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波再回到原料局,要求他們先送貨,並出示了存摺,證明了銀行存款足夠支付貨款有餘,但局裡的共幹絕不破例。
第四天他在工業廳,把困難向上報告,得到指示要他到胡志明市銀行(前西貢銀行)請那邊的同志寫介紹信。
拖了整個星期,原料仍無着落,元波終於到了西貢。胡志明市銀行的越共滿臉笑容的聽了他的遭遇,對九龍產品深感興趣。元波早學乖了,立即答應另日奉上三對樣品,換回了一張解凍存款的證明書。
原料終於運到工廠了,明雪的腳傷已痊癒,又再上班。可是、火爐組的弟兄們並不能開工,燃料煤炭仍沒運到九龍的貨倉。
再奔走了四天,五噸煤塊才倒進火爐組的燃料貨倉裡;技術科的車刀、鑽頭、磨石、皮帶、每樣都按着配額向有關部門購買。有了這樣沒那樣,整間工廠少了車刀、車床部門的技工唯有到對面九姨咖啡店裡下象棋。幸而合同訂單不能完成,竟還可以得到競賽超額生產冠軍。這點奇蹟,元波如非親歷,他怎樣也不會相信的。
三月間工業大會是在郡址舉行的,工業局長在致開幕詞後,就分別進入對全郡工業進展總結報告;九龍廠是郡出名的冠軍廠,所以元波備受注意。在大會上輪到他演講時,他從容的站到麥克風前,先向胡志明像及金星紅旗鞠躬。內心有虛與委蛇無可奈何的一份假意,頭也就點到有些勉強。然後面向聽眾,用純正南方口音的越南話發言:
「局長!郡長!各位貴賓,各位同業先進朋友們:
我首先代表九龍工廠的弟兄們熱烈祝賀大會成功。感謝工業廳的首長們給我這份榮幸向全郡的工業同行先進朋友們講話。
九龍廠自去年創辦後,全廠弟兄們以革命熱情和奮鬥意志克服了許多困難,完成了黨和國家交予的任務。我深深感謝工業廳的有關幹部們給予的熱情支持。
從經驗上,容許我坦白說,許多不應發生的困難和不合理的延遲工作進展;使到工廠每年只能生產八個月的開工率,那種缺點其實都可以改良和克服。
各部門機構似乎沒有規劃一致的行政律,我領購原料鐵枝及煤炭所奔走的部門多達十二個,總共花費了十二三日。市場上有很大的需求,可是我却限於合同計劃,讓弟兄們無所事事,機器冷却停頓;同胞們沒法購到迫切替換的單車零件,這是很痛心的損失
我和工業廳的幹部們反映,他們却說這是『社會主義優越的計劃經濟』,我不了解那些高深的理論。只是把從處理工作上所遭遇的千奇百怪的現象,忠實的在大會上提出;盼望有關的各部門能夠改良,那麼、相信工業的前途才會更進步和才能生產足夠同胞應用的民生必需品。
謝謝大家!」
熱烈的掌聲在會議廳裡迴盪,出席的幹部越共們却目瞪口呆,議論紛紜,許多來參加開會的工廠主持人都跑來和元波閒談。
翌日、中越文兩份報章發表的十一郡工業大會報導,竟完全沒有提及元波演講的新聞。
吃早餐時,婉冰有點不安的說他:
「你怎麼還是那樣老天真?禍從口出,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那班人不犯你,你應該慶幸了,居然膽敢講他們的不是。唉!我真擔心呢!」
「別大驚小怪,我實話實說,好意提出改良的見解,又沒有罵他們。」
「他們難道自已不知毛病在哪裡嗎?要你多嘴!」
元波心裡有氣,再加上婉冰語氣中濃濃的怪責意味,竟把聲浪扯高:「不和你辯這些了,有事、反正不會拖妳下水。」
「阿波,你吃錯藥了,夫妻是同命鳥,你有事我就會好過嗎?」婉冰語氣平靜的說。
「對不起,沒什麼事的,你別胡猜,我上班了。」
元波放下碗,推開桌旁的報紙,擰擰明明的小臉蛋,又親了阿雯,吻了阿美的前額,和妻子揮揮手,才出門去了。門外街角處,幾個陌生人,早已在等待他了。
