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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悉尼那些事之17 归去来兮
作者:梁军  发布日期:2020-07-16 14:13:38  浏览次数:5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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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午夜时分。女儿们已经熟睡。

默禅蹑手蹑脚地上楼,步入琴房。稳定心神,指尖划过键盘,肖邦的《C小调夜曲》轻柔响起。琴声透过阁楼的天窗,与满天繁星交相呼应。寂静的寒夜,是否有知音在不远处聆听?

明天就要带着女儿们回国和丈夫一凡团聚,亦喜亦忧。孩子们的中文、数学水平,能否跟上国内学校的进度?爆表的空气污染指数会不会诱发孩子们的哮喘?如果一凡再次要求我去他的公司帮忙打理怎么办?这些年公婆一直病病歪歪,要不要床前尽孝,担当起保姆的角色?以后还有没有今夜这样闲暇的时间闭关修炼,做陶艺、弹琴和刺绣?焦虑排山倒海般袭来,琴声散乱。 

同一时间,同一片月光下。

“明天一早,她们就要上飞机。我明晚得去机场接机,你儿子的生日party恐怕……”一凡说话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她。

“明天晚上就能见到她们?你是不是心里特别激动?”她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毕竟是我的老婆孩子。当丈夫当爹的,躲不掉的。”他轻描淡写。

“还记得你第一次到我书吧的情景吗?”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试图解开他的衬衣扣。

“你儿子还没睡熟,我明天得忙一整天。”一凡试图阻止,为两人关系降温做铺垫。

“你说说看。”她没有停手。

“那天下大雨,我心里烦,路过这门口,想进来静静。店里没有客人,只有你,这个风骚的老板娘。”他不再坚持。

“为什么心里烦?又为什么和我没话搭个话闲扯一下午,害得我错过到学校接儿子放学的时间?”

“还不是我父母、老婆、孩子、公司那些事!”

“你的烦心事,和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人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替你背锅?我有没有因为自己的事叨扰过你?”她加大力度。

“这就是为什么我离不开你。冰雪聪明的失婚老板娘,和你聊一会儿,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他胸中升起一团火。

“明晚起你就不再属于我,我也不用再听你唠叨。你现在有什么表示?”她牵引着他的思绪,句句入情,渐渐入港。

飞机没有延迟,半夜出关畅通无阻。两个小时后,女儿们已经在家里各自的床上香梦沉酣。夫妻二人试图演绎小别胜新婚的炽烈。

“过几天,我在公司安排一个活动,你来参加。公司的老员工都知道你要回来,吵吵着要给你接风。”

“算了。还是先把孩子们的学校和生活安排好,还要去养老院看看你爸妈。”

“周末想不想去逛逛?这几年新开了不少大型购物中心,比悉尼豪华多了。”

“再说吧。我在微信上约了陶艺、弹琴和刺绣群的一些姐妹,都说要聚聚呢!”

“是这样……先睡吧。”

生活又回到几年前的样子。只是,现在的默禅成为了澳洲国籍,这是她们历尽千辛万苦得以实现的。 

三个月后。书吧。

“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她们娘几个回来后,我天天忙得焦头烂额,谁还有心思和你逗闷子?有话快说。”

“哼!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如果不关乎你家族的延续,我才懒得通知你。”

一凡见话里有话,赶忙温言相劝。

“坏消息是,我怀孕了。昨天找医院的朋友看了看,是个男孩。”

“你不是说没事吗?”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慌,他声音发颤。

“谁知道你这么厉害!搞得四十多岁的老女人还能怀孕,咯咯。”

他心中涌起骄傲、感激,还有各种从未体验过的情感,紧紧拥她入怀。

“我只有两个闺女,公司做得这么大,将来谁继承?反正不能便宜了外人。我老婆早就不肯再生。没儿子,这辈子没法向我父母交代。你不能去打胎。”

“我一个单亲妈妈,养活不了两个孩子,还是要打掉。”

“他也是我儿子,生活我来安排。”

“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宁折不弯。以前你身边没人,咱们你情我愿。现在你合家团圆,再让我当小三,我可不干。我将来的儿子不能没爹。”

“咱们从长计议好不好?好消息呢?”

“我租住的房子快到期了,看上一个在你公司附近的房子,这样你来探望我们更方便……”

他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口答应下来。 

设施豪华的养老院,离市区驾车二十分钟的路程。这里像五星级酒店,服务人员往来穿梭,老人们衣食无忧。可一凡父母的脸上却永远写着孤单。

“我们快走了。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咳咳……”父亲看了一眼患老年痴呆的老伴,“我跟你妈不同意你离婚再娶。”

一凡困惑地盯着父亲:“您不是一直想要孙子吗?”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们是结发夫妻。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人无完人。默禅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对我们还算客气,对孩子们尽心尽力,对你忠贞不渝。她没做错事,你没有理由休妻。”一凡低下头。

“哎!过不了女人关,你难成大器。”一凡不敢辩驳,讪讪地离去。 

近两个月,一凡经常夜不归宿。默禅从公司的老员工那里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她觉得有必要提醒丈夫。

“最近公司怎么样?”

“经济形势不好,生意不死不活,我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不行就把公司关了,我们节省一些,今后的日子也够用。”

“那怎么行?公司上百口子人,指着公司吃饭呢。”

“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悠着点。”

“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凡狠了狠心,长痛不如短痛,干脆撕破脸。

“我听到一些议论,”她抢过话头,“有一个比我老、比我丑、比我肥的女人纠缠你。我是不信的。你也不要生气,身正不怕影子歪,以后注意就是。”

“那……最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搬出去住。”他想起父亲的话,不忍太绝情。

默禅沉默半晌:“静一静也好。家里的老人孩子你不用管,我能照顾。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澳洲有些事务要你去处理。什么时候想明白了,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永远是你的太太。”她语气温柔,却旗帜鲜明,不容商榷。

一凡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搬了出去。

他的风流韵事,生意圈的人们津津乐道,公司老员工们纷纷为默禅鸣不平。

她渐渐行动不便,生活琐事越来越依赖一凡,还话里话外透露出,如果没有名分,自己有权随时终止妊娠。你传宗接代的美梦,下辈子吧。

一凡终日被默禅的坚守、父母的顽固、生意的压力、朋友的议论、她的逼婚,各种无懈可击又冠冕堂皇的道理缠绕着,不得解脱。

直到有一天,一凡觉得生无可恋。他在办公桌上给默禅留下一封信,诉说自己的不是,恳请她高抬贵手,留她们母子一条生路,不要追究私相授予她的一套房子和一笔抚养费。毕竟,儿子是他一凡家的独苗。公司可以卖掉,作为你们娘仨的基金。养老院的费用也已缴齐。我别无选择,只能拿自己的命,换回儿子的命。

默禅接到公司电话,知道丈夫从办公楼顶跳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突然,相反,有一丝为他感到庆幸。虽然这种解脱有点血腥残酷,不管不顾。

默禅来到公司,安抚员工,告诉大家只要团结,就可共度时艰。在知情人的带领下,找到一凡和她的同居处,已人去楼空。

不知道最终,一凡家的独苗有没有来到这个人世。

半年后,公司重回正轨。为了女儿们的学业,默禅带着她们回到悉尼。

几年过去,生活还在继续。阁楼不再传出琴声,钢琴上落满厚厚的一层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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