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心多用
水刚确也聪明,几曲下来,基本上就能对一般舞姿掌控自如了。
一歇过去,看看时间不早了,水刚就停下来。
“行了,我想哄哄那些中学老师是足够的了。姗姗,走吧,带上你的那个叶脉,咱们到外面随便吃点,时间快到了。”
说着,水刚忽然苦起了脸。
“瞧我这,六点半还得去接人,约好了的,请去救场的。”
“我估计崔笛不会再来了,上次我听他说过,正在凑钱,要到沿海地区去发展。”姗姗断了录放机电源,慢腾腾的取出卡带。
“所以说,水刚啊,我几次劝你你不听,你是男人,吹得一手好小号,应该走出去。退一步风景依旧,进一步天高地阔。”
“谢谢鼓励!姗姗,我不是不想出去,可我的家,你是知道的,这节骨眼儿上,怎么离得开?”
在整个乐队里,水刚算是和姗姗聊得最拢的一个,被其它乐手戏谑为“金童玉女,老牌夫妻。”。
姗姗也确实这样劝过水刚,可劝归劝,却并没在水刚心里激起一点浪花。这倒不是水刚不想往外跑,自初一起,瞅着偷偷往外跑的老爸,水刚就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在那些残酷而困难的年代,是老爸冒着生命危险,忍饥受寒,从沿海地区弄回来内地根本见不着的衣物食品,养活了一家。
水刚就滋生了跑出去的愿望,
可以说,没有几个人知道,这就是水刚不考大学的全部原因。
可是,世事无常,事与愿违。人生的生活轨道,并不沿着人的良好愿望延伸。资琴,对,就是自小青梅竹马的资琴,以她的美丽和温柔牢牢的拉住了他。
水刚有些苦涩的叹口气:“走吧,时间不早了。”
姗姗却望望他,有些犹豫不决:“外面不卫生,就在我这儿随便吃点什么吧。对了,我妈堡得有排骨汤,很补人的。”
水刚已经拎起了号盒,又替姗姗拎起二胡盒,塞给她/
“留着你散了场回来享用吧,那味儿,酸不溜秋像没放盐,我吃不惯。”
如此,姗姗就把二胡递给水刚,自已进了里屋。稍倾,一个挺富态的老太太和叶脉出来了。老太太笑盈盈的对水刚说:“小号手,就走?”
“伯母!”水刚礼貌的直起身子,恭恭敬敬的问好:“身体还好?”
“好好,硬朗着呢。”
老太太笑眯眯的回答,白哲的脸庞上,露着少许的皱纹:“你爸妈好吧,还站街吗?”“还站!”“就站!我就不相信这靠自己的劳动吃饭,惹了谁啦?
看不习惯,咱们还看不习惯他呢。水刚,不怕,这天不会一直是这样。前些年,团里的造反派斗你伯父和我时,我就说过他们,井底青蛙, 跳梁小丑,助纣为虐,总有一天害人又害已的,”
“妈!”姗姗忙喊住她:“我们出去啦。”
老太太停住了唠叨。
又说:“走吧走吧,叶脉,你跟着姗姗去,出了什么事情也好多个帮手。”
“哎呀,妈,谁要他跟着去?就在家里呆着吧。”姗姗哭笑不得,气愤地跺跺脚,又朝叶脉瞪瞪眼,携起盒子和水刚出了门。
走一段路,刚好前面不远处一辆电车靠站上客,二人便飞跑过去,跳上了电车。
售票员么喝着过来了。
水刚一摸衣兜,没零钱,掏出张十块的递过去:“二张,沙河镇。”,售票员大娘不接,而是以一种怪怪的眼光瞅着水刚:“没零钱?二张沙河镇三毛四,给我这么一大张。”
水刚就又摸摸腰包,确实没零钱,兜里只有几张十元钞票/
只好谦意的笑笑,说:“真没零,麻烦你找补吧。”
“行啊,干这行就是专为你这号人找补的。” 售票员大娘拉长嗓门儿,嗒!弹开了票盒,拿出十条圆圆的白纸条,麻利的掰开其中一条。
哗啦啦,紧裹着一分硬币水一样泻出。
“沙河镇二张,三毛四,找补九块六毛六。呶,拿好啦。”
一把塞在水刚手上。九条白圆条儿和一条散装分币,让水刚一时不知所措。水刚瞧瞧姗姗,又看看售票员大娘:“哪有这样找补的?这不是故意让乘客为难吗?”
“怪了怪了,是你故意给我大票子,让我补不开,倒成了我为难你啦?”
售票员大娘把票盒夹在自已腑下,摊开双手:“让广大乘客说,究竟谁为难了谁?”