九龍工廠一反往日的吵雜,沒有機器開動的聲音,元波停放好單車,走進去,立即給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廠地中央變成了個臨時會場,弟兄們都坐在地板上,辦公室裡幾張檯和飯檯,移在靠牆處,搭成了個講台,牆上用粉筆塗滿了打倒資本主義美偽走狗幫兇等充滿火藥味的口號。有好多句居然指名道姓的要打倒黃元波,他心驚的瞄到那些口號,本能的想退出去;沒想到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公安部派來的公安秘密探員,面無表情的擋着去路,把他強迫到講台上。
噓聲響起,由一個工團幹部帶領,其餘的人跟着 喊:
「打倒資產買辦美偽幫兇!」
「打倒九龍工廠的仇人!人民的公敵!」
在一片打倒聲中,元波臉色青白的往下望,明雪也在場,獨獨看不到元波。這時,廠裡的技術組長阮拾走上台,指指元波說:
「弟兄們,他是美偽集團的幫兇,剝削了我們全廠工人,沒有參加直接勞動,滿腦子都是些污穢的 念頭,破壞了革命政權的政策,污辱了英明的計劃經濟生產方式;時刻在想着資本主義的壟斷經營法。這個人,再也不配當我們的經理,打倒他,打倒我們的剝削者。」
阮拾越說聲浪越高,四面八方隨着他高呼的音波起落,「四面楚歌」這句成語像電流似的在元波腦中閃過,直到這個時刻他才深切了解這句形容的內涵。他原來站立着,一臉悲憤的面對審判他的人羣。
這時,兩位穿黃制服的公安,野蠻粗暴的一起行動;把他推倒在台上,其中一個惡狠狠的指着他的前額大聲叫:
「他是破壞革命的美帝走狗,公開對我們偉大的革命事業作胡亂而不負責任的惡意批評,膽敢誹謗我們最完美的社會主義制度,存心破壞我們全民的革命成果。是不是 ?」
元波茫然的看着他,心中此時終於明白了,一般寒意也自背後爬升。他忍着,輕輕的咬緊下唇,不讓自己出聲。寒意裡也揉雜了一腔怒氣,假如開口,一定會把丹田中的氣迫成殺人的聲波,把面前這個越共黨徒震死。
「用錢收買各級的忠貞同志,要想使我們的革命熱情冷却、變質,是不是 ?」他吶喊着,忽然又指着台下的明雪說;「你亂搞男女關係,多次試圖非禮美麗的女秘書,廠技術組長及弟兄們都親眼看到你天天送她回去,是不是 ?」
元波猛然仰起頭,驚異而怨憤的想張開口申辦,不意明雪比他快,站起身很生氣的對着台上吼:「你亂說,波兄不是那種人。」
「住嘴!妳這個婊子。」穿黃制服的公安用更大的怒吼指着明雪,然後又叫着:「把這個反革命份子也拉上來一起審判。」
台下的越共便衣立即到明雪身邊,剛要伸手,明雪狠狠的摔開,自己上台去。
元波很感動,再也忍不住,張開口對他們大嚷;「不關她的事,放了她。」
那個主持鬥爭的工團頭子首次出聲,指着來到台前的明雪:
「妳丈夫是美偽空軍上尉,雙手染滿了對祖國人民的鮮血,妳不知對革命政權悔改,竟也連同這個吸血鬼來對付人民政府,嘿!嘿!。」
明雪蹲下來,移近元波,雙眼勇敢而不懼的望着他;千言萬語都在溫柔的目光裡,像個打開的久閉門窗,急急呼吸新鮮空氣;往外看風景不變,往裡瞧,佈置也依然,只要瞄一眼就夠明白了。
「雪!你為什麼要這樣傻?……」元波感動而溫熱的說,聲音很低沉,幾乎是不能傅達的微弱音波。但明雪己經聽到了,只對他點點頭,展露個淒涼寂寞又無奈的微笑。然後便低下頭,什麼也不看,文靜而安祥的蹲着。
「無恥的狗男女,還不認罪,如沒私情,為何要替他申辦?」
「我們是清白的。」明雪狠狠的吐出一句話。
「哈!哈!你們相信嗎?」工團的頭子招招手,外邊走進幾個穿黃色制服的公安,不由分說的把明雪強拖出去。元波本能地想伸手去拉她,一個公安拿起手上的木棍當頭打下;元波一陣昏痛,連叫喊的聲音也發不出來,神思恍惚的看着明雪消失在廠外。
