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提一下《西金山史话》里介绍的这样的事实,就足以明了土著当年处于怎样的劣势:
“他们的人口,在1788年,估计在三十一万八千或一百万人之间。”
“1900年,他们人口不完全统计下降到93,000人。1933年进一步降到74,000人。随后,人口在1955年回升到原先三十万人的水平。到2010年,有536,000人。”
这些数字都是沾着暴力与血污的.当人们说澳洲的土著人为了种族的能够延续,能够自由而独立地生存下去,曾付出了巨大的惨痛代价时,应该首先包含了上面这些数字代表的历史真实.在两个多世纪里,澳洲土著人民艰难地渡过了“对抗”、被“同化”的阶段,没有掉入为他们设计的陷阱,否定或丧失掉自己的文化传统,摆脱了成为”被征服的族群”和或 被不同的宗教价值强行同化的命运,坚持不懈的抗争赢得了社会终于接纳他们作为平等独立的一员“融入”所在社会的时代.
这真的非常了不起;想想吧,一个当初才30多万人口的土著群体,其中还分成三大文化族群,由于生存环境的不同,又分成许多小小的群体,几万年来属于他们的土地里又埋着无尽的矿产宝藏。若放到“东方”的生存环境里,这百年来还能保住自己的土地和文化传统,他们有多大胜算的几率?“东边”的天地,那里动辄就是万人大坑埋白骨,几十万的生命一笔勾销或扫地出门,一向易如袖袍上掸落个跳蚤,算什么呢?
所以,这问题就有了另一面,也表明,曾是这个族群对立面的执政当局以及主流社会,在这200多年里,确实能够反思,知错能改,能够修正自己的认知,能真诚地倾听弱小群体的呼声,能够遵循人类该有的良知和普世价值的规范,迈过历史造成的鸿沟,真诚地向营造一个和谐的社会努力---虽然步履维艰,前进也不容易:
“早年塔斯马尼亚殖民地对土著人采取异常严厉镇压手段,导致最后一个纯血统土著女人在1876年(有一说法1905年)死去。现在那里的土著几乎都是混血族群。”
“南澳很早给予土著人选举权,而西澳和昆士兰迟迟才予承认。1938年,为第一舰队入悉尼港湾150周年。就在这一年,土著人在悉尼也开始举行澳洲日为入侵日的抗议活动。
在1960年之后,联邦政府于1962年赋予土著人选举权;1967年全民公投,赞成把土著人计算为澳洲人口;1992年高等法院判“马宝”(Mabo)拥有其祖先的土地权;2008年联邦政府向“被偷一代”土著人正式道歉。这些从法理上宣告了过去歧视土著人行为并认为他们不是人类一部分的看法的非法,为进一步改善与土著人关系与和谐社会奠定了坚实基础。”《西金山史话》
但终究能走到现在这个样子;并且,其中的教训与启示发人深省,尤其对那些还深陷民族纠葛的国家与地区,该想想,选择怎样的道路?
在这个过程中,不能不正视西方教会,许多传教士作出的正面贡献。无论是《西金山史话》还是《寻梦澳洲土著》一书,都有非常具体的描述。比如当年,白人大量屠杀土著人,教会成了土著人的“避难所”(当年日本在南京大屠杀,教会不也掩护了许多避难的中国军民吗?)虽然,他们曾经把原住民的文化传统看成是没有希望的文化,而想方设法去切断它,消灭它,从而想出了“隔离区” ,想出了“偷盗的一代”,深怕让这些混血的土著孩子(“混血儿”或“孤儿”,“被偷一代”主要是针对这个群体。而这些“混血儿”实际构成现在全澳土著人群的主流。被偷一代”起初也主要是针对这些孤儿----摘自《西金山史话》)在“没有希望的土著文化传统”里白白度过一生,骨子里却藏着抵抗“土著血脉反向同化白人血脉”的种族担忧,如今看这些恐惧或算计有些可笑,但当时却会成为主流社会的共识。现在,世界看到,澳洲的土著传统文化的捍卫已经不能同澳洲土著的“混血儿”主流分开,这是多么令人欣喜的历史现象!中国人,在那块古老的土地上,还在鼓吹着什么荒诞的“红二代”“官二代”的泡沫,我只愿简单地把他归入现代版的“。。。现形记”,说实在了,那是超前了呢还是在倒腾古墓幽魂?这只是完全没有自信的宣称,即便有向全社会寻衅的勇气。
我还想指出的是,当教会或传教士们终于发现无法终止土著文化的传统的延续时,他们能够明白自己企图“将土著文明化”的激进做法实际上是最大地在伤害土著,那不是“大爱”,而是狭隘的种族歧视。教会能够在实践中反省并认识到这一点,这是令人赞赏的;我想,也是因为作为传教士的他们,实在能秉承“道德与人道精神的传承”,能够拒绝“一错便再错,坚持错下去”在亚洲国家并不鲜见的一类顽固守旧的权势思维。这一点,也是如今可以理解基督教在土著人群中,可以同土著文化传统相安无事共存的原因,而教会人士在土著人群里也能赢得信赖的根源。比如《西金山史话》里提及的牧师“格里布尔”他家族世代传教,第四代儿子也是西澳黑德兰港教区长,成了服务土著的光荣世家。
土著的文化传统也在做出相应的改变,如《寻梦澳洲土著》一书中谈到的“割体”:“那是一种戒律,不能违抗。”但真的十分残忍。还有“指腹为婚”,书中说:“有时女人也会违抗父母的指令,但这种有违族规的事,会受整个村子的指责和严厉的处罚。最近几年,土著人和外界的交往多了,又受白人文化的影响,自由成婚的比例在逐年增长。”就像土著人因为当年被毫不留情地剥夺了土地所有权,所以他们现在决不轻易让出土地,他们懂得了捍卫土地所有权的重要一样。此外,我想,恐怕也不单是“受白人文化的影响”,土著人的目光也是容易扫过全世界的,外边的世界对于他们,并不简单地分为“白人,土著”。这就是一种文化在社会中“融合”的成长更新,有这样的变化一种文化的传承才会是稳固的,一如一位长老告诉画家周小平:“现在大家比过去多了一个选择。生活在部落里,就要遵守老祖宗定下的法规:或者是离开这里,按照白人的方式去生活。”还有那位土著女画家的询问周小平:“你信仰上帝吗?”当她听到一个“不。”时,很困惑,问:“为什么呢?。。。嗷, 你应该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就像我们一样。”“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宗教信仰。我不去教堂,是因为我不喜欢那里。。。但是保罗是一个不错的人。”周小平接着的感概是意味深长的:“上帝最终没有能改变这些土著人,但教会组织也没有从土著人生活中消失。” 在这个感概后,我想再加上《西金山史话》中的另一句话,能点出生活中的真髓-只要-“根本没有考虑土著人是要被征服的族群或要把不同的宗教价值强加给他们,自然就减少了冒犯和冲突”;这道理也同样可以用来表达土著对外边世界的看法。这是“融合”的社会真能和谐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