于是,许多乘客朝水刚投来了轻蔑和嘲讽。水刚有些生气,抱着一堆分币上前一步。姗姗忙劝阻:“算啦算啦,莫和她一般见识,分币就分币吧,空了换给我就是。”
售票员大娘一下叫起来:“你说什么?和谁一般见识?你不讲理还骂人,你个小丫头片子,这个跑单干的是你什么人,这么护着他?伙计,”
她扭头朝驾驶员狂喊:“把车停下,让她把话讲清楚后再开。”
电车就嗷的声停下。
一身蓝制服的男驾驶员,钻出驾驶室骂骂咧咧的挤了过来:“哪个家伙惹我们伙计不高兴了,想打架吗?”
面对突然的变故,水刚倒冷静下来。
先把手中的一大把分币,放进号盒,然后把它交给姗姗。
他盯住边骂边挤过来的驾驶员,瞧瞧对方的矮个子身板,轻蔑的笑笑。“哪个,就是这个跑单干的。”,怪,售票员大娘怎么知道我是跑单干的?
水刚瞟瞟火上添油的售票员,突然想了起来。
那是周三上午,水刚正和往常一样,与老爸分开在街头游弋着,突然被二只手牢牢拉住。
一个中年妇女眼睛瞪得溜圆,雌虎般咆哮道:“你这个杀千刀跑单干的,敢哄骗老娘,你找死啊?”
水刚好不莫明其妙,一头雾水。
“哎哎,你认错了人吧,你认错了人吧?怎么平无故的血口喷人哇?”“认错人?这是不是你卖的?17块钱啊。”
一手扔紧拉着水刚,一手从挎包里飞快掏出条灰色男式背心,扔到他怀中。
“你自已看看,干的什么缺德事儿?”,水刚抓起翻来复去的看看,凑近鼻子闻闻,心头猛跳一下:“糟糕!”,脸上却仍在一副茫茫不知所措:“这关我什么事儿啊?”
呸!中年妇女狠狠啐他一口,口水滴儿溅了他一脸。
“好个缺德鬼,把死人的背心拿来赚昧心钱,还敢装聋作哑?走,我们到派出所去。”
水刚当然不去,二人拉扯成一团。身边很快围上了一大群看热闹的,笑逐颜开的瞅着,笑着,起哄着。
这时,老爸挤了进来。
老爸佯装着第三者抓起背心瞧瞧,马上掏腰包将17块现金额,递给了中年妇女。
“大嫂子,你不要我要。我看这背心样式新,又柔和又保暖,留着冬天穿最好,谢谢啦”,中年妇女见钱眼开,抓了钱就松开水刚转身。
老爸忙喊住她:“哎,大嫂子,你刚说什么死人的背心,什么意思,这背心难道是死人穿过的?”
“哪里哪里?我是说这背心死人也不穿。”
中年妇女怕老爸翻悔拿不到钱,居然失口否认,然后一溜儿就不见了。
看热闹的也跟着散开,只剩下父子俩。水刚在地上直跺脚,那个气啊,真正是脸青面黑,青筋直跳。“水刚,算啦,这背心不能卖了,回吧。”
“我昨晚上就说过,里层掖下有汗斑和血迹,还有停尸房的名字,只要懂点日语的一翻腾就知道。”
水刚压低嗓门儿,狠狠的埋怨着老爸。
“可你总说没事儿没事儿,这不,差点出大事儿。”,这位中年妇女,就是眼前这个售票员大娘,真是冤家路窄。
驾驶员挤了过来,朝水刚面前一戮:“是你惹咱伙计不高兴?想打架吗?”
水刚也不说话,居高临下的盯住对手/
突然将身上的衬衫一脱,露出了鼓突的腱子肉和胸肌:“有本事下车单挑,请!”,哗!乘客让开了一条路。
有人大声嚷嚷起来:“这像什么话?公交电车上打架,驾驶员售票员首先就不对,我打110啦。”
还有人叫道:“我还要接晚班,误了工,找你二个索赔哟。”
本来暗地就怯了场的驾驶员,见状越趁机下台,双手一抱。
“小子,今天看到广大乘客份上,不与你计较,来日方长。”说罢,蹬蹬蹬的跑回了驾驶室,嘎!电车重新开动了。
这么一意外的折腾,二人到沙河镇时六点过五分了。
匆忙找了家小饭馆吃了饭,水刚的姗姗就朝钢研院的大铁门走去。
舞会七点准时开场,所以,乐队必须提前半个钟头到场做准备工作。
二人钻进地下防空洞时,乐队已来了大半。大家拿着各自的乐器,正在咿咿呀呀的调音,合乐。乐队人员都是自愿组合,大家基本上不过问对方来自哪儿,平时做什么?