接着許多咒罵聲音又在他耳際迴響,他迷茫裡想起了父親以前提及中國共產黨土改時的公審,沒經過任何司法程序,完全是野蠻式殘酷的迫打成招,竟然是千真萬確的在這裡重演着,而且主角是他自己。難怪呵!越共死去的頭子胡志明會那麼親熱的把中國看成「同志加兄弟」,原來完全是從偉大的中國共產黨那裡,整套方法照搬來用。
矇矓裡,元波忽然被一陣刺痛驚醒,那個惡狠狠穿黑衣的工團領導把幾個啤酒瓶打碎後的玻璃碎片,平均散在台上。兩三個手下硬迫強拉地把他按倒跪在破璃上,鮮血和強忍的淚水都一併流瀉滲湧。
「走狗越奸,你認罪吧!」一個越共指着他吼。
那些陌生的臉孔,那些穿公制服的人,熱烈的響應。九龍廠的弟兄們目瞪口呆的看着這一幕令他們心驚膽跳的鬥爭大會;許多平時和經理私交很好的工友,不想也不忍看下去。可是,又沒勇氣站起來離場。像小時候聆聽鬼故事,心中很怕;但又相信自己一旦走出門外,那些陰魂鬼怪就會纏上來索命。唯有哆嗦着留下來,聽到口號,在那些工團狠狠瞄射的眼光下也不得不跟着高喊:
「你認罪吧!你認罪吧!」
聽音像潮水,一波又一波的湧進元波的耳膜,他無力而清醒的在狂潮的衝擊中搖着頭;迷糊的神智中,他又聽到了掌聲、歡呼,然後他就被許多人拖拖拉拉的擁上了一部公安車。
以為送去槍斃,以為送去監獄,以為從此再見不到妻兒子女。元波憤憤不平的仰望悠悠白雲蒼天,在心底狂呼:「天啊!我究竟犯了什麼罪?」
車外,白雲不飄,蒼天無語。公安車緊急停下的地方,沒想到竟是他以為今生再也見不着的家了。一陣衝動,眼眶潮濕,噙着的淚水又模糊了他的視線,有如孩子在外打架,輸了跑回家撲進媽媽懷抱裡,才把委屈受辱的淚痛快的瀉出來。
兩邊膝蓋所粘刺的碎破璃在車上時己用手拔出,斑斑血迹凝固成一層褐色染透褲管,分外矚目。踏進家門,他無力舉步,幾乎摔倒,幸而前後四五個公安圍繞着他,見他搖晃着上身時立即雙雙伸手扶持,半拖的把他拉進去。元波掙扎着把身體移到廚房,看到椅子,一屁股的立即坐下。從樓上走下來的竟然是保長阮文協和另一位公安人員,元波到此刻才大吃一驚的,心裡萬分強烈的渴望看到婉冰和兒女,他張口問:「我太太和子女呢?」
沒有人回答他,送他來的五個人和保長交待幾句,留下兩個,其餘的就走了。
「你己經是人民政府的囚犯,現在交由我看管和審問;不能離開這個廚房,不能發問。」阮文協洋洋得意的對元波呼喝,元波望着他,這個梳着平頭,國字口臉,左眼上有塊槍傷把半邊眉變成寸毛不生的疤痕,五官因而變得令人有份邪氣感覺。講話的時候,拉動肌肉線條,完全是個醜陋的面譜。啊!這張面譜一向都是笑吟吟的,今天、終於呈現了他的真容。
「人民政府會很寬容的對待知道悔改的人,你的合作,你的誠實將有助於對你減輕刑罰。現在,你的每一句話我們都會記錄下,作為人民法庭上的供詞。」阮文協滔滔不絕的說。元波閉上眼睛,把醜陋的容顏趕離瞳孔,想起妻子和子女,他又張開眼,忍不住問:
「保長,我的太太和子女呢?」
「拍!」一個清脆的耳光出其不意的由阮文協快速舉手裡完成。元波臉上熱辣辣地,居然連痛的反應也來不及感覺。
「你無權發問。」出手打人的保長官威十足,元波怎樣也不能相信第一次代表「革命」政權到民居探訪的那位地方官,就是今天這個土匪般兇狠的越共黨徒幹部。
明明的哭聲忽然從二樓傅下來,元波心裡一喜,太太兒女原來被拘禁在樓上。夫妻是同命鳥,自己有了事,做太太的果然不能置身事外,婉冰真是看得很透徹啊!心靈的內疚和肉身的痛禁交併煎熬着他,他真的想衝上樓,熱烈的擁抱妻子,伏在她溫柔的懷抱裡求她原諒。
「你剝削人民的財產,變成礸石或黃金,存放在那裡?」
「…………」元波再次閉起眼睛,也閉起口。
