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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中篇

悉尼那些事之19 障碍vs交流
作者:梁军  发布日期:2020-10-25 09:15:21  浏览次数: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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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避开学校假期来这个游泳池。

假期的时候,从开门到结束,这里会挤满了孩子。他们畅快淋漓地叫喊,忘情地追逐嬉戏,带cholrine味道的池水,会不经意间溅到嘴里。不习惯吐口水,尤其是往池子里,结果只能吞进肚子。

今早真安静,只有几个年轻的妈妈,抱着蹒跚学步的幼童熟悉水性。我在室外的深水区,游了几个来回,又坐到水疗区。强力冷热水柱搅动水流,冲击我的命门、中枢、神道、大椎等穴位,打通仁督二脉。

伴随“咕嘟咕嘟“的水声,眼睛发涩,恍恍惚惚向上漂浮。 

游泳应该去海边,至少水质干净,可我总是抗拒到海里游泳。这片大陆,四面环海,可以在清晨或黄昏,沿着沙滩走向蜿蜒无尽的远方,迎着朝霞,目送夕阳。下去游泳,却总是踌躇不前。一早一晚海浪大。正当午时呢?夏季沙滩温度达四五十度。沙子是烫的,要踮着脚不停地跳,像古代对脚板实施刑罚。甘冽的海风吹着,下到水里,还是冷的。水里的盐分沾到皮肤上,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凝结成一层白茧,太阳一晒,生疼,倒是可以治愈蚊叮虫咬。游海泳,我内心抵触。

沙滩的质量,决定这片海滩的知名度。悉尼有Bondi、Coogee……都是世界闻名的沙滩,还有Cobblers Beach这一类隐秘的天体沙滩。刚来悉尼的年轻人,免不了寻秘探幽。一群穿戴整齐的亚裔男女,在裸体浴场东张西望。其中一位风姿绰约的窈窕淑女看着周围欲迎还拒扭捏作态的女伴们,冷不丁地脱口而出: “有什么稀奇?大香蕉小香蕉,又不是没见过! ”人堆里站着的新婚老公闻言,脸色铁青。淑女从此声名鹊起。

家乡的海边是盐碱滩或坑坑洼洼的巨石群,除去晒盐的工人,没有人愿意住在海边或者光着脚在石头上散步。旅游业繁荣,一个公司投巨资,从青岛运来整船的白沙,造出梦幻般的沙滩,希望它变身东方夏威夷。好景不长,在风力潮汐浑水冲刷的作用下,沙滩又恢复了大自然本来的面貌,终究没有夺取“东方夏威夷”的诨号。

市区离海很远。小时候,学校组织去海边,就像要跑到首都北京或者蓟县远游。坐上大公共,一路唱着歌,欢声笑语中到了海边。哪里是海边?其实是码头,这样汽车才能直达。脚下踩着钢筋水泥的地面,远处是黄褐色的淤泥般浑浊的海水。当然,我们不能靠近水边,能停船的码头,深不见底。于是,对大海的渴望,逐渐淡漠。

想玩水,倒是不难。我家住在第一工人文化宫对面,现在变身意大利风情街。走出去一条街,就有贯穿整个城市的一条大河。无数支流在平原地带汇集,缓缓入海,索性叫它海河。那时候,水位随季节变化。冬天,有人在冰面上滑冰,一圈又一圈,后来者总是延循前者的足印,形成巨大的白色的超自然的麦田怪圈。夏天的时候,有时水漫堤岸,有时水道缩减成一条曲曲弯弯的可怜的小溪,直至断流。为了支撑这个城市几百万人用水,政府用了一年多时间,手凿肩扛,挖了一条234公里的渠,把滦河水引入这座城市。从此,河面水位保持稳定,除非数九结冰,永远可以行船。政府又整修了几座桥,高度接近十米跳台。沿河的百姓,喜欢上跳水运动。从桥的制高点,做出各类跳水动作,飞跃而下。如果是双人花样燕式,轻盈入水,身后爆发出满堂彩。棒槌跳冰棍儿,“噗通”一声,飞花四溅,满耳嘘声一片。

偶尔,河水也蒙上一层悲痛的灰暗。早上,水雾弥漫,有一处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人群议论纷纷,咂嘴弄舌,不时摇头叹息,那一定是躺着一个暴尸或是芦苇席掩盖着的淹死的或屈死的人。围观的人千方百计想搞清楚死者的性别,再编排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才能心满意足地让位给下一个抻脖瞪眼的看客。那年月,有更多逃脱不了的现实,摆脱不了的困境,走投无路的人。