而且,只看着对方使用的乐器名喊人,对方真名叫什么,谁也不会过问。
即便知道了也不说。
大家白天不见面,傍晚准时到。晚上散场后,当场分钱走人。靠着这种绝对松散型的默契形式,乐队竟也维持了大半年。
水刚是乐队的组织者和发起者之一。
所以,他能知道大部份乐队成员的真名和干什么工作。
其中,对姗姗这种了解更深更信任的,又仅限于几个。姗姗的业余水平,远远胜过一些专业演奏家。
不言而喻,深受其父专业水平的陶冶和亲手指教的姗姗,是水刚最佩服的二胡手。
姗姗是乐队成立半个月后才到的。
姗姗一到,立刻协助水刚对乐队进行编排。划为民乐器和西洋乐器的分声部伴奏队型,一举改变了乐队过去一首曲子东西乐混合大器奏,即乱哄哄的滑稽可笑,又突不出乐队特色的落后场面。
好在舞客们本来对伴奏效果的好坏,并无多少概念。
还以为这现场乐队伴奏就是如此呢。
现在,乐队分声部一划出,那民乐的轻快明亮,西洋乐的舒缓热烈,东西乐器合奏时,层次分明的相互渗透力和如水起伏的旋律美,很快就让舞客们如沐甘饴。
还问乐队现在是怎么回事儿,是放的带子吗?
现在,二人坐在自已的位子上把琴盒放下,拿出小号和二胡,开始了调音。
调音是个技术活儿,全靠天生的乐感,并不是每个玩乐器的人,都能调好音,调正音的。嘎嘎!乌乌!的的!吱吱!姗姗和水刚,很快就调好了自已的乐器,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真是奇怪,居民乐之中之首的马扬琴,调的音又低了半度。
当当!当当当!当!当!
马扬琴是个美丽的姑娘,其父原是本市歌舞团的扬琴演奏家,曾进京参加过建国十五周年文艺汇报演出。
小马便从小沐浴在父亲的叮叮当当中。
十二岁时,在“本市庆祝华国锋同志荣任中共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国务院总理大会。”上登台演艺,一举成名。
可是,就这么个早年成名也确有才华的姑娘,却始终调音不准,让大家伤透了脑筋。
并且,马扬琴自负甚高,面子特重,除了水刚和姗姗,谁也不便当面说她。
姗姗过去搂住了她的肩头:“马扬琴,又低了半度哦,我帮你试试看。”,马扬琴有些脸红,却无言的把敲槌递了过来。
姗姗接过,就俯下身子,竖起耳朵,这里敲敲,那儿扭扭的,弄了好半天,才把敲槌还给了她。
其实,双方都明白,调音一听一扭就灵,其余的全是过场。
那是为了让对方相信,调音确是桩费力的事儿,照顾了对方的面子。
水刚跺跺脚,亮开嗓门儿:“行了行了,先来一曲‘洗衣歌’试试。注意啦,一、 二、 三、开始!”
马扬琴一挥敲槌,一串珍珠落玉盘的前奏响过。
然后兄弟姐妹一挥而上,整齐,雄浑,轻快,明亮。一曲而终,大家砰砰击杆,以示高兴。
水刚又举起了手中的小号:“‘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分声部,一、 二、 三、开始!”
说罢,将号嘴往自已嘴巴一塞,不防用力过猛,敲在了自已的牙齿帮上。
“哎呀!”水刚大叫一声,捂住了自己嘴巴。嘎!乌!几声怪奏,大家哈哈哈大笑。看看准备得差不多了,水刚就溜了出来。
大铁门外,冷刚看样子刚到,正斜背着大挎包抹汗呢。
水刚将他领了进去。
引他在原崔笛的坐位坐下,把一支铜接头的竹笛递给他:“贴膜吧,松紧凭你,然后试音。”说着,朝姗姗招招手,姗姗过来了。
“这是冷刚,冷笛,幼儿学;这是姗姗,姗二胡,二位合合音吧。”
姗姗早听水刚说过救场一事儿,相信水刚不会看错人,便微笑着拈弓扣弦,给了个升4。
待冷刚贴好笛膜,弓抖弦动,又给了降3。冷刚侧耳听听,照着自已的理解吹出,姗姗高兴的笑了:“不错,乐感挺好的。”
说罢,纤手一扣:“‘祝酒歌’,开始!”
还没从丢失《研山铭》中完全醒过来的冷刚,一开始有些慌乱,不是抢拍子,就是慢一步。
经验丰富的姗姗,便有意放慢节奏,等待他慢慢进入状态。果然不多会儿,冷刚就掌控自如的跟了上来。一曲终了,大家击杆相庆,接纳和认可了新笛手的到来。
水刚这时正在大铁门外,引着吴刚和阿兵一起进来。
七点,太阳还悬在天空,放射着最后的光亮。
大铁门后的地下防空洞里,名副其实的地下舞会,随着水刚的一曲小号独奏《水兵舞》表演完毕,正式开始。
舞会圆满结束。
散场时,负责售票的年轻人,拎来了今晚的收获成果。
明亮的灯光下,水刚当着大家的面,把木箱里的票款全部倒在了桌面。然后,水刚和姗姗就一一清点迭起放好。
刚才还弦歌琴乐的防空洞里,此时安安静静。大家都或坐或在自已的位子上,注视着清款的二人。
放好最后一迭钞票,水刚大出一口气。
宣布:“今晚特好,一共是二百八十块零七毛八分。”
大家都高兴得拍起手来。冷刚迅速在脑中算算,乐队,后勤一共31人,减掉防空洞租金50块,人均7.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