「你保險箱裡早先拿走的美鈔、金葉,如今存放何處?」阮文協猛吸一口煙,出勁的把煙霧往元波臉上噴。
「…………」元波心裡想,原來銀行己經把空箱存放文件的檔案通知了他。
「你不合作,你是會後悔的。弟兄們,全面尋找搜索這個越奸反動份子的一切非法財產和證件,不要放過屋中的每一寸地方,每一塊磚頭呵!」保長發出了命令後,醜陋而兇惡的面譜隨而匆匆上樓,留下一個手持 AK步槍的越共看守元波。
搬動傢俬的聲音和凌亂的腳步聲傅進耳膜,元波不知道究竟多少「土匪」在他家裡掠奪搶劫
「你的黃金放在那裡?」
「沒有黃金。」
「快說,你的黃金放在那裡?」
元波很倦,睡蟲從四面八方都跑進他的身體裡;到處亂撞,他恍恍惚惚,飄飄然的只想好好的閉上眼。從來都不知道,睡眠對一個人原來也是那麼重要;他不知道,可是越共的幹部們都早己知道。所以、對於他們眼中的犯人,不論怎樣不肯合作,無論如何有骨氣,最終都要在他們這種馬拉松式日夜輪流的審問下投降。
一次又一次的在剛剛想入夢的時候就推醒,快天亮時,坐在他面前推醒他的原來是陳文青下士。
「你的礸石存放哪裡?」他很大聲吼叫着,然後是小小的聲音說:「我不能幫你了,下星期要調回北方。」
元波精神一振,指指樓上,悄悄的問:
「我太太,子女都好嗎?」
「都好。我沒想到這麼快你就出事。」
「是我不好,亂說話惹禍的。」
「你不說、只是遲些吧了。同樣會發生的,階級鬥爭是全國性的。」陳文青正想再講些什麼安慰的話,他很機警的聽到腳步聲,立即撥起面孔,又吼又叫的呼喝着。
四個越共興衝衝的跑下來,兩個惡狠很的把元波雙手往後反綁;一個拿起對話機報告,另一個把一枝航空曲尺手槍拋擲在枱上。
阮文協不久己經趕來,不由分說的用左手抓起元波的頭髮說:
「你不但是奸商,竟然還是反革命份子,講,你收藏這枝槍做什麼?你以前是美偽政權的那類走狗?說、快說啊!」
元波心膽俱裂的在迷糊望着那枝烏黑的航空曲尺手槍,他終於憶起:很久以前,明雪在家裡送他到門口時,交給他代拿去丟掉的是屬於張心的佩槍。他帶回家後,先收藏在衣櫃裡,本想另日再帶去垃圾堆拋掉。但後來事忙,竟忘了;連太太也知道這件事的因果,叫他怎樣說呢?
他反綁的雙手緊緊地束着,肌肉己經麻痺,頭皮上根根髮絲被抓在保長的手裡,神經線似都要斷裂,他無力的回答:
「槍不是我的。」
「鬼話!」阮文協放下手中握緊 毛髮,伸手拿起曲尺槍,陰陰冷笑的,臉上那塊疤痕跳躍着的醜陋,迫進元波的眼瞳裡,使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怖。好像眼前的人是陰間來索魂的夜叉,槍枝上膛,槍口就抵到他的太陽穴上了。他繼續說:「槍不是你的,怎麼會在你的衣櫥裡呢?」
「是一個朋友托我拿去丟掉的。」元波實說:「己經去報到接受改造的空軍上尉張心。」
「限令呈交武器的時期,你為什麼不拿出去呈交?」
「忘了,我完全忘了自己把它拿回來的小包袱,放在什麼地方。」
「鬼話!不用刑,你是不肯招供的。」阮文協放下手槍,示意把他推倒在地板上,他就用穿軍靴的腳朝着地板上的手掌踩踏下;指骨行將碎裂的那種刺心的痛使元波悽厲的叫嚷,冷汗在臉頰滲流,淚珠和口涎也一併溢瀉,他咬字不清的呻吟:
「 我講的是真話啊!」
軍靴移開,緊迫的疼鬆馳了,元波舉起手臂;手掌背瘀黑和污泥混成一片,也分不清那個部份是泥漬那個部份是烏青?他憐惜的伸縮了指節,居然還可以活動,他把兩隻手掌小心翼翼的互握着放到肚皮上。好像不那麼收藏,就會被面前的鬼怪惡霸踩斷。
「說、說啊!」
「槍枝確實是張心的,不信去查張心的檔案,對照槍的號碼;他太太明雪怕丈夫自殺,所以暗中交我幫她丟掉,我拿回家,事忙就忘了。」