这条河还曾经被我的老师用来发誓赌咒。学校男女分班,我们那个班有50几号人,一水儿的半大小子,最喜欢无事生非,每天要制造出多少麻烦来。班主任是个女的,个子矮矮的,数学老师。夏天,上完体育课,谁不得脱下鞋,晾晾汗脚。教室挤挤插插,没空调,没电扇,只有几扇不大的窗户。外面树叶纹丝不动,暑气熏蒸,“嘶嘶”蝉鸣。老师进门,提鼻子一闻,紧皱双眉:“焖臭豆腐是吧?把鞋都给我穿上。明天早晨上课前,我挨着个的检查你们的袜子。今晚回去洗袜子,听见没有?”她得把自己当成捧哏的相声演员,脸上绷得住,不能笑场,否则泄了气,助长了逗哏的气势,后边就没法接着演。镇唬住一屋子坏小子,没点绝活儿怎么行?边老师常备的道具是上课时在黑板上画线的尺子,下了课一手拿一个,充当戒尺。对着踢球打蛋儿的混球们左右开弓,口里嚷嚷着:“闲得难受?海河没盖盖儿,河边刷煤球去。把手伸出来,‘噼啪’……”被惩戒的学生们大都扛不住,嬉皮笑脸地求饶。二十年后,他们改邪归正,出了不少的人才。庸庸碌碌的同学,也安分守己,不给社会添麻烦。逢年过节聚会,一定车接车送,把边老师请来,安排到面门居中的主位……

“杰克,我带着奥莉维亚、夏洛特、艾娃,去女更衣室换衣服,你自己进这边的男更衣室,把外裤和衬衣脱掉,留着里面的游泳裤。衣服放到这个包里,拿着包出来等我们。站着不要动,等我们出来再一起下水,好吗?”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循声望去,一位年轻姑娘领着四个小人,站在更衣室门口。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眼睛向上,小耳朵小嘴巴,舌头伸出来,开心地笑着。从脸上堆积的皱纹看,也应该有二十几岁。

这一池清水,比奥莉维亚家的游泳池大得多。我得马上跳进去,不然一会儿水就要流走了。看,游乐区的喷泉水柱成了一扇门,等一会儿钻过去的时候要小心,别把我的游泳裤打湿。储水罐的铃铛又响了,漏斗会打开,水直冲下来,浇在脑袋上,透不过气。我和奥莉维亚都喜欢坐在下面,手拉手,等着一灌水冲下来。上次她的泳衣差点被冲掉,希望今天真的被冲掉。妈妈说,等我们从学校毕业,就让我们结婚。艾娃穿了纸尿裤,瞅她鼓鼓囊囊的屁股就知道。我就不用穿纸尿裤。上车前,妈妈让我去厕所,我现在不想撒尿,等到了池子里,嘻嘻……

“哗哗“的水声,真像我弹奏的拉威尔的《水之嬉戏》,我六岁就弹,双手比打击电脑键盘快得多,我讨厌电脑键盘。还有,我要给朱丽叶表演李斯特的《聖保羅在水上行走》,这里没有钢琴,我要表演的,是真的水上行走……

这个更衣室太恐怖,一个人都没有。偷窥一下,门外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妈妈,都要走了,她们披上了浴巾。不喜欢小孩子和我们一起玩?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水汩汩冒泡的地方,有一个亚洲人。看,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皮肤细细白白的,他为什么闭着眼睛?应该是也听到了我弹奏的《水之嬉戏》,他没有走,他喜欢我的音乐。我要让妈妈给他烤一个比萨饼。

我的心很慌。我进这里干什么?朱丽叶让我进来脱掉外裤换泳裤。我已经脱掉了外裤,但我找不到泳裤。我的泳裤不见了。我的泳裤在哪里?我得出去,找离我最近的亚洲人帮忙。

他惊慌地从更衣室跑出来冲我大喊,口齿不清:“我找不到我的泳裤!我找不到我的泳裤!”他赤身裸体,纤细单薄,态度沮丧,流着长鼻涕,却浑然不知。

我从水疗区跳出来,抓起自己的浴巾,披在他身上,冲救生员挥手。

我和救生员陪他进入更衣室,四处寻找他的泳裤,翻看他的背包。原来,他脱掉外裤的时候,连带着脱掉了里面的泳裤。别急,这不是你的泳裤吗?小心点,重新穿上它,可以堂堂正正地出去游泳啦!

救生员向我表示感谢,回到了自己的瞭望台上。我一个人继续享受水疗。他兴高采烈地拉着一个女孩的手,坐在儿童游乐区储水罐底下,等待着从天而降的甘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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