺脚,人家也一跺脚,谁服谁呀。你的顶头希望你老实勤力,独当一面,但有明显一方面不如他,竞争性上对他不构成很大威胁。你得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否则无论你工作如何努力,如何出色,都没有用。在公司里跟人打交道就像跟孙悟空打交道一样,这些可都是过五关斩六将进来的人,为一份工,谁都敢赤膊上阵。经济学精英要与那些不按常规出牌的工科小混混同场竞争。年轻,谁不虚荣?很多时候跟赌似的,在公司里找到一个不易被取代的位置会弄得你心力交瘁。再说,黄皮黑眼,在别人的国家,怎么弄也是非主流。
真有这么难?我说。
按本性我不是比赛型选手,从来没有志在必得的心态,如果进退二选一,我会首先选择退。我不喜欢优胜劣败的残酷,我佩服那些接受挑战的人。我基本上属于好吃懒做的那一类人。
你每天在公司忙些什么?
骗钱。
骗谁的钱?
别人。
别人是谁?
投资者。你把某个公司的一部分股份跟投资者做交换,拿到这笔钱后,精打细算烧钱的速度,如果钱花得太快,提早烧完钱,但公司还未做到符合上市要求的规模,就需要新一轮的融资,同时给出更多的股份。整个融资过程,不仅是寻求资本的过程,同时也是上市估价的过程,比如甲公司投500万给乙公司,同时拿走乙公司50%的股份,说明乙公司值1000万。很多公司不是靠经营赚钱,而是因为他们能上市。他们把不动产,劳力加在一起,就有了融资的资格。
你是不是经常会有德高望重的快感?我看着YY。
你觉得很好玩吗?你做风险评估,人家用你的评估操盘。看别人山花烂漫,自己无所作为,为他人做嫁衣。
我们公司有好些人开始屯CDO,我说。
你是说CDO? YY一脸严肃。
你们银行不也压了10%吗?
你别去搅这个浑,这玩意儿杠杆太大。
为什么?
你知道里面杠杆率[1]是多少吗? 我们银行的杠杆率是22%到28%,CDO恐怕超过100%。投资银行,基本上是群在风险评估市场里面骗吃骗喝的主儿,你说他们没看见这里面有风险?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到。可有利可图呀,舍不得羊套不到狼。
现在地产一直在飙升,哪有还不起房贷的。我说,现在CDO都卖疯了。即使是骗局, 能把整个市场蒙在鼓里本身就是一种本事。你看那些对冲基金,在全世界金融市场买空卖空,手里有1美元,就能想着法子借10美元来玩。日本中央银行利率只有1.5%,普通CDO利率高达12%,光靠利息差,对冲基金就挣得盆满钵满。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 YY说,他们当然知道CDO有风险,你知道吗,他们给CDO投了保叫CDS,信用违约交换[2]。房地产继续一路飙升,CDO也一路飙升,保险公司的CDS也一路飙升,皆大欢喜。
那你为什么不买点? 我说。
我? YY瞪大了眼:我为什么要买点? 理论上说,这里面风险太大,03年开始,银行贷款利率持续走低,市场流动性太大,市场对次贷资产[3]市场的风险定价太低。风险评级机构没有根据利率的变化及时调高次级贷款的违约风险。我想肯定会出事的,但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什么时候出事。
YY绷着脸,手里还在搅着那杯咖啡,一口都没喝。我不知道YY做风险评估是不是入错了行,文学或者戏剧可能更适合情绪化的女人,不就是一只CDO吗?
YY看着手里的咖啡说,喝没有咖啡因的咖啡,倒进去没有热量的代糖,用的是植物奶,很假很虚幻,像自己一路争取的东西。
我说,前面路口有一家很好的日本料理,正宗日本雪花牛肉,日本厨师。
YY抬起头:不饿,还是去看《冷山》吧。
《冷山》好像从头到尾都在下雪。YY说,这电影院的空调太冷。
我把手搭在YY的肩上:还冷吗?
YY看我一眼,没答我。
这《冰冷的山》足足放了三个小时,而且还把YY弄得热泪盈眶。我饿着肚子,坐在电影院三个小时,还是没搞懂这种低成本小制作的好来坞煽情烂片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三级片。在俱乐部打高尔夫球和趴在地上打弹子的乐趣是一样的, 就娱乐而言,看艺术片和看三级片的乐趣也一样。
看完电影,我送YY回家,路上YY还在说:这戏太冷。
还去吃雪花牛吗?我说着,用手臂搂住YY。
为什么非要安排男主角死了?男主角通常都不会死。
我也不知道。我说着,又把搂住YY的手紧了紧。
子弹打中肺部,人立刻就会呼吸困难,因为肺是负压的,肺部穿孔就不能伸张,那男主角怎么还能讲那么多的话?
……
一路上,YY满脑子都是那个最后被一枪打中胸部的男主角,男主角应不应该死的问题一直纠缠着她。我想,YY是对的,如果男主角吉人天相,最后没死,YY和我的感觉恐怕就一样了。
到了YY家门口。YY问,要到我家坐坐吗?
我今晚不走可以吗?
YY连想都没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