「你還是從實招認吧!不論你是美帝的情報人員還是偽政權的密探;認了罪,都會得到人民政權的寬恕。」陳文青插口,然後面向阮文協:「同志,還是交由我慢慢審問,我保證他會招供的。」
「好了、下士,我去審他的太太。」阮文協又抓起枱上的槍,和兩個跟班的公安上樓去。
二樓的臥房裡,兩個女越共分坐在床的兩邊,婉冰獨個兒坐在梳妝枱前的小椅子,明明在床中央玩隻電動小狗。阮文協走進房,用槍指着婉冰,婉冰被這忽如其來的動作嚇到臉無血色;眼睛定定的凝望着那口黑黝黝的手槍,文協看到她怕成那個可憐相,打個哈哈:「不會殺死你的,這是你丈夫的手槍,認得嗎?」
「不是,他沒有手槍。」婉冰定了心神,又回復了她的從容。
「在他的衣櫃發現的,他也承認了,你還要說假話嗎?」
「他絕不會有槍,你們不要寃枉人。」
「嘿!寃枉?你是不是也和他一起當美偽的情報人員?」
「我們是普通的老百姓,什麼事也沒做。」
阮文協把手槍放進公事袋走近梳妝檯說:「你合作,我可以向上級求情,不然你丈夫可能判死刑。」
婉冰仰起頭,她從來也不會恨人,但此時此刻從他口中聽到丈夫可能被處死的話,整個人輕飄飄。彷彿一切都是那麼虛假,心中卻切切實實的對那道半邊沒生眉毛的人,燃燒了一股恨意。似乎只要恨死面前這張醜嘴臉,她的丈夫便可平安無事了。
「…………」她張惶失措的神色消失後,心中倒也萬分擔心丈夫的安危;她咬着唇,不置可否的,把視線投射到床中央正在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着電動小毛狗的幼子明明。
「妳只要講出存放黃金的地方,他就可以免去一死;你不說,他唯有多受許多肉身的苦楚,我們也會找到的。」
「…………」婉冰有許多話是聽不懂的,面前一個女越共是華運份子,當任了她的翻譯。(華運是華僑充當越共走狗的組織。)
阮文協知道再問下去也沒什麼結果,就又想出了個鬼主意,他立即叫兩個女幹部強行把明明抱出房。
「你們幹什麼?」婉冰站起來,要去搶抱兒子,但一雙強有力的手野蠻的把她由肩上按回椅子;另一隻手粗野的在她臉上任意撫摸,她大吃一驚,整個人縮到床角去,他抽動着臉上的肌肉。婉冰面對着一張極似野獸的面具,猙獰而色迷迷的在眼瞳裡放射着令她魂飛魄散的一種意圖。他迫近到使她退無可退的距離,兩手忽舉,作綠山之爪的瞄準她因害怕而起伏的胸脯,他無恥的說:
「妳不合作,我要把你身上的衣服全撕下來,說不說?」
明明的哭聲在房外響起,她由於兒子的哭聲,而打退了剎那前想咬舌自殺的衝動,淚珠無聲的瀉出,那些黃金比起自身的清白、生命、和丈夫的安危又算得上是什麼寶呢?她點點頭,指指房外,阮文協大喜,兩隻高舉作勢欲撲的手立即垂下來,並高喊門外的女共幹進來翻譯。
明明看到母親,止了號哭,立即手腳並舞的讓婉冰親熱的摟在懷裡。
「在廚房灶下的地底。」婉冰經此一嚇,再也不惋惜的供出藏金的地點,一場風波也暫時平息了。
阮文協興沖沖的又奔下樓,陳文青並沒有對元波作任何審問,只是演戲似的呼呼喝喝,倒免去了他許多皮肉的痛苦。元波心裡充滿感激,對於相同的這班土匪裡邊竟也有陳文青這種還存良知的人物,還存溫情的心,他倒很意外。以前、為他夫婦換錢而不要酬報,越共要求他的黨員軍人都充滿階級仇恨,鬥爭思想,證明不能完全成功。人,都有血有肉,也都存有人性良知,又紅又專的軍人如陳文青及他的幾個隊友,對元波友好表現,正說明了越共忽略了人性,終會有失敗到來的一天。
元波正想到高興,又看到那張醜陋的臉孔出現,他指揮着跟下來的共軍,到灶下把黑炭枝扔出來。元波的心一沉,別過臉,心底竟對婉冰暗暗責怪,為什麼?為什麼那麼沒用?啊!女流之輩,畢竟是女人啊!
鶴嘴鋤敲碎了地板上的石灰泥,兩個越共軍人蹲下去,把鬆土一鏟鏟的挖出。沒多久,碰到了一個鐵盒,他們歡呼浪笑,把銹迹斑斑的餅乾鐵盒雙手捧到檯上;阮文協即刻把盒外的膠帶割破,打開盒蓋,呈現眼前的是七小包方方正正的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解開那層棉布,每包二十兩黃澄澄的「金城」金葉,耀眼生光閃爍着金的誘惑。
阮文協小心的將一百四十兩黃金再放回盒裡,又命令先前動手發掘的共軍再次深深入鋤。他拿起對話機向上級作了報告,不久、兩部公安局的軍用吉普車停在門前,元波被押着出門,那枝手槍和那盒黃金也一起由保長帶上車。屋裡留下兩個女幹部監視婉冰,其餘的公安都接到撤退的命令,陸續的離開。
阿美和阿雯臉色蒼白的啼哭着目送父親被越共士兵押上車,呼喚爸爸的聲音強烈的震盪着元波;他很想跳下車擁抱兩個女兒,和他們親吻告別,但他雙手反綁,兩個公安左右的挾持着他,他唯有拼命的向女兒點頭,然後在車發動開走的剎那,他才大聲叫喊:
「爸爸沒事,叫媽咪別擔心啊!」
溫暖而可愛的家,活潑美麗的女兒,頑皮無知的明明,柔情萬縷的妻子,像輕煙浮雲般的在他朦朧而濕潤的視線裡飄走了。他腦裡充塞了悲涼氣憤的激情,什麼思想都停頓了;經過一所學校,大操場上幾百個圍着紅領巾的小學生,齊聲合唱着「感恩胡伯伯」的歌曲,元波淒酸的在心底輕輕問:「老狐狸啊!我是不是也要對你感恩呢?」第十一郡人民公安局裡的公安「同志」們,津津有味的大談在轄區拘捕了一個美帝走狗的大功勞;沒有參予行動的公安圍着早先回來的陳文青下士,要他形容那個罪犯究竟是長成副什麼兇神惡煞的樣子.陳文青被他們纏着,只好對同事們說:
「他的外表蠻斯文,談吐聲韻清脆,三十左右的年紀,皮膚有點白,五
官端正;衣着整齊、光鮮,眼瞳深黑,望人時專心注視,常常掛着一抹笑,是很友善親切和吸引人的一種氣質,怎樣都不能想到他是我們的敵人呢!」
「事實擺明啦!不能單看外貌去判斷一個人。」
「五胖同志說對了,這種人偽裝起好人,更可怕。」
「咦!別吵,你們看,說的那傢伙可不是來了嗎?」
議論紛紛的越共公安們這時都把視線集中在從門外被押進來的犯人,有一個看了元波幾眼後便對文青嚷起來:
「喂!下士,你把他形容得離譜啦!看他雙眼浮腫無神采,頭髮凌亂,步行東歪西靠,和斯文全扯不上關係。」
「我是講他往日的樣子,現在當然不同啦!」陳文青低下頭,不忍去多看神情憔悴,無力舉步的黃元波。
犯人被帶進了一間小辦公廳,三個武裝公安守着他,這時,一個穿着白衣黑褲黃臉塌鼻的女越共進廳來,那三個公安立即對她行舉手禮,她點點頭就走到元波面前,把他從頭到腳前前後後的放肆而驕傲的瞄了好一會。臉上終於綻出了個淺淺的笑容,很像她是在市鎮上商業區千挑百選的總算找到了合心意的東西。然後她下令鬆了他雙手的綁,元波把手輕輕的搓揉,使血液流通,女越共在他面前不遠的一張辦公檯後坐下,開始問他。
從姓名、年齡、出生地、兒童時代開始一直到他被拘捕時,所有能夠想像到的千奇百怪問題都幾呼給扯上了。連以前和什麼人做朋友、和什麼女人搞過男女關係?到過哪裡?以及錢從那裡來,金從何處買?當然也沒放過槍的來源,幹什麼任務等等。這一問足足來回的重複又重複共花去了三個鐘頭,元波一邊回答,她一邊記錄。
這個看似四十多歲的女人,精神旺盛到令元波吃驚,她竟毫無倦容的以馬拉松式的問話拖了那麼久。應該問的都己交代清楚,她於是下令把元波收監,兩個公安就用槍指着他,呼喝着要他向前走,把他引到一座簡陋的單人囚房裡,居然還有張帆布床,此外就四璧空空。門被反鎖後,他才發現床邊己先放着一碗碎米粥和半條小魚乾;折騰了那麼久也餓了,他拿起碗匆匆的把稀粥扒進口,沒多久一碗碎米粥和小魚乾己完全吃到乾淨。
沒有鐘錶,房內只有一枝燭光那麼亮的小燈泡,放射着慘淡的黃色光線;他躺上布床,疲倦、痛楚、悲憤和傷心幾乎同時在心頭湧現。真是百感交集,腦裡翻滾、思潮起伏了一陣子後,迷糊中昏然的睡着了。
朦朧裡,他似乎聽到腳步聲,竟以為婉冰,然後在濃濃的睡夢中,感覺一雙粗糙而滾熱的手在他身上撫摸游走,柔軟下垂的肌肉在搓揉後無意識的舉起。一團暖暖的體膚喘着氣伏上他的身體,瘋狂的動作在尋覓試探,元波被那份忽然而來的重壓迫醒後,在迷糊中觸手是熱熱的肌膚,他渾身觳觫了一下,雙手下意識的要把壓着他的身體推開,這時,耳際響起了輕輕的呢喃:
「別怕啊!是我,老娘看上你是你的造化,我的功夫是包你從來也沒試過的,你別動喲!…………」
是審問了他幾小時的那婆娘,元波驟然間全身燃起了屈辱的怒火,那堅舉而起的肌肉在怒火燒燃下立即軟垂,回復了本來原狀。心中的力量突發,雙掌平推,那婆娘料不到會有這種反應,整個人就被推下地;她掙扎着起來,赤身露體的站近元波,舉掌狠狠地往他右頰摑去。
「不識抬舉的東西,你不合作只有死路一條。」
「妳找錯人了,生死是我的命。」
「唉!發那麼大脾氣,他們跪着求我施捨我連正眼都不望他們呢!你這張小白臉倒令老娘動心。乖乖的,包你過後會再跪下來求呢!」她搖擺着兩顆半垂的乳房,又笑嘻嘻的輕聲浪語的要再騎上布床,元波一翻身,立即站起,指着她大聲的喊:
「我們中國人都說你們是男盜女娼,忘恩負義,你這條母狗居然想強奸男犯人?」
「哈!哈!胡伯伯說中越是同志加兄弟,山連山水連水;我們是男盜女娼,你們中國的同志們又怎麼樣?一杯水主義,我是向中國的同志們學習啊!」
「…………」
「敬酒不喝喝罰酒,明天你就會後悔。」她看看元波那一臉的怒容,知道什麼興趣也沒有了,抓起地板上的衣服匆匆穿上去就獨個兒離開,把一夜的恐懼留給元波輾轉。
天亮後,出乎意外的是那條母狗竟沒出現,在吃過了一小碗稀粥後,元波又被押上一部密封式的囚車。在兩部武裝公安的警車尾隨着,被帶離了十一郡公安局。經過約一小時左右的路程,他就被推下車,到了一座更大的監獄裡;進入一間四璧皆空的石室,看到了散佈在地上的刑具。元波眼裡映現了發自內心的恐懼感,他被幾個公安強拉到室中央的一張木床上,按倒在上面,手腳作四十五度平伸,床上四角特製的鐵環套進手腕和腳跟後便輕輕上緊了扣。他只能平躺着,手腳不能活動,門返鎖上;室裡就留下他一個人靜靜的咀嚼未來的恐怖,心靈的折磨己經如斯的開始了。
閉起眼,婉冰和阿雯姐妹以及明明相繼的出現,他睜開眼;妻女又消失無蹤,孤獨、絕望、悽涼和憤怒相連接的在洶湧的心湖裡起伏,總難平息。也不知過了多久,手腳由於不能伸縮而麻痺,使到他肉身上的苦楚拉開序幕。
室門推開,走進來的竟然又是那條母狗,後邊也還跟着兩個越共幹部,元波心中一涼,閉起眼睛,他知道這餐罰酒或許將是今生最難忘的豐宴了。
「你只要講實話,從實招供,地上那些工具是不必讓我拿上手的,知道嗎?」黃臉塌鼻的婆娘笑吟吟的邊說邊走到木床前,伸手輕輕的按着元波的右手五指接着 說:「你以前在那個機關工作?」
「九龍單車廠。」
「再以前呢?」
「做經紀人、買賣土產。」
「買賣之前做什麼?」
「讀書。」
「我是問你真正的身份,在美偽政權裡的工作單位?」她蹲下身,站起來後己經從地板上拾起一枝很尖的長針;那端尖的放準元波大姆指頭,另一端她握在手裡。
「我從來沒有和他們工作,啊!……」他的話沒講完,指尖剌心的痛,情難自禁的呼叫。
「說實話。」
「我說的全是實話了。啊!喲!……」中指受剌着,無名指又給戳了一下,元波咬着牙,強忍着那陣椎心的如電流般由指尖傳進感覺神經中樞。
「你的槍,怎樣解釋?」她放下元波的右手,繞到另一邊去,又毫不經意的抓起他的左手,仍然輕輕的撫摸。
「我早己講了,是張心的槍,啊…………」
「喲!喲!……」元波左掌五指一針針的給戳進去,他怎樣強忍着還是在過度的痛楚中呻吟哀號。
她吃吃的冷笑聲中放下族的手掌,雙手粗野的解去元波上衣的鈕扣,再蹲下身抓起一把剪刀,將穿在他身體的背心從中剪開,他的白哲胸肌便赤露展現了。
元波不能掙扎,不能動彈的任由她擺佈;心裡害怕的說不出的氣氛魘噤着,閉起眼睛,把那條母狗的形象拒於視線外。這時、褲頭的皮帶被撕拉出來,西裝褲強被除開,接着底褲又被剪破,至此,全身精赤的平躺在木床上。早上在場的兩名幹部己經離去,室門又緊緊閉鎖着,如今只餘下他和那隻母狗。這次,他不敢往下想,胃口裡翻滾,只好咬着牙深深的呼吸,藉以平息內臟的折騰。
兩隻手開始在他的肌膚搓揉,又不懷好意的在某些敏感的部位擰戳;然後,不文物給抓起,雙掌盈握,瘋狂的撫弄,從垂軟而無意識的自然挺拔。滿足了她變態的性虐待心理,她忽然兇狠的用手指大力的彈拍那上揚斜舉的陽具,痛的驟然剌激,亢奮的激素又無形消失,本能的又回復了下垂的原狀。
「你只要乘乘說出你真正的身份,老娘就放過你。」
黃臉塌鼻的母狗放下手掌得意的望着她面前的赤裸犯人。
「………」元波咬着牙,緊閉起嘴唇,心中燃燒着的是濃烈的恨意。
「你不開口,看老娘的厲害。」她雙手淫邪的揮舞,這次、改變了心思,不但惡作劇的使他的不文物再度高舉;而且在快速的摩擦擺弄裡,忽而狠狠地大力盈握,讓他疼痛的呻吟著。
過了一會兒,她抓起一條軟鞭,開始對元波無情的鞭答;嫣紅的鞭痕縱橫交疊的浮滿他的外皮,她一邊抽打,一邊自己胡言亂語,污穢的下流話連珠而發,她瘋狂而興奮的呢喃着一些難聽的粗話。元波痛苦的呻吟,淒涼而聲撕的哀號也在空氣中回盪,漸漸的變得微弱而至完全昏死過去。那隻母狗當再也聽不到他的呻吟,才在亢奮的情緒裡回復,對元波的折磨審問也就暫告一段落了。
元波再醒來的時候,衣服已經穿好,手腳的銬鐐也己除去;他以為自己做了一場惡夢,全身痛楚難當的滋沬以及身上斑斑血跡猶存的鞭痕在提示他,那場經歷是真實的, 並非單單是夢境。他不知道時間和日子,這些對他己經變得完全不關重要了。
往後,再經歷了許多次不同的刑罰和審問再昏迷了許多回後的清醒;每一次的苦難,他都在清醒後看成是噩夢的幻境,如此欺騙着自己的時候,他也就強烈而勇敢的盼望生存下去。盼望再能看到妻子和兒女,每次念及她而輕輕呼喚她的名字時,心中泛起的一絲甜密感幾乎是他此刻生存唯一的慰藉了。
在這些恐怖黑暗和心悸的日子裡,元波除了不停的給迫供行刑外,完全沒有經過任何法律的程序及形式。當然更談不上給被告或者無幸者有申辯的機會,連上法庭的手續都成了多餘的方式。他就如此的被判定了充軍勞改十年,宣讀給他聽的罪狀是家藏黃金、非法存收武器、誹謗革命政權、賄賂幹部、亂攪男女關係等等罪名。
罪名成立後,元波倒反有點高興,是生是死總比不生不死的日夜受恐怖的等待折磨來得好。塵埃落定後命運就展現在眼前,別無選擇的面對外,什麼反抗也都起不了波濤。故此,他的心境平靜中也就反常的有那麼點高興,高興的因由大概是可以擺脫了再無窮盡的受肉體上的行刑及心靈上的畏懼。另者、生命可貴的地方是十年終究是一個希望,一個再生的誘惑,和妻兒重逢的期待。
他再次坐上囚車,這次並不孤單,同車的三十多人,擠擁的迫在一起;沒有開口,彼此互相憐恤的用悽然無告的眼光對視。襤褸、憔悼、枯萎、髮長及肩和鬍髭橫生的容顏,那形象比之潦倒窮途的乞丐還不如。這班人在漫長的路途上由陌生而熟悉,彼此傾談中,元波才驚訝於他們的身份居然是大學教授、神父、醫生、記者及作家。如今,在偉大的社會主義無產階級專政下,他們却完全變成了政治犯,元波竟深深同情起這班難友超越了憐憫自己。有了比較,自己和他們的命運雖然沒分別,但內心也就平